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上的中外夫婦

是前年找工作時的事了。

仲春時節，我匆匆踏進地鐵車廂，去某家公司參與面試。路程有些漫長，我邊抬頭看站點邊復習面試資料。不知哪一站，我抬起頭來，眨眨因翻閱資料而疲乏發酸的眼睛，再定睛一看：嚯，對面這一家三口，有點意思。

女方，是位三十歲往上走的中國大姐，膚色呈現出被陽光過度照射后的黑褐色，頭發簡單扎成馬尾，樣貌身材并不好看，按如今審美標準，甚至可以說令人難以恭維，一身運動系中性打扮簡單樸素不加修飾，身上沒有哪怕一件飾品，甚至連包都不帶，手機就直接抓手里。男方，是位留著一字胡的白人大叔，梳理整齊的頭發上扣著圓頂禮帽，上身下褲都是正式西裝，鞋子干凈整潔，右手無名指根扣著樣式簡約含蓄的金色婚戒，活脫脫一副古早電影中的西洋優雅紳士做派。此刻，他正把雙肩包抱在胸前，頭和身子側向右邊，滿懷深情地看著他們兩人中間那位愛情的結晶——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男孩。五六七八歲的年紀，正是對世界充滿好奇與探索欲的時期，在座椅上也不安分，這里動動那里扭扭，戴著熊貓帽子的小腦袋不住向玻璃外張望著飛馳而過的甬道，就算他全程沒回過頭來，我也能想象出混血兒那美麗立體的童稚面龐。

中洋配固然罕見，不過最吸引我的，還是夫婦二人之間的相處方式。女方講得多，身體姿態毫不做作扭捏地自由舒展開來，全程音調穩定而上揚，帶著不劇烈的歡欣與不夸張的肢體動作，邊講著我聽不清的流利英文邊含笑與男方對視，就算人家大多時候保持沉默也毫不生氣，只是在持續穩定地輸出積極情緒。哪怕我與她之間隔著一個過道，都覺得受到了正面能量的輻射，令人如沐春風，絲毫不擔心她下一秒會猛然演個變臉戲法，指責對面毫不在意云云。男方則是沉默內斂、溫潤如玉的傾聽者，有時也會用英文簡單回答妻子的問題，但更多是安靜照看著兒子的安全。某句話說到心領神會的點子上了，夫妻兩人便共同發出一陣并不擾民的咯咯歡笑聲。

不多時，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到站了。男人背上背包牽起孩子，聽妻子發話指路，隨即便走出車廂登上扶梯，消失在我的視野之中。

現在想來，女方簡直有著驚人好脾氣，絲毫不受外物影響變得虛榮做作矯情，或隨流行審美取向搞容貌身材焦慮那一套，受過良好高等教育，能講一口流利洋文，大概也熱愛戶外運動，活得如此自由舒展、穩定自洽，有著類似男兒的堅定灑脫精神內核，難怪能吸引到這位古典西洋紳士；男方也有著屬于女性特質的細膩溫潤柔和，單看地鐵上這點表現，便能猜出其日常在家庭中也愿意主動承擔起育兒等家務，是個肯做事負責的好丈夫。“偉大的靈魂都是雌雄同體”，伍爾夫的這句名言在這對夫婦身上得到了現實驗證。

正巧今日在張孝祥詞中讀到“伯鸞德耀”這一典故：東漢年間，這對夫妻齊志同心，過著雖清貧簡陋卻相敬如賓的日子，為后世留下”舉案齊眉”的千古佳話。而今，這對現代版梁鴻孟光雖大隱隱于市，不為大眾所熟知，然而他們之間的愛情生活，想必也如兩位東漢前輩一樣，同心同德、恩愛有加，不被物質條件所過分裹挾，更注重精神世界的共鳴與美滿。

沒多久，我也到站了，趕忙收拾心緒遐想與資料，匆匆趕赴面試場所。具體經歷當然早已忘記，最后也沒入職那家公司，然而，那對舉案齊眉的賢良夫婦在地鐵上的表現，他們于無聲中流露出的對我擇偶取向的提點，卻比迄今為止任何一位面試官、任何一道面試題給我的印象、對我的影響，都來得更深、更久、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