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成語叫“上蒸下報”,知道的人可能不多。
“上蒸”,指晚輩與長輩發生不當關系;“下報”,則指長輩與晚輩違背倫理的糾葛。
二字組合,語義疊加,成為泛指所有亂倫行為的統稱。
春秋時期有個衛宣公,不用疊加,人家實實在在把“上蒸”和“下報”都做到了。
衛宣公,名晉,是衛莊公的兒子,衛國第十五任國君(公元前718年—前700年在位)。
故事要從他還是個“公子”(王子)時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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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父親衛莊公尚在人世,后宮中有一位年輕貌美的寵妾,名叫夷姜。
按照禮法,父親的妾室就是庶母,那是不可逾越的倫理界限。
然而年輕的姬晉色膽包天,竟與夷姜私通茍且。
這種行為,在當時叫作“烝”——特指兒子收納父親的妻妾(非生母),是嚴重違背宗法禮制的亂倫之舉,為世人所不齒。
這段不倫之戀很快有了“成果”:夷姜為姬晉生下一個兒子,取名“伋”,也叫“急子”。
私生子的出生本身就是一樁宮廷丑聞。
為了掩蓋這件見不得光的事,姬晉不敢聲張,只能偷偷將嬰兒寄養在民間。
公元前719年,衛國發生內亂,衛桓公被殺。
經過一番動蕩,流亡在邢國的公子姬晉被迎回衛國,登上了國君寶座,這就是衛宣公。
權力一到手,衛宣公壓抑已久的荒淫本性徹底釋放。
他非但沒有因當年的丑行羞愧收斂,反而利用君權將其“合法化”,第一件事就是公然立庶母為夫人。
他將當年的情人夷姜,從見不得光的地下關系,直接扶正為衛國至高無上的“夫人”。
這一舉動等于向天下宣告:他與庶母的亂倫關系是合法的。
史書用冰冷的五個字記載:“衛宣公烝于夷姜。”(《左傳·桓公十六年》)
朝野嘩然,但無人敢公開反對手握生殺大權的國君。
第二件事更荒唐,立私生子為太子。
他將流落在民間的私生子公子伋正式立為太子,作為自己的法定繼承人。
這看似是給兒子名分,實則是對自己當年丑行的“追認”和“正名”。
至此,“上蒸”完成,接下來,該“下報”了。
太子伋漸漸長大成人。
為了鞏固衛齊兩國的聯盟,也為太子確立正妻,衛宣公向強大的齊國求婚。
齊僖公答應了這門親事,將自己的女兒——年輕貌美、聲名遠播的宣姜——許配給衛國太子。
當送親隊伍浩浩蕩蕩向衛國進發時,關于宣姜美貌的傳聞也如野火般傳到了衛宣公耳朵里。
這位年事已高的昏君,那顆本已腐朽的心,再次被貪婪點燃。
一個極其無恥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他要占有這個本該屬于兒子的女人。
為了實施這個計劃,衛宣公精心布局了一出筑臺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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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黃河之濱大興土木,建造了一座奢華的行宮,取名“新臺”。
新臺臨水而建,風景絕佳,但其修建目的卻齷齪不堪。
然后調兒遠離,就在宣姜的送親隊伍即將抵達衛國都城時,衛宣公假意派太子伋出使宋國,將其遠遠支開。
最終半路截胡,當毫不知情的齊國送親隊伍行至新臺附近,衛宣公派人以隆重禮節,直接將隊伍迎入新臺行宮。
在華麗而冰冷的新臺宮殿里,面對年邁丑陋、權勢滔天的衛宣公,年輕的宣姜徹底懵了。
她懷著對未來夫婿的美好憧憬而來,等待她的卻是被公公強占為妻的殘酷現實。
她無力反抗,只能屈從。
一場盛大的婚禮在新臺舉行,新娘宣姜,新郎卻是本該是她公公的衛宣公!
這場丑劇震驚列國,衛國百姓更是義憤填膺,將憤怒和諷刺寫進了詩歌里。
《詩經·邶風·新臺》就是最直接的控訴:
新臺有泚,河水瀰瀰。燕婉之求,籧篨不鮮!
(新臺多么輝煌,黃河水浩蕩蕩。本想嫁個如意郎,卻得個癩蛤蟆樣的丑新郎!)
新臺有灑,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新臺多么高敞,黃河水平洋洋。本想嫁個如意郎,卻得個癩蛤蟆樣的壞新郎!)
魚網之設,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張開漁網想捕魚,癩蛤蟆偏往里闖。本想嫁個如意郎,卻得個癩蛤蟆樣的駝背郎!)
詩中用“籧篨”(癩蛤蟆或雞胸駝背的丑態)、“戚施”(駝背)等詞,極盡辛辣地諷刺衛宣公的老邁丑陋和卑劣行徑。
太子伋出使歸來,愕然發現,自己的未婚妻,竟成了自己的庶母!
面對手握生殺大權的父親,他只能將巨大的痛苦和恥辱深埋心底,默默接受這殘酷的現實。
衛宣公與宣姜在新臺日夜笙歌,宣姜很快為他生下兩個兒子:公子壽和公子朔。
宣姜得寵,夷姜自然失勢。
這位曾經被“烝”又被立為夫人的女子,在經歷了兒子被奪妻、自己地位被取代的雙重打擊后,萬念俱灰,最終選擇了自縊身亡。
夷姜的死,不僅沒有喚醒衛宣公的良知,反而讓圍繞繼承權的斗爭更加血腥。
宣姜成為事實上的后宮之主,她的小兒子公子朔野心勃勃,覬覦太子之位。
為了除掉太子伋這塊絆腳石,公子朔和母親宣姜開始在衛宣公面前不斷進讒言。
他們抓住了衛宣公最陰暗的心理:太子伋的存在,本身就是衛宣公當年亂倫丑行的活證據!
每當看到太子伋,衛宣公是否會想起自己與庶母的茍且?是否感到一絲不安?
宣姜母子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他們誣陷太子伋對當年父親強占宣姜之事心懷怨恨,甚至借酒醉后“稱弟為子”(把同父異母的弟弟稱為“兒子”,暗示他自認是宣姜丈夫)等言行,不斷刺激衛宣公的敏感神經。
這些讒言如毒蛇般鉆進衛宣公多疑而冷酷的心中。
對權力穩固的病態渴望,對自身丑行的隱秘恐懼,對太子伋可能存在的怨恨的擔憂,最終壓過了殘存的父子之情。
一個極其陰險毒辣的殺子計劃在衛宣公腦中形成。
公元前701年,衛宣公下令,派太子伋出使齊國,授予他代表使節身份的“白旄”。
表面上是正常外交任務,暗地里,衛宣公秘密派遣一批武裝歹徒,埋伏在太子伋前往齊國的必經之路上。
他給殺手的指令極其明確:看到手持“白旄”的人,立刻格殺勿論!
這個可怕的陰謀,被宣姜的長子、太子伋同父異母的弟弟公子壽得知了。
公子壽與弟弟公子朔截然不同。他為人仁厚善良,與太子伋關系很好。
他深知兄長的冤屈和無辜,更對父親的殘忍感到震驚和恐懼。
公子壽立刻找到太子伋,將驚天陰謀和盤托出,力勸兄長趕快逃亡。
然而,太子伋的反應令人心碎。
這位一生都在父親陰影和恥辱下生活的太子,早已心如死灰,他說:“違父之命求生,不可!”
他選擇了接受命運,坦然赴死。
公子壽被兄長的愚孝和悲壯深深震撼。
他無法眼睜睜看著仁厚的兄長無辜被害,在太子伋出發前的餞行酒宴上,公子壽拼命將兄長灌醉。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決定,偷偷拿走了代表死亡標記的“白旄”,跳上太子伋的馬車,代替兄長,朝著埋伏地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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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壽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替兄受死,希望能以自己的性命,換得父親的醒悟,保全兄長一命。
埋伏的歹徒果然看到手持“白旄”的人,一擁而上,將他殘忍殺害。
不久,酒醒的太子伋發現節杖不見,弟弟公子壽也不知去向,立刻明白了發生了什么。
他心如刀絞,不顧一切地驅車追趕。
當他趕到莘地時,只看到弟弟公子壽倒在血泊中的尸體。
巨大的悲痛和義憤淹沒了太子伋。
他沒有選擇逃跑或反抗,而是對著那些正要離去的歹徒,用盡全身力氣高喊:
“爾所欲殺者乃我也!彼何罪?請殺我!”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太子伋的凜然正氣,歹徒們錯愕之后,依然執行了衛宣公“殺持白旄者”的命令,將太子伋也一并殺害。
一夜之間,兩位公子,一對情深義重、仁孝無雙的兄弟,雙雙殞命于父親精心布置的殺局之中。
公子壽舍身代死,太子伋追兄赴義,這一幕感天動地,又令人扼腕嘆息。
衛國百姓聞此噩耗,無不悲憤交加。
他們創作了《詩經·邶風·二子乘舟》來悼念這兩位無辜被害的公子: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養養!(兩個孩子乘船遠行,船影隨波浮動。每當想起你們,心中憂愁難定!)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兩個孩子乘船遠行,船影隨波消逝。每當想起你們,但愿沒有遭遇禍害?)
衛宣公的荒淫殘暴,并未隨著兩位公子的死而結束,其遺毒更深遠地禍害著衛國。
公元前700年,衛宣公病死。
在母親宣姜的運作下,年幼且心術不正的公子朔即位,是為衛惠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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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毫無德行、靠陰謀上位的幼主,如何能服眾?
衛惠公年幼,其舅家齊國為了繼續控制衛國,竟然做出了一件更加令人發指的事情,強迫太子伋的同母弟公子頑,去“烝”他的庶母,也就是曾經的宣姜!(公子頑是夷姜所生,宣姜是衛宣公夫人,理論上就是公子頑的庶母。)
宣姜再次淪為政治工具,被迫與名義上的兒子公子頑結合,又生下了三男二女(齊子、衛戴公、衛文公、宋桓夫人、許穆夫人)。
衛國宮廷的亂倫丑聞,達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新高度。
衛惠公的統治極其不得人心,不久,不滿他和他母親所作所為的衛國貴族們發動政變,擁立太子伋的同母弟黔牟為國君,趕走了衛惠公。
衛惠公逃亡到舅舅齊襄公那里,并在齊國的武力支持下,幾年后復辟成功,重新奪回君位。
但這一系列的弒君、驅逐、復辟,使衛國陷入長期內耗和動蕩,國力急劇衰落。
衛國的持續衰弱,最終在數十年后(公元前660年)招致滅頂之災。
北方的狄人趁虛而入,攻破衛國都城,殺死當時的國君衛懿公(衛惠公之子),衛國幾乎滅亡。
幸賴齊桓公以“尊王攘夷”為號召,出兵相助,才幫助衛國遺民在楚丘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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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經此浩劫,衛國元氣大傷,徹底淪為二流甚至三流小國,再也無法恢復昔日的地位。
回望這段歷史,讓人不勝唏噓!
衛宣公筑起的新臺,早已在歷史的風沙中化為廢墟。
但他用一場“上蒸”,一場“下報”,兩樁亂倫丑行,搭上了三個兒子的性命,夷姜之子太子伋,宣姜之子公子壽,以及那個因他荒淫而活在扭曲中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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