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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貿易，簡單說就是互通有無，但又不止互通有無這么簡單。國與國之間自從有了貿易，摩擦--甚至發展到戰爭--一直都是存在的。2000年之后有了WTO，似乎貿易戰的聲響不那么大了，而這些年來，貿易戰的熱度升溫，怕是WTO的框架已經框不住了。在這樣的背景下，中美貿易的你來我往，特別引入矚目。這里，我們不去談現在，我們來回顧一段往事。

最近我在看China For America: Export Porcelain of the 18th And 19th Centuries.本書沒有中文版，姑且譯作《從中國到美國：18-19世紀的中國瓷器出口》。學界一般把中國近代史的起點定在1840年的鴉片戰爭，其實這點殊難理解。僅從貿易的角度看，中國和世界的往來很早就開始了。以中美貿易為例，1784年就開始了。書中寫到From the first voyages of American ships to China in 1784, American vessels brought cargoes of varied types and origins dominated by tea, silk and a coarse cotton fabric known as nankeen. 上面這句話只有一個詞大家應該不大熟悉，那就是nankeen,這個詞直接來源于中國城市“南京”的舊式拼音。在18世紀和19世紀，這種布從南京港出口到西方，因此被歐洲人稱為“Nankeen”(南京布)。是中美貿易早期非常重要的商品，它與茶、絲和瓷器一樣，是當時從中國運往歐洲和美洲的主要貨物之一，在美國建國初期尤其受歡迎。它常被用來制作男士長褲、工作服和船帆。

來而不往非禮也，美國需要中國的茶、絲、布、瓷器，那么中國需要美國什么呢？首先是貂皮fur pelts，其次是人參。The choice of ginseng in the cargo was determined from highly successful trade of this herb with the Chinese through England…The ginseng was then resold profitably in China…The Chinese valued this herb highly as a aphrodisiac. 到今天，人參以其“滋補”作用仍然讓中國人心心念念，尤其對于“西洋參”更是情有獨鐘。是荷蘭人首先用西方的小工藝品、朗姆酒跟印第安人交換人參，然后再賣給英國東印度公司，利潤高達500%。在馬薩諸塞州，人參在Stockbridge附近的山上生長（ginseng that grew on the hills near Stockbridge, Massachusetts）。很顯然，就地取材，美國人能自己賺的錢，為什么要通過荷蘭人、英國人來分一杯羹呢？

人們或許不知，在殖民時代的北美，那里的商人按律是不能與東亞國家做生意的，只能通過在倫敦的市場與東印度公司交易(Merchants of British North America were not permitted, under the terms of the 1651 Navigation Act and subsequent legislation, to sail in their own ships to East Asia; rather, they were obliged to purchase Chinese goods on the London market)。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人試圖另起爐灶，探索一條新的通往東亞的航線，這就是“西北航道”(Northwest Passage)，下面這張圖就是1750-1780年代，美國人試圖打通的西北航道路線。只可惜最終沒能成功，還是只能走老路：下好望角，繞印度洋，入馬六甲海峽，抵廣州。

在中國這邊，當時的大清政府只允許外國商人在廣東(Canton)做生意，而且只能與公行（Kung-hang，即官方授權的行會officially authorized guild）打交道。除俄國人外，大清與其他國家均無貿易聯系和協定（There were no official relations between China and any Western states except Russia），而俄國人只是與大清進行陸地貿易，海洋貿易闕如。另外，在廣東做生意的商人，其行止也有嚴格限制（foreign barbarians may not leave the factories except on the 8th, 18th, and 28th days of the moon）。

無利不起早，即使有諸般的限制，中美貿易還是給美國商人帶來了豐厚的利潤，從1784-1804這20年間，往來中美的船只一年有31艘，其中最亮眼的是“中國皇后號”(The Empress of China)。當時與中國的貿易靠黃金和白銀結算（Large sums were directly advanced for the purchase of gold and silver coinage, which was then exchanged in China for Chinese goods）。

相比起中國的貨物大量進入歐美，中國從這些國家購買的物品相對就少了，以上面提到的人參為例，豐厚的利潤讓眾多歐美商家擠進來，很快，中國市場就飽和了（Ginseng was particularly prone to gluts in the Canton market, as soon as China neared its annual consumption ceiling of 2000 piculs or $ 100,000 worth）。人參固然大補，但也不能像嗑瓜子兒那樣吃不是么？后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的，歐美商人發現了鴉片這“禍”，于是從印度大量地往中國去。英國人當然是一馬當先，美國人只是缺乏貨源才被束縛了手腳（What did hold back American entrepreneurs was that they lacked a ready source of large quantities of opium）。

說到貿易，就有貿易保護。互通有無固然在理，但如果我以前沒有，現在有了，就不一定再需要你的了。以瓷器為例，從17世紀以來，西方人對中國瓷器的喜歡那簡直可以用狂熱來形容，這個跟現在西方的各種名牌在中國廣受追捧其實是一個道理。進入18世紀之后，歐美的瓷器廠商也發展起來，德國的邁森、皇家柏林、法國的塞弗爾、丹麥的哥本哈根、匈牙利的赫侖、英國的皇家德比、切爾西等等瓷廠紛紛在王室、貴族的支持下發展起來，相對于中國瓷器，它們也有后發優勢，跟我們今天不少產業“彎道超車”一樣，先是進口，然后是仿制，起初的仿制還嫌粗糙，但久仿成精，越仿越精，最后亂拳打死老師傅，自創品牌，并且殺到你的老窩去，東西不比你差，價格比你便宜，三下五除二，你的市場被侵吞。于是，貿易保護就開始了，以瓷器為例，1800年代，英國就對來自中國的瓷器征收了100%的關稅（the English government imposed a duty of 100% on porcelain imports to protect their growing porcelain industry）。

所以，有貿易就有貿易戰、貿易壁壘、貿易保護。世事一直在變，國家力量也是此消彼長，因此，對于貿易紛擾也無需過于驚擾，國家間的博弈，始終是實力為后盾，規則是隨著實力而變化的，從來就沒有一成不變的。做好自己的嘢，盯著全世界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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