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白先勇曾說過,“昆曲無他,得一美字。”昆曲之美,是極致之美,吳儂軟語和氤氳水汽,使它從皮相至骨相都是滿滿當當的江南風情。昆曲2001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2008年被正式納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張野塘,壽州人,明朝著名戲曲音樂家,他是昆曲音樂的創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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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版昆曲《牡丹亭》
壽州奇才,北韻南漸
明正德后期至嘉靖初年,張野塘出生在淮河岸邊的壽州城。《壽縣志》記載,張野塘,壽州人。善彈三弦,善唱北曲,曾為戲卒。嘉靖年間獲罪,謫發太倉衛,后寓居太倉。
壽州此地,北曲繁盛,藝人輩出,張野塘的音樂淵源可追溯至壽州著名樂師鐘秀之,而鐘秀之“出自正陽”,正陽關古有“鳳城首鎮”之稱。張野塘所傳承的北曲,或乃鳳陽府一帶流行的“偏于楚腔”、被時人譏為“夸調”的北曲。這種經過楚化、南方化的北曲,既保留了北曲的骨架,又融入了南方語言的柔美,為日后南北曲的融合埋下了伏筆。
嘉靖年間,張野塘因罪被謫發太倉衛。關于其罪名,史料未詳載,只知他是“以罪謫發蘇州太倉衛”,身份是“戍卒”。有一種可能是張野塘先從壽州發配河北,再轉至太倉,這導致了清初葉夢珠在《閱世編》中誤稱其為“河北人”。
明嘉靖年間的太倉,是南曲北調交匯的重要碼頭。在這里,一位來自江西豫章(今南昌)的戲曲改革家魏良輔已寓居多年。魏良輔原本是一位江湖醫生,但天生好嗓子,對戲曲癡迷不已,尤其擅長昆山腔。他為了學習南曲,特來太倉向當地名家過云適請教,據說他學曲專注到“家里的桌子,都被他拍曲拍爛了”的程度。
葉夢珠《閱世篇》記載:“昆山魏良輔者善南曲,為吳中國工。一日至太倉,聞野塘歌,心異之,留聽三日夜,大稱善,遂與野塘定交。”當時魏良輔年已五十余,有一女亦善歌,“諸貴爭求之,良輔不與”。聽聞張野塘的演唱后,魏良輔大為驚嘆,不僅與他結為忘年之交,還將女兒許配給他。陳維崧在《贈歌者袁郞》中寫道:“是時玉峰魏良輔,紅顏嬌好持門戶。一從張老來婁東,兩人相得說歌舞。”因女兒嫁給張野塘,魏良輔也隨之遷往太倉居住。
一個致仕官員,一個戴罪戍卒,因戲曲而跨越身份隔閡,結為翁婿,這在中國戲曲史上堪稱一段奇緣。
改良三弦,曲融南北
張野塘對昆曲的最大貢獻之一在于樂器改革,尤其是對三弦的改造。
三弦的前身是秦代出現的弦鼗,但作為一種抱于懷中演奏的彈弦樂器,三弦的出現實際上較晚。漢魏六朝時期,這類樂器主要是阮咸;唐代以后,主要是琵琶;直到明代,三弦才成為重要樂器。北方的曲藝,尤其是鼓書一類,多以三弦為主要伴奏樂器。
張野塘不僅精通三弦和琵琶,還對其進行了重要改良。他將北方三弦的琴箱改小一些,使其稍小而圓,重新更定弦索音,使與南音相近。改良后的三弦被稱為“弦子”,音色明亮清脆,剛柔相濟,更接近南方音樂的審美需求。
一方面,改良后的三弦更適合伴奏婉轉細膩的“水磨調”。“水磨調”整合南北戲之精髓,是一種不高、不低、不重、不輕之昆曲,如水磨糯米粉之細膩軟糯,“流麗悠遠,出乎三腔之上”。
另一方面,改良后的三弦使這種本是北曲主要的伴奏樂器流傳到南方,為南方許多曲種所采用,包括昆腔和評彈等。
張野塘對樂器的改革不限于三弦。在魏良輔和張野塘的努力下,昆曲伴奏形成了以笛為主的笙、簫、笛、琵琶、三弦、月琴、鼓板等多種樂器配合的樂隊編制。這種規模完整的絲竹樂隊,為水磨調的演唱提供了溫婉悠長、清新脫俗的音樂空間,可謂珠聯璧合,使昆曲面貌煥然一新。
魏良輔“長于歌而劣于彈”,而張野塘技藝超卓,自然成為魏良輔改革昆腔的得力助手。影響所及,“學弦者十室而九”,弦子成為太倉一帶的流行樂器。張野塘培養了一批人才,同時三弦的流行也催生了大量新人才,從這兩點來看,張野塘堪稱推動昆腔水磨調傳播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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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倉市野塘路
三代一域,昆韻流芳
張野塘的藝術傳承延續至子孫后代,形成了罕見的家族藝術傳承鏈。
《太倉州志》卷五記載:“吾州魏良輔開昆腔一宗,嗣有瞽者張野塘以弦子著,長子張八傳父技,次子張九又工吹管。提琴則推楊六,吹簫則推上百戶,皆擅絕。”可知張野塘晚年患眼疾失明,但藝術生命并未因此中斷。
張野塘有二子:張八、張九(皆非本名,而是時人根據其藝能所取)。長子張八兼擅弦子(三弦)與提琴,能傳父技,又被稱作“張小塘”“張少塘”;次子張九則精于吹管。張八還培養了當時頗受推崇的提琴演奏家和改革家楊六。楊六對提琴進行了大幅度改造,將琴軫、琴筒、琴皮、琴桿、琴頭、琴背、弓子和琴弦的材質悉數更易,改用檀木、桐木、竹子、椰殼、生絲等。改造后的提琴聲“若戛金玉”,清亮又溫潤,頗悅耳動聽,成為昆腔水磨調不可缺少的配奏樂器。
張野塘之孫張聘夫(又作聘父或聘甫),號婁梁散人。張聘夫生于萬歷十六年(1588)前后,崇禎十二年(1639)時尚在世。他自稱“于聲歌一道似有夙緣”,從小潛心習藝。毛奇齡在《雨中聽三弦子》中寫道:“三弦初開彷鼗鼓,萬歷年來重張甫”,詩中的“張甫”即張聘夫,可見其在萬歷年間已年少成名。
張聘夫不僅技藝超卓,還多年潛心研磨音律,“遍覓古劇,幾睹千種”,“醉心湎首,靜坐披閱,足不踽閾。自晨至夕,較對不倦”,前后費時二十余年完成《較正北西廂譜》,該譜至今仍藏于國家圖書館。
張野塘祖孫三代,勤于一域,專于一境,又得魏良輔風范濡染,積淀深厚,成就斐然。他們以北曲、三弦為傳家之藝,又在器樂、清曲和曲學方面各有建樹。正是由于張氏祖孫及其同道前后相續,不斷革新,才形成強大合力,不僅推動南北曲的融合和昆曲音樂的形成與發展,也使得北曲在南方地區一脈相承,綿延不絕。直到現今,三弦、琵琶、提琴和阮仍是昆曲不可缺少的伴奏樂器,張氏祖孫在昆曲音樂史上的重要地位由此可見一斑。
在太倉的南郊,目之所及,海倉路、海運堤路、南碼頭路……海運倉遺址,見證了太倉“天下糧倉”得名的由來。太倉南碼頭是昆曲發源地,曾經號稱“六國碼頭”。在太倉,我徘徊于良輔路、野塘路,心靈再次為之一顫。魏良輔創造了昆曲“水磨腔”,他是當之無愧的昆曲創始人。而壽州人張野塘,是昆曲音樂創始人之一。用他們的名字來命名城市道路,不光是道路交通,更是承載歷史記憶和文化傳承。(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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