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銀座當媽媽桑的這二十年 | 故事FM

今天節目開始之前通知一下，3 月 7 號，我們將會第一次去杭州舉辦一場故事開放麥，這次開放麥的主題是《我堅持十年以上的那件「小事」》，我們目前正在跟大家征集分享嘉賓，如果你有一個堅持做了多年的事情，無論大小，只要對你有特別的意義，都歡迎你掃描下方二維碼來給我們投稿。

這次是投稿通知，想預約現場門票的朋友，我們會在活動開始前一周左右再通知一下，你可以屆時留意公眾號推送來搶票，期待在現場見到你！

愛哲按：

提到東京銀座，許多人的第一印象是頂級奢侈品店和高聳的寫字樓。但在銀座那些不起眼的巷子和高樓深處，隱藏著一種特殊的文化——高級俱樂部文化。

這里是日本政商界洽談重要生意的「第二辦公室」。在泡沫經濟的巔峰時期，公司撥給高管的「商務招待預算」幾乎支撐了整個銀座的繁榮。

早在昭和初期，銀座的「霓虹街」就已成型。那是男人們在酒杯與溫柔鄉中尋找慰藉的場所。

當時銀座最時髦的地方，叫作「咖啡沙龍」。

最初，那里是文人雅士喝咖啡、談論思想的地方。后來，為了招攬生意，店里開始請來漂亮的女服務生陪同聊天。

漸漸地，咖啡被威士忌取代。公共的柜臺變成了私密的包廂。這種陪聊的文化，反客為主，成了主角。

對于在銀座工作的女性而言，她們不僅僅是陪酒者，更是這套復雜商業禮儀與社交秩序的維護者。

今天的講述者，市川理惠，便是其中之一。

市川理惠在銀座摸爬滾打二十多年，從一名兼職的公關小姐，一步步成為銀座高級俱樂部的媽媽桑，見證了銀座二十多年的起伏興衰。

龍宮

我叫市川理惠，是銀座高級俱樂部 ALULU 的媽媽桑，從事這個行業已經二十多年了。

我店里的左右兩面是這樣：看過去，右面全部是歐洲風格的東西，所有這些都是我從法國帶回來的。那些雕塑則全部是從意大利帶來的。左面全部是日本有名畫師繪制的版畫之類的作品。

■圖 / ALULU 俱樂部環境

我們基本上每天都要穿不同的衣服。比如說，我們店里有著和服的人，也有穿禮服的人，還有穿著兔女郎裝、顯得比較年輕的女孩子。還有一些來自演藝界的女孩子，她們身材很好，長得也好看。所以我讓她們穿那種「see-through」——你看過巴黎時裝秀嗎？就是比較透明的那種類型的服裝。

因為她們長得好看，而且習慣了被人注視，所以不會覺得害羞，能夠大方地展現自己。那并不是很暴露的泳裝，而是在外面罩一層透明的紗。這類衣服都是我在法國買的，因為我不想買便宜的，便宜的衣服會顯得不夠高級。

來銀座的小姐基本上都較有教養。比如有的父母是公司社長，她們是來社會學習、體驗生活的。也有很多大學生來，她們每個月的零花錢就有三四十萬日元。她們說：「我以后要繼承父親的家業，所以現在要來學習。」所以她們長相好，很文雅，有教養，很受客人歡迎，因為她們和客人是同一類人。

來這里的客人多半是 50 歲以上的社會精英階層，例如公司的會長、社長、政治家、作家等知名人士。 這些人尋找的并非單純的感官刺激，而是一種同頻的交流。 市川媽媽現在經營的這家店已在銀座開了 16 年，面積兩百多平方米，有二十多位公關小姐。她們大部分白天有穩定工作，晚上下班后來俱樂部兼職。

招人最主要的是肯定要五官端正，身材好。銀座的女孩子，外貌都必須在這個標準之上才能生存；在這個標準以下的話，根本沒辦法留下。我們為了她好，也不會把她留下來。如果她留下來，她會感到自卑，這是為她好，對不對？也是為了我們好。

性格是各種各樣的，但像名門閨秀那種類型比較受歡迎。

你見過日本的皇族嗎？（比如次女那種長相端莊的類型。）我們就像在沙漠里尋找鉆石，但我確實找到了。我們有星探，會在各種媒體上做廣告。一般陪酒俱樂部（非高級俱樂部）的陪酒女郎，她們做了很多業績之后，夢想也是來銀座當媽媽桑，開自己的店。

我的爸爸是日本人，媽媽是上海人。媽媽是醫生，我小時候常去外婆家，外婆也是醫生，所以她非常疼愛我。直到高二之前，我都認為自己肯定會成為一名醫生。

但到了高二，我的想法突然變了。我覺得經濟才能拯救世界，于是開始朝經濟方面努力。后來我考進大學也是經濟系。進了大學后，我又覺得或許應該當醫生，但已經晚了。我有很多讀醫學院的朋友，我曾混進去看他們解剖，一點都不覺得害怕。估計我是走錯路了。

但在市川大學一年級的一天，一位自稱星探的男人遞給她一張名片，這個舉動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方向。

當時在銀座 8 丁目的日航賓館（現在已經沒了），我和朋友約會，朋友遲到了。我正在想怎么辦，就有人過來跟我搭話，說他是星探。因為我年輕時比較容易被雜志社或星探等各種人搭訕，對這種人有一定識別能力。這位社長看起來穩重，跑過來很誠懇地跟我說話。我覺得他好像很誠懇，就跟他聊了幾句。

他問我：「你在等人嗎？」我說：「是的。」然后他遞給我名片，說他是星探，邀請我去做女公關。我覺得女公關是很可怕的職業，就告訴他「絕對不行」，然后不再理他。但他還站在我旁邊。陌生人站在旁邊，哪怕一分鐘也會覺得很長。

我于是問他：「具體需要做什么？」他說：「就是陪客人聊天」，還說，「你不了解這個行業，可以去看看，沒關系的。看過之后再決定。」我覺得也是，而且我對這個世界比較好奇，就跟他去了。

看了那個世界后，我覺得這個人搭訕我，仿佛是命運的安排？

你知道龍宮嗎？就是神話里的龍宮，有很多很多美女。那里的小姐（女公關）都非常漂亮、有氣質，男客人也都很有紳士風度。整個店的環境非常漂亮，富麗堂皇。

我觀察那些公關小姐，她們談話很優雅。我一進去就覺得這個世界仿佛是另一個世界。于是我馬上決定要成為其中的一員。就這樣，我進入了這個行業。我覺得這里的所有話題都很輕松，沒有任何澀情的感覺。我試了一天，然后說：「好，從明天開始，我可以一周來三天。」

在當時，普通打工族一小時只能賺 1000 日元左右，但在銀座上班，工資是她們的三四倍甚至更高。這也是當時吸引許多女孩子來銀座的原因之一。

我只用了兩三個月，就成了擁有很多客人的紅牌。我每天都有「同伴」。

所謂的「同伴」（Douhan），是指小姐在營業時間前陪客人吃飯，隨后一起進店，這是考核業績的重要指標。為了拿全勤獎金，市川曾一晚上排三場「同伴」飯局。

「同伴」的費用是：陪滿 8 次可以拿到 3 萬日元。工作時間是 20 天，20 次「同伴」算全勤。但我想要那 10 萬日元（全勤獎），所以我幫他們排時間，比如 6 點半、7 點、7 點半這樣排。我帶著三位小姐，輪流把她們放下，跟每位客人待半小時，稍微吃點東西喝點酒。然后我就跟客人說有點事要離開一下，再放下一位小姐。這樣我一個月能有二三十次「同伴」，每個月都如此。他們就開始議論：「這個小姐到底在干什么？」

我們那時的工作時間是晚上 8 點到 11 點 45 分。11 點 45 分之后是「After」，就是去唱歌、吃飯什么的。那時我還是學生，所以只工作到 11 點 45 分。即使有專門指名我的客人來，我也會說：「對不起，我要走了。」社長問：「客人留著怎么辦？」我說：「我是學生，在這里做兼職，明天一早還要上學。」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居然還讓我繼續做，可能是年輕的關系吧。那時我的業績真的突飛猛進。當時社長找我過去，我以為自己做錯事要挨罵了，結果不是，他是來給我加薪的。我說：「哎？怎么會有這么好的事？」

第二個星期他又叫我去。我以為上次加薪后，可能覺得我做得不好，后悔了，要收回。我去了，他卻跟我說：「你做得很好，我再給你加薪。」

到了第三個禮拜，我覺得別再給我加薪了，這樣下去我真不知道還要做什么才能回報。結果第三個禮拜，他又跟我說：「我給你加到這個數，然后請你不要辭職，好不好？」我說我根本沒想辭職，因為我覺得真的很好。

然后他問我：「你能不能每周再多來兩天？」我覺得這個行業怎么這么好。那時雖然泡沫經濟已經結束，但我們銀座的高級俱樂部真的很忙，客人會在外面排隊。

我覺得這好像是我的天職。

媽媽桑的經驗之道

有市川在，俱樂部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2008 年金融危機席卷全球，日本經濟遭受重創。正值大學畢業的市川也面臨擇業困境。在這種環境下，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自己開店。 她用大學幾年兼職攢下的積蓄，找當時的副社長做合伙人，再給每一位支持她的老客人打電話拉投資，短短一個月內就籌到了 5.5 億日元。那一年，二十出頭的市川正式成為了銀座的一名媽媽桑。 年紀輕輕就成為媽媽桑，市川不僅要打理生意，更要不斷打磨自己這塊「招牌」。她開始揣摩如何讓自己在成千上萬個漂亮面孔中，成為最能被記住的那一個。

我們不需要長得像絕世美人。比我漂亮的女孩子在銀座多得不得了。

當時我還是個大一學生，說話肯定說不過別人。有比我漂亮的，也有沒我漂亮的。我屬于中等。于是我馬上改變自己的服裝風格。

那時我身材比較好，比現在大概輕 20 公斤。我立刻把所有衣服都換成比較顯眼的款式，讓人第一次看到我就能記住。以前我穿得像大家閨秀，裙子比較長，襯衫也不顯曲線。為了讓客人記住我，我把那些寬松的衣服都扔掉了，全部換成貼合自己曲線的衣服，顏色也選比較鮮艷的，比如玫瑰紅（不是大紅大綠，避免俗氣），就是那種很鮮艷的衣服來搭配自己的身材。

■圖 / 市川早期照片

只要我走過前面那條街——并木通（Namiki Dori），最少會有五個星探來跟我搭話。我有個客人，他在銀座看到我（當時不認識我），但晚上卻來到我店里。他說：「你今天下午在某某地方，對嗎？」我說：「對。」他問：「你在哪里看到我的？」他說：「你肯定沒看到我，我當時就在你旁邊。」他居然會記住一個不認識的人。越顯眼，客人就越容易記住我，我也就更容易跟他交談。

我現在跟我店里的小姐說，如果你想成功，想讓人記住你，首先要包裝好自己。當然，你可以用談吐來包裝自己。如果你說不過別人，可以用身材（如果身材好），或者用臉蛋（如果長得好看）——不是指整容，而是化妝之類的。一定要讓人對你有印象。

我們的客人坐下來（消費）就是 10 萬日元起步，他們不是來和普通辦公室女郎（OL）喝酒的。他們要找的就是那種感覺。如果你是個文文靜靜、看起來很土的女孩跟他說話，他肯定記不住。客人一到我店里，比如第一次來，他們會感到緊張。因為他們會覺得：「這家店比我以前去的店高級，我不能胡來。」他們會保持這種緊張感。

當然，有些人會因為緊張感到不舒服就不來了，但也有 70% 以上的客人會覺得這種地方越待越舒服。

■圖 / 市川近期照片，市川在高級俱樂部 ALULU 門口

這種「視覺沖擊」只是敲門磚。一旦客人坐下來，真正的博弈才剛開始。 作為媽媽桑，市川每天面對的是全日本壓力最大、也最孤獨的一群男人。 在等級森嚴的日本職場，這些大企業家無法向部下傾訴，也無法把職場煩惱帶回家。 銀座的俱樂部就成了他們唯一的泄壓閥。 市川的任務，就是在這個充滿煙酒氣的空間里，精準地調配客人的情緒。

因為日本人有種習慣：不把工作上的事情帶回家。所以他們有什么事情都在外面發泄完，再輕輕松松回家，對夫人很好，做個理想的丈夫。地位越高，距離感就越強——與夫人有距離感，與孩子也有距離感。

第一，秘密的事情一定要幫他保密。第二，我們又不是大企業家或什么專家，盡管我們懂一點，但不會給他出謀劃策。我們會說：「哎，如果這樣的話會怎么樣呢？」或者說些別的。

有時候他會說：「氣死我了，我的員工怎么怎么樣。」我會安慰他：「不用生氣，不用生氣。」我們會把語氣放慢，把他那種氣憤的情緒緩下來。說完以后，他會覺得：「嗯，沒什么事了。」有時候，對于那種天生說話很慢、慢到讓人想睡覺的客人（因為他們家境好，比如像皇室的人，說話很慢），如果你一直慢條斯理地跟他說話，他會想睡覺。這時候我們就要把語氣加快一點。加快語氣，給他一些刺激。這也是我們的一點小技巧。

有些人，如果你一直順著他，他會得寸進尺，然后欺負你。而有些人，你稍微欺負他一下，他反而會覺得開心。這要看人。比如我一看到這個人，就知道他是 S（施虐傾向）還是 M（受虐傾向），哈哈哈，真的。然后我跟他說話時，不會很順著他，有時會刁難他一下，他會覺得很開心。

曖昧的界限

因為這是男人和女人的世界，完全不可能沒有交往過。我不能說 100% 沒有，但絕大多數情況下沒有。也有一些人是作為客人的女朋友來捧場的，但很少。

對我來說，日本所謂的「愛人」就是中國所說的「小三」，我覺得做小三本身也可以視為一種「行當」。但做我們這一行，我們不是做小三的。如果我們去做小三，我就不工作了，每天只為那一個人服務。我認為應該是這樣，因為我要專業嘛，對不對？如果我要做小三，那我就專心做小三，但我不會去做小三，因為我不喜歡破壞別人的家庭。

我覺得最不好的是什么呢？是那些目的不清楚的人——又想當小三，又想……有些人是目的很明確的，他們小三當得很好，不影響對方家庭，讓男方也很開心，給錢也給得很開心。

我與客人保持很好的距離——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是適當的距離。這樣雙方都有緊張感。

■圖 / 市川在店里

客人送我禮物，比如他送我 10 萬日元的禮物，我至少要回贈價值 30% 的禮物給他。因為我覺得我沒有他那么有錢，所以要用 30% 作為我的心意。

以前有個客人跟我說：「媽媽，明天你陪我去看電影吧。」

我問：「干什么？」

他說：「我明天一個人看電影不高興看。」

這個人并不是要我當他女朋友，他只是真的覺得一個人看電影沒意思。

我說：「你要記住，除了在店里，我不會跟客人私下見面。」

他問：「為什么？」

我說：「哎，如果在外面能見面，那就不必來我們店里了。」

他說：「這倒也是。」

然后他就乖乖來我店里喝酒了。哈哈哈，是真的，現在也還來。這個人長得像藝術家，非常漂亮。即使不來喝酒，他也是個很有魅力的人，他不缺男女朋友，他不會到我們店里來找女朋友。我鄭重地跟他說：我要睡懶覺，我要去做保養，我要去旅行，我沒有時間跟你玩。

我與客人之間，也算是職場戀愛吧。但我首先要找的，肯定是單身的人。我不喜歡做小三。

有過向我求婚的客人。我也想或許可以不用關掉店，我不必經常來，只做經營者就行。對方都是名門出身，長得也很好看，很斯文，很尊重我。我就去見了他的父母。他媽媽很強勢，見到我以后，好像認定我一定要嫁給她兒子似的。她說：「你做這種生意，對我們家族來說很不體面。」我就這樣聽著。然后她說：「你必須馬上辭掉工作，要說你是大家閨秀，沒上過班。」盡管我爸爸是做貿易的，我媽媽是醫生，我家境也不差，但我為什么要這樣偽裝自己呢？

當然，對于長輩我會尊重他們。我說：「好，讓我想一想。」然后我馬上跟我男朋友說：「我們好像不合適。不是跟你合不來，是跟你的家族合不來。我不敢高攀。」他說我們可以不考慮家族什么的。我說：「不行的。」

因為很多名門貴族出身的人，都比較媽寶，即使他們很會保護女朋友，但他們還是很媽寶的。所以我覺得不要跟他交往了，我說長痛不如短痛，所以馬上就分手了。

我已經習慣了這種一個人的生活。我覺得我這人就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如果命中注定是一個人，我也會活得很好。如果真的有緣分遇到什么人，那我也順其自然。

我現在還是單身，沒有孩子。我也不后悔，因為看到我姐姐她們有孩子，真的為孩子付出了非常多——母愛什么的。我覺得人沒有付出也就得不到，這也沒什么，所以我覺得還是自由自在比較好，這是我的人生。但將來如果真遇到很合得來的人，我可能會結婚。

最后的霓虹

那次分手之后，市川把更多的心力放回了店里。 但是，隨著日本經濟下行，再加上疫情期間長時間閉店，銀座的生意每況愈下。 市川看著身邊的姐妹們在銀座起起落落，也看著這個行業在時代的浪潮下逐漸變了味道。

■圖 / 市川的小紅書

特別是新冠以后，銀座的變化真的太大了。很多很多店已經倒閉了，高級俱樂部也倒閉了很多。取代它們的是一般的陪酒俱樂部，有很多中國人的店過來。他們那里 90% 以上的小姐可以帶出去，如果店里的小姐不能帶出去，他們可以幫你找能帶出去的小姐。

銀座的文化完全被他們搞亂了，所以我覺得很氣憤。盡管我有一半中國血統，但我不希望中國人在這邊這樣做。

而且還有很多中國客人來找女孩子。

上個禮拜，我也接待了一個中國客人。他穿得像在家里一樣，就是很舒服的那種居家服。我一看就覺得不對。

因為我店里的客人，即使不穿西裝，也會穿得很正式、很得體，看起來很瀟灑。但他穿得太隨便了，就像去超市買瓶水的那種感覺。

他一來就問我什么價錢。我跟他說，大概每人最少 10 萬日元左右。但不能點很貴的酒，貴的會越來越貴。點一般的酒的話，大概每人 10 萬日元左右能喝一下。

我本來給他安排了兩位女公關。我問他：「你喜歡什么樣的？」他說：「我喜歡眼睛大、很清純的小姐姐。」我就跟他說：「對不起，我們店的小姐都長得很漂亮。」所有的小姐都是化完妝才來的。你要很清純的那種類型，基本上不符合我們店的標準。我很委婉地跟她說：「你的要求我們店沒辦法達到。所以等以后有符合你要求的公關小姐，我再聯系你好不好？」

因為我們不像東南亞或中國的俱樂部那樣，把小姐像青菜蘿卜水果一樣擺出來讓人家選。

銀座的小姐都很有自尊心。比如我店里的小姐，有的是小明星什么的。而且她們——日本的女孩子——并不是因為沒錢才來做這個。她們是覺得這種文化有意思，或者想看看世界，想買名牌包。她們來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好，同時又能喝到好酒，結交有素質的客人，所以才來銀座做女公關的。她們不是像青菜蘿卜那樣，因為沒錢了，就一定要賣身。

我們店的小姐，95% 以上全是大學畢業的，還有幾個是研究生院畢業的。

我們賣的是智商，賣的是情商，但我們不賣身。

由于日本經濟不景氣的原因，（這個行業）從最高端的層次，變成了現在這種近乎「以物換物」的時代。所以我覺得，做這個行當好像不像以前那么有意思了。

我知道，懷念銀座就證明我老了。盡管我已經不年輕了，但我不承認自己老。

我覺得以前有以前的好，現在也有現在的好。以前那種好的地方真的很好，但已經過去了。就把它當作美好的回憶收藏起來。而我現在能做的，就是把以前那些好的地方，一點一點告訴現在年輕的客人。

市川媽媽在銀座工作二十多年，見證過銀座高級俱樂部的巔峰時期，也經歷過低谷。 在這種時代的落差中，唯一的慰藉來自于那些和她一樣老去的客人。

他是一個很大公司的老板。

我一直聯系不到他，就在想他怎么回事。有一天他突然打電話給我。因為他的名字很奇怪，不常見，所以他一打來我就知道是他。他晚上來了，我問他：「你怎么大概有八年左右沒來了？」然后我就看到他好像不太對勁，左邊的眼睛有點歪。我又不好直接問他眼睛怎么了，我就跟他說：「你出了什么事嗎？」他說他腦梗了。然后他做了很長時間的康復治療，現在總算稍微好一點，只剩下眼睛還有點問題，但幾乎康復了。

他在康復期間，每天慢跑。他家在六本木，他給自己設定了一個路線（course）。這個路線每天要從我們店下面經過。他從家里出發，繞一圈，從我們店下面經過，再回去。他每天都這樣。他還會跑上來看看我們店外面（因為早上我們關門了），看看店門口，然后再回去。他不會每天上來的。

他來了以后，我真的很感動。他就一直跟我說：「我就每天這樣跑，想著等我好了，能來喝酒了，希望店別在這之前倒掉。」我真的覺得這（他的話）是在鼓勵我。

這也讓我很感動。

高級俱樂部就像一個世外桃源。

在口罩之前，我有個客人 96 歲了，他精神很好，每天都來喝酒，暴飲暴食也沒問題。但就在口罩期間，他不能出來喝酒，他兒子不讓他出來。他悶在家里，就不能走路了。等我們口罩時期結束后，我當然也經常跟他聯系。他說：「我現在坐輪椅了，不能再出去喝酒了。」

對于像他們一樣已經步入暮年、甚至在病痛中掙扎的客人來說，去銀座喝酒，早就不是為了應酬，也不是為了花天酒地。 只要市川的店還開著，那些講究的、甚至有點過時的禮貌和規矩就還在。對這些客人來說，這里就像是一個證明，證明自己還沒掉隊，證明自己還屬于那個講究體面的圈子。 在這樣一個加速變化的時代里，這家店更像是一個能讓他們喘口氣、找回一點自我的地方。 在銀座的霓虹燈熄滅之前，市川依然會每天穿上最顯眼的禮服，畫上精致的妝容，去迎接那些渴望在「龍宮」里得到片刻喘息的人。

我常對自己說，這真的是個 Nice Choice（美好的選擇）。如果再選一次，我依然會為自己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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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講述者

???

Staff

講述者｜市川理惠?

主播|@故事FM 愛哲

制作人|燒麥

文案整理丨燒麥

聲音設計|土豆

運營|鳴鳴

BGM List

01.Story FM Theme Acoustic version 01 - 桑泉

02. 出路 - 彭寒

03.精氣神 - 桑泉

04. Back to Chaos - 彭寒

05. Story FM Theme Dream version 01 - 桑泉

06. The Faithless Priest - MarcoCutini

bd@storyfm.cn

出品｜聲音故事傳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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