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2026元旦日記：一捆一世界
作者王開成
【白描：不抒情的勞動】
2026年1月2日，13:17。
手套是白色的，指節處已變成暗白色了。
鋤頭柄是松木的，握痕像舊年月的掌紋。
枯葉貼在臉上，不疼，只是涼。
樹枝是枇杷的，斷口發灰，有樹汁干成的琥珀。
捆繩是廢棄的鐵絲，勒進掌心，不流血，只發紅。
九十六捆。
不是數字，是九千六百次彎腰，九千六百次呼吸，九千六百次把沉默扛上肩。
汗從后頸流進衣領，不擦。
內衣濕了，不換。
頭發滴水，不甩。
風還在吹。
竹林沙沙，像誰在翻一本舊賬本。
沒有詩。
沒有隱喻。
沒有“愚公”。
只有手，和手下的樹枝捆。
——這比任何抒情都更接近真實。
【冷峻：垃圾的證詞二十年】
三百多棵樹。
七千次修剪。
零記錄。
它們被送來，不是因為需要，而是因為“不能放”。
不能放院角，不能放路邊，不能放垃圾桶——太粗，太硬，太不體面。
于是，這里成了它們的墓地。
沒有碑文。
沒有悼詞。
只有風，年年刮，刮走葉子，刮不走枝干。
我捆它們，不是救贖。
不是“實干興邦”。
不是“學愚公”。
我只是，不想它們在這個春天繼續發霉。
17:30。
最后一捆落地。
我杵著鋤頭，像杵著一根無人認領的骨。
回家。
水龍頭開到最大。
水聲嘩嘩。
不是洗汗。
是洗掉“我干了件大事”的幻覺。
——有些勞動，不配被歌頌。
【碎片：安康的冬日切片】
13:02：小區門衛老張，叼著煙，看我捆枝，說：“你這活兒，像在給城市清腸。”
13:47：一只麻雀，落在最頂上那捆玉蘭枝上，啄了三下，飛走。
14:15：路過的小孩指著我說：“媽媽，他在堆柴火嗎？”
15:03：手機震動，是人民日報海外版黃總發來的信息：“我到安康了，晚飯對飲兩杯？”
16:22：捆繩斷了，我蹲下，重新打結。
17:01：左手小指，被枝刺劃破，沒流血，只滲了點水。
17:28：最后一捆，比前一捆重了三斤。
17:35：回家路上，聽見遠處有人在放《好運來》。
沒有高潮。
沒有升華。
沒有“輕舟已過萬重山”。
只有：
一雙手
一捆枝
一扇門
一盆熱水
一個短信息：“我們都在等你。”
——這，就是生活。
不是散文。
是活著。
（作者王開成，廣東省康莊大健康產業科學研究院常務院長，《一帶一路新聞報》粵港澳大灣區副總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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