前半生放羊，后半生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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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 耶律乙辛）

在皇太叔之亂中，很多人的命運被改變了，但要屬影響最大的，還得是耶律乙辛。

在遼圣宗太平年間的某一個冬天，草原上的風(fēng)雪呼嘯，一架破舊的牛車顛簸前行，車上躺著一個即將臨盆的婦人，趕車的是婦人的丈夫，名叫耶律迭剌。

耶律迭剌是一個窮困潦倒的契丹部落百姓，他非常貧窮，窮到什么程度，到了一個部落里的人都給他起外號，管他叫窮迭剌，他的家產(chǎn)少的可憐，只有幾頭羊，一頂破氈帳，還有這頂破爛的牛車。

牛車行進(jìn)，車上的婦人腹部卻傳來陣痛，耶律迭剌趕緊停車，他知道這是妻子即將要生產(chǎn)了。

但是，他們所在的那個地方，是一片荒野，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孩子就是出生了，都沒點水能給他洗一下身子。

史書上說，耶律迭剌當(dāng)時急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他調(diào)轉(zhuǎn)車頭，本來是想要去尋找水源，誰成想牛車碾過的車轍印里竟然涌出了一股清泉。

有水了，耶律迭剌馬上就給剛出生的兒子洗干凈了身子。

史書又說，耶律迭剌非常開心，他想自己終于是有兒子了，這個時候要是能喝點酒慶祝一下就好了，結(jié)果他目光一掃，路邊還真有兩個酒壺，里邊裝滿了美酒，于是耶律迭剌是開懷暢飲。

這個在荒野里出生的孩子，就是耶律乙辛。

據(jù)說，耶律乙辛出生的前幾天，他母親還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夢，夢中，他的母親遇到了一只黑色的公羊，她就把山羊的兩只角拔掉了，把尾巴也拽掉了，夢醒之后，她的母親找方士解夢，方士說，羊去掉了頭，去掉了尾，那就是王字，你這個夢大吉，說明以后你的孩子可以封王。

這些各種各樣的傳說盡管大多記載于正史，但真假已難以考證，但是，我們想，其實這些記載揭示了一個非常樸素且普遍的道理，那就是在任何一個時代，一個曾經(jīng)取得成功，擁有名氣，在歷史舞臺上留下深刻痕跡的人，他的身世往往都會被賦予某種神秘的色彩，仿佛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一般。

然而，命運怎么會平白無故的就去垂青一個人呢？在荒野中出生的耶律乙辛，他的起點不是涌泉美酒，夢兆封王的祥瑞，他要面對的是殘酷的現(xiàn)實，他生在了社會的最底層。

因為過于低賤，過于貧窮，耶律乙辛沒有機(jī)會像那些契丹貴族子弟一樣讀書，去學(xué)習(xí)知識，查閱有關(guān)他少年時代的經(jīng)歷，用兩個字就可以概括：

放羊。

草原的夏天，烈日當(dāng)空，草原的冬天，寒風(fēng)刺骨，耶律乙辛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每天他跟在羊群后邊，無所事事，只能看著云卷云舒，數(shù)著草長鶯飛，大部分時間他也沒別的事，就是睡覺。

（放羊的日子）

《遼史·列傳第四十》：乙辛幼慧黠。嘗牧羊至日昃，迭剌視之，乙辛熟寢。迭剌觸之覺，乙辛怒曰：“何遽驚我！適夢人手執(zhí)日月以食我，我已食月，啖日方半而覺，惜不盡食之。”

《遼史》里邊別的不多，就是這種小故事特別多。

說有一次耶律迭剌到草場上去看兒子，發(fā)現(xiàn)兒子沒有好好放羊，竟然在偷偷睡覺，耶律迭剌非常生氣，他馬上就把兒子給叫醒了，耶律乙辛醒了之后，他也不害怕，不僅不害怕，反而有些惱怒，他質(zhì)問父親，你為什么要叫醒我呢？剛才我在做夢，夢中有一個人拿著太陽和月亮讓我吃，我已經(jīng)把月亮吃掉了，太陽卻才吃了一半。

小故事往往能反映大問題，您想，一個窮苦的牧羊少年，他大白天做夢，吃燒雞吃烤鵝都能理解，但他吃的是日月，那這究竟是耶律乙辛不切實際的妄想，還是他不甘平庸的志向？

當(dāng)然，沒有人生來就希望自己是平庸的，誰都有欲望，包括耶律乙辛，他當(dāng)然不想要一輩子放羊，一輩子被人叫做窮迭剌的兒子，正是因為他欲望強(qiáng)烈，所以他才會做這種夢。

好容易到了遼興宗年間，耶律乙辛終于得到了一個機(jī)會，獲得了一個叫做文班吏的職務(wù)。

遼朝實行南北面官制，就是用自己契丹的制度來管理契丹人，用漢人的制度來管理漢人，其中北面就是契丹這邊，南邊就是漢人這邊。

在北面官中，就有一個機(jī)構(gòu)叫做文班司。

這個文班司，主要負(fù)責(zé)遼朝宮里的禮儀，文書，侍衛(wèi)等工作，它的性質(zhì)有點像清朝的御前侍衛(wèi)和軍機(jī)章京加到一起，又要保護(hù)皇帝的安全，還要給皇帝做秘書。

耶律乙辛所擔(dān)任的這個文班吏，就是文班司中的一員，

文班吏級別非常低，甚至不屬于是正式的職務(wù)，主要就是在宮里宮外跑腿打雜，這也可以理解，耶律乙辛一個窮人家的孩子，能混上這么個職務(wù)就算不錯了。

雖然是打雜的，但畢竟在宮里上班，他能接觸到朝廷重臣，甚至是皇帝皇后，所以他干了一段時間之后，就被興宗的皇后蕭撻里看中，耶律乙辛一躍成為皇室的近臣，開始負(fù)責(zé)一些相對重要的工作。

皇后蕭撻里怎么就能看重耶律乙辛呢？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耶律乙辛長得很不賴，風(fēng)度翩翩，儀表堂堂，這樣的外在條件很容易給人留下好印象。

（京劇中的白臉，多為奸臣）

電視劇里的奸臣扮相往往都很丑陋，那是為了襯托主角，實際上真實的歷史中，奸臣往往都是大帥哥，顏值都是很高的。

電視劇里也容易把奸臣刻畫的能力有限，因為只有他能力有限，他才能被正義的大臣所擊敗，而實際上奸臣也往往都是很有能力的，他能力還很無限。

北宋六賊之首的蔡京，有風(fēng)度有談吐有模樣，而且還是大書法家。

明朝的嚴(yán)嵩，身材高大修長，眉目疏朗，聲音洪亮，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書法也很有造詣，寫得一手好青詞。

唐朝的李林甫，是成語口蜜腹劍的主角，是個音樂家，更熟悉的就是清朝的和珅，本身和珅就是一個學(xué)霸，精通多語言，文化水平高，而且看后世流傳的和珅的畫像，非常明顯就是一個大帥哥。

這才是大奸臣的標(biāo)配，只有足夠聰明，足夠有魅力，他們才能取得皇帝的信任，才能興風(fēng)作浪。

被皇后青睞之后，耶律乙辛了解并接觸了遼朝的一些政務(wù)工作，在這個過程中，他學(xué)會了察言觀色，學(xué)會了揣摩上意，更學(xué)會了在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中游刃有余，也許這并不算什么稀奇的技能，但至少放羊是學(xué)不會的。

興宗活著的時候，提拔耶律乙辛就已經(jīng)很厲害了，一直把他提拔到了護(hù)衛(wèi)太保。

這個職務(wù)，就是遼朝皇帝身邊的高級侍衛(wèi)長，非親信之人不能擔(dān)任，興宗更是在死前把耶律乙辛當(dāng)作了托孤的班底留給道宗。

至于道宗，那更是“常召決疑議”，就是拿不定主意的事情，皇帝經(jīng)常和耶律乙辛商量，這個時候的耶律乙辛就已經(jīng)是樞密使，還封王了。

從放羊娃到封王，不到二十年。

這二十年來，遼朝是表面繁榮，但暗地里卻是危機(jī)四伏，圣宗時代的盛世已經(jīng)成了遙遠(yuǎn)的過去，興宗時期的積弊開始體現(xiàn)出來，現(xiàn)在的道宗，看起來勵精圖治，但能力其實一般，他也沒有能力扭轉(zhuǎn)大局。

所以，耶律乙辛人生變化的二十年，也是遼朝歷史不斷變化的二十年。

在這樣的時代里，一個沒有任何根基的人想要往上爬，要么靠出眾才干，要么靠投機(jī)取巧，可以說耶律乙辛兩者他都有，我們不得不承認(rèn)，他的確是一個大奸臣，但他同樣也是一個能臣，處理政務(wù)果斷干練，頗有政績，他還擅長揣度皇帝的心思，尤其是道宗的心思，讓道宗對他的信任比老皇帝還要深。

但是，耶律乙辛也有一個弱點，那就是他的出身。

（契丹壁畫）

遼朝的政治斗爭，簡略可以視為是皇族和后族的斗爭，皇族就是皇帝，皇帝有耶律氏的支持，后族就是皇后，太后，她們有蕭氏的支持，耶律乙辛也姓耶律，但畢竟是窮苦人生的孩子，除了皇帝愿意寵信他之外，他幾乎沒有任何可以為之兜底的勢力。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皇太叔之亂的爆發(fā)。

在皇太叔之亂中，主要負(fù)責(zé)指揮的，就是耶律仁先和耶律乙辛。

這個皇太叔之亂啊，參與的人很多，不是說只有耶律重元父子參與了，遼朝皇族和后族中，都有不少人牽扯其中，叛亂平定之后，道宗積極的對皇族和后族進(jìn)行打擊處理，打擊就代表了不信任，不信任就沒有辦法再用，皇族和后族之人用不了，那么耶律乙辛這種既沒皇族身份，也沒后族身份的寒門，反而成了道宗樂于重用的。

要知道皇太叔之亂的頭號功臣其實是耶律仁先，道宗論功行賞，耶律仁先封賞最厚，官職最高，耶律乙辛雖然也被封賞了，但是級別還要在耶律仁先之下。

表面上耶律仁先還是頭號人物，表面上的封賞也是最豐厚的，但其實這還真就只是表面上。

《遼史·卷九十六》：仁先魁偉爽秀，有智略。重熙三年，補(bǔ)護(hù)衛(wèi)。帝與論政，才之。仁先以不世遇，言無所隱。

因為，在遼興宗的時代，耶律仁先就已經(jīng)是遼朝的頭號人物了，興宗對他的禮遇可謂世所罕見，已經(jīng)到了封無可封，賞無可賞的地步。

這是好事兒么？這不是好事兒。

耶律仁先的父親是耶律瑰引，這是正兒八經(jīng)的遼朝燕王宗室，是皇族一系的，道宗現(xiàn)在最不信的就是皇族和后族，所以后來道宗還是借故把耶律仁先給貶到地方去了。

這自然是道宗因為耶律重元的叛亂而導(dǎo)致的ptsd，但如果只說這是道宗的創(chuàng)傷后遺癥，未免有偏袒他，有他不是故意要貶走耶律仁先的意思，如果我們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去評價道宗，其實就是道宗識人不明。

耶律仁先被貶到哪里去了呢？是被貶到南京去了。

遼朝的南京毗鄰北宋，耶律仁先在當(dāng)?shù)匦艄聬模轫褪钦f他撫恤孤兒和老人，維護(hù)治安，維持穩(wěn)定，把南京治理的井井有條，因此就連宋人都評價他：

自于越休哥之后，惟仁先一人而已。

（耶律仁先）

能讓宋人服氣的遼朝名將，除了耶律休哥，也只有耶律仁先了。

耶律休哥是景宗和圣宗時期的名將，最著名的戰(zhàn)役就是高梁河之戰(zhàn)攆著宋太宗乘坐驢車逃走那一回，因此而威震天下。

宋人把耶律仁先和耶律休哥相提并論，這是既承認(rèn)此人有政績，還認(rèn)為耶律仁先軍事方面也是十分出色的。

的確，耶律仁先一生，討伐過西夏，取勝，平定過皇太叔之亂，取勝，他還出使過北宋，在外交方面也是碾壓的姿態(tài)，生前你幾乎找不到他為人臣子的任何污點，臨死之前，耶律仁先更是交代后人，要薄葬自己，絕不要鋪張。

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凈凈死去。

在一個充滿齷齪，混亂不堪的世界上，能做到這樣的人，是不容易的。

可就是這樣的人，道宗還要貶，足見其薰蕕同器，燕石妄珍，是大大的是非不分。

晉時李密曾上《陳情表》，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鑒。

李密曾是蜀漢官員，做過大將軍姜維的主簿，以文學(xué)出眾和孝順父母而知名，蜀漢滅亡之后，晉武帝司馬炎為了鞏固統(tǒng)治，他就廣泛的拉攏蜀漢的舊臣入朝為官，尤其是這個李密，晉武帝一直征召他，但李密因為母親年邁，無人奉養(yǎng)，所以上表陳情，堅辭不受。

他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我的處境實在是艱難，我沒有辦法去朝廷擔(dān)任職務(wù)，因為我要照顧母親，我的苦衷不是我自己胡說瞎編的，就連蜀地的官員，蜀地的百姓也能知道，大家都知道，所有人，包括皇天后土都可以做見證。

讀史到此，不由有此一問：

忠臣苦心孤詣，外人盡知，唯獨君王不知？

耶律仁先之名，就連敵國北宋都由衷贊嘆，可謂是天下皆知了，難道道宗，從來都不知道么...

查剌啊查剌（耶律仁先的契丹名字），非你不忠，非朕不明，你的忠名在那里，可朕的天下，也在那里...

參考資料：

《遼史》

《契丹國志》

張興國.略評耶律乙辛.旅順博物館學(xué)苑,2023

鞠賀.遼“逆臣”與“奸臣”考略.寧夏大學(xué)學(xué)報(人文社會科學(xué)版),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