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教授梁鴻耗時三年，記錄下這些青少年的殘酷人生 | 垂直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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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哲按：

《中國在梁莊》這本書大家可能都不陌生，它的作者，文學教授梁鴻，用十幾年的時間，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她位于河南的家鄉梁莊。通過記錄這個小村莊里的人情世故、變遷與流動，她為我們呈現了一個血肉豐滿的當代鄉土中國。對很多讀者來說，梁鴻的名字，是和「鄉土」、「鄉村」緊密聯系在一起的。 所以，當梁鴻老師的最新作品《要有光》問世時，很多人都有一點驚訝。這本書的關注點，從廣闊的鄉土大地，轉向了一個看似迥然不同的領域——中國青少年的心理健康。為什么一位鄉土文學的研究者和寫作者，會去書寫這樣一個沉重的社會議題？ 這背后，并非一次突然的轉向。

我是梁鴻，70 年代生人，現在在人民大學教書，是一個大學教授，也是一個作家。

2021 年《梁莊十年》出版之后，中間停了四五年時間。一方面是因為生活的變動，孩子在慢慢長大，變得忙碌起來。另一方面是因為，我被一個新的問題所困擾，就是隨著孩子成長，他的情感變化、成長道路上的困惑，以及我們之間的紛爭，我不知道怎么處理。

對我而言，這是一場巨大的挑戰。

而我作為一名寫作者，可能對能觸動心靈的事物更為敏感。在和兒子相處的過程中，我會看一些心理學相關內容，也會和朋友聊起自己該如何應對育兒中的問題。正是在這個過程里，我才慢慢發現，原來中國青少年的成長現狀，是非常艱難的，這份成長變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這件事一下子就觸動了我，我覺得它太重要了，因為我自己也是一位母親。這份情感的激發，和當年寫《梁莊》時的感受其實是一樣的，也是觸動了我內心深處的情感。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我才萌生了想要寫一寫的想法，之后花了兩三年時間，去做這件事。

去年有一次，我們去北京回龍觀醫院做調研。回龍觀醫院是中國最早設立心理危機干預熱線的機構。接待我們的梁主任告訴我們，近年來，比較明顯的一個趨勢就是青少年的心理健康變得日漸嚴峻。 的確，根據《柳葉刀—區域健康：西太平洋》（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Western Pacific）2025 年發布的最新數據顯示，中國兒童和青少年群體的精神疾病整體患病率高達 19.3%。 這一數據不僅凸顯了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的普遍性與嚴峻性，也表明這個問題已經從個體困境演變為不容忽視的社會問題。 梁鴻的這本書，寫得恰逢其時。

濱海

其實開始非常偶然。我在網上發了條信息，問有沒有青少年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比如關于自身情緒問題的。消息發出后，只有一個孩子回應了，她是來自濱海的雅雅，一個女孩子。

雅雅說，她曾經歷過休學，現在剛復學，自己有情緒方面的困擾，也愿意和我聊聊。于是我便動身去了濱海。濱海是一座沿海的二線中等城市，去之后我才知道，雅雅當時正在阿叔的補習班里學習。

阿叔是個特別有意思、也很難去定義的人。他既是心理咨詢師，也是補習班的負責人，身邊還有一群特別忠實的孩子粉絲，因為他對孩子們非常用心。

阿叔的補習班在他租的一間公寓里，之前以 「收差生」 聞名 ，可后來 「雙減」 政策出臺，他的補習班也因此一下子沒落了。我去的時候，阿叔的補習班已經極度萎縮，可能也就剩下十來個學生。

■圖 / 梁鴻在濱海

雅雅

我 2024 年見到雅雅時，她 17 歲左右，剛從高一、高二的休學狀態中復學。她非常擅長寫作，也非常想表達自己，我能從她眼神里察覺到一絲敏感， 只是當時還說不清這份敏感具體是什么。

雅雅其實是個優等生，一直是 「別人家的孩子」。可升入濱海最好的高中后，身邊都是各地的尖子生，她發現自己很難再穩拿第一，精神變得非常緊張。

高一下學期分班后，她終于考了一次第一名。可這并沒讓她解脫，反倒像套上了 「緊箍咒」：她總怕自己掉出第一，最后甚至沒法再參加考試。

她跟我講，有一次語文小考，同桌寫字的沙沙聲在她聽來像倒計時，滿腦子都是「完了，他要超過我了」，她精神緊張到明明每個字都認識，卻根本讀不懂句意。過度焦慮讓她沒法再上學，只能在家待著。

2021 年 3 月，她出現了這種焦慮癥狀，到 4 月已經嚴重到無法走進教室 —— 她總覺得同學的一舉一動都是要超過自己。5 月，家人帶她去醫院，在看病過程中，她突然精神崩潰，可她媽媽比她崩潰得更嚴重，哭得更傷心。雅雅說，那段時間媽媽沒能給她支撐，反而成了讓她病情加重的原因之一。

因為吃藥引發的嚴重藥物反應，她每天昏昏欲睡。媽媽想勸她，就帶了個朋友來家里聊天，可過程中雅雅實在受不了周遭的「噪音」，拿起刀亂舞，她說實際上只是想傷害自己，并非針對那位阿姨。但這一幕嚇住了媽媽和阿姨，她們叫來精神病院的救護車，幾個大漢像電影里那樣，把她綁著送進了醫院。

她在精神病院住了 20 天，期間主要就是吃藥讓她穩定，但她吃的幾乎全是鎮靜類的藥。關鍵是她媽媽還提出要住到病房里，說是關心她，也覺得自己有病，所以雅雅一點不想讓媽媽跟來，堅決不想在醫院見到她。

然后雅雅開始「表演正常」：院長、醫生一來，就說「我好了，沒事了」。她形容那段日子像《肖申克的救贖》，每天都在偽裝，生怕自己 「不正常」 就被永遠留在那里。

雅雅最初生病的那個過程，你會發現是她一個人在掙扎，周邊沒有人給她支撐，她的父親也是完全沉默不語。父親是權威型家長，平時從不發聲，但在雅雅情況最糟時，他給她下跪說 ：「你趕緊好，你不好我們就活不下去了」。

作為四十多歲的成年人，當自己十六七歲的孩子遇到問題時，沒有給到她支持，反而比孩子更崩潰，這個時候我們到底在干嘛？我覺得值得我們所有人深思。

有一件事讓我特別感動，也讓我覺得雅雅是個很有思想的孩子。我書中第一部的最后一章，是雅雅的真實日記，我一個字都沒改動。寫的非常好。

休學在家的日子里，雅雅沒停下學習，一邊讀書寫讀書筆記，一邊思考自己的家庭、媽媽和生活。和雅雅相處久了，我發現她和媽媽的關系里藏著很多值得琢磨的地方。

雅雅特別敏銳，曾直接對媽媽說：「媽媽，你太弱者化了。」 在她看來，媽媽總以弱者的形象，委婉地暴露自己在家庭中的不平等地位。雅雅也在生活中跟媽媽對話，說「媽媽你不要這樣，你還是要好好的去讀自己的書，不要老想去伺候我，伺候爸爸，別老想去討好別人，你要自己看書學習」。

那一次，雅雅帶我去她家，當時媽媽去上班了。雅雅跟我說：「梁老師，你到我家看一看，就都明白了。」

她家是兩室一廳，最明亮、寬敞的主臥住著雅雅。雅雅自己也困惑，按理說，主臥該是爸爸媽媽住的。

次臥是爸爸的 「專屬空間」，他一回家就待在里面打游戲、炒股；而媽媽，只能在陰暗的客廳角落，睡一張又小又低、看著格外可憐的瘦長沙發床。雅雅指著那張沙發床說：「梁老師，你看，這就是我媽媽的位置。」

其實以前雅雅和媽媽一起住，上高中后她想有自己的空間，就跟媽媽說：「我住次臥，你和爸爸住主臥吧。」 可爸爸不同意，媽媽也沒說話 。爸爸不可能不知道母女倆的想法，可最后的結果還是雅雅住主臥、爸爸住次臥，媽媽只能擠在客廳的沙發床上。從這個居住位置，就能清晰地看出媽媽在家庭里的象征性地位。

雅雅還提到一件讓她匪夷所思的事：爸爸媽媽從不允許她知道家里的財務狀況。雅雅想去香港讀書，只是想大致了解下家里的經濟情況，心里有個底，可父母卻覺得 「你沒權利知道」。更讓她在意的是，爸爸還常拿 「掌控權」 要挾她。

有一次，雅雅第二天要參加英語考試，爸爸提前答應過送她。可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吵了架，第二天早上爸爸就反悔了，說不送她了。雅雅說：「你看，他會用自己的權利來要挾我。」

這句話說得很有意思 。作為爸爸，不管吵架不吵架，面對送孩子上學考試這么重要一件事情，卻說我不送你了，你自己看怎么著吧。雅雅一方面覺得爸爸的行為很幼稚，另一方面也清楚，爸爸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拿捏、操控她和媽媽。

后來雅雅認識了阿叔。其實雅雅是個很積極的孩子 ，千萬不要以為陷入焦慮抑郁后就會完全躺平、什么都不干，其實不是這樣子的。她始終在努力，畢竟人的生命本能就是向好的，總希望自己能好起來。比如，她會在網上找有相似經歷的病友，和他們相互通信。

我去見雅雅的時候，雅雅還特別興奮地把一張明信片拿給我看，說這是她一個網友寫的。我在書里記錄得很詳細，那張明信片寫得特別溫暖。雅雅跟我講起這件事時，我都忍不住哭了。因為他們兩個只是網友，從沒見過面，但知道彼此都有情緒問題，所以會相互給對方寄明信片，這種感情太美好了。

如今，雅雅已經順利考上了大學。她當時寫了申請文書，報考了香港的大學。她說將來也想從事心理學相關工作 ，因為她覺得中國有太多青少年正遭受情緒困擾，她想通過自己的力量，給那些孩子帶去安慰。

最后，雅雅真的考上了香港一所很不錯的大學，選的正是人文學科。直到現在，我們還一直保持著聯系。

敏敏

在濱海認識的孩子里，雅雅和敏敏是我交往最多、感情最深的兩個。敏敏當時在阿叔的補習班自學，她 13 歲時因情緒問題休學，在家待了三年，17 歲那年，也就是去年，想重新學習、考高中，便來到了阿叔這里。我去補習班時總來得很早，敏敏也每天獨自在那自學，一來二去，我們就慢慢開始聊天。

敏敏長得很好看，透著靈氣：黑頭發、白皮膚，眼睛格外靈動，一看就是個聰明孩子；身形修長，十六歲的年紀，渾身是少年特有的開放與活力。我很喜歡她這份鮮活，更欣賞她講自己故事時的克制與思考，常常會忘了她其實才 16 歲。

有一天中午，雅雅來得稍晚，帶了自己烘焙的小餅干和一束花送給我，當時我特別感動。在那一剎那，最起碼我和她之間形成了某種交流，情感的互動，包括一種溫暖和信任。那時候我發覺，敏敏不只是 「生病的孩子」，她更是一個渴望交流、期待被信任的鮮活個體。

聽敏敏講她的故事時，我好幾次忍不住落淚，尤其是聽到她媽媽曾家暴她的經歷。敏敏說，她始終過不去這個坎，她只想讓爸爸媽媽為當年的事道歉，可父母不僅不道歉，媽媽還拿別的視頻說 「你看這個媽媽打孩子打得更狠」。

當時敏敏上五六年級，爸媽鬧離婚鬧到分居，她的學習成績也開始下滑。媽媽給她報了課外輔導班，可她不想學，總逃課，老師把情況告訴了媽媽。有一天，媽媽找到敏敏后，直接拎著她的頭發往家拖，小區里有不少學生看著，媽媽卻邊拖邊打。

回到家，敏敏躲到樓梯間角落給爸爸打電話求救，可電話還沒掛，媽媽就追了出來，把她的頭往墻上撞，打得很狠。電話那頭的爸爸聽到動靜，只說 「你倆的事你倆解決吧」，然后就掛了。敏敏說，那一刻她覺得爸爸媽媽都離自己很遠，再也沒法信任他們了。這成了她心里一道很深的傷疤。

敏敏始終想不通：為什么爸爸媽媽就是不肯為當年的事跟她道歉？后來她慢慢長大，試著理解父母：「他們當時鬧離婚，其實也不成熟。」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希望父母能為當年的事道個歉。

把這個故事講出來時，大家會覺得非常殘酷，但現實中，這樣的事其實并不少見。很多時候，我們忘了自己是父母，忘了孩子只是十來歲的少年，也忘了自己是一個成年人。明明是自己生活失意、情緒積壓，卻仗著 「父母」 的權威，把氣撒在最弱勢、最無反抗之力的孩子身上，但我們從來不愿意承認這一點。

我們經常說父母都是愛孩子的，可這個判斷真的成立嗎？父母真的就是天然的愛孩子嗎？不是這樣的。

我不是想控訴父母，只是覺得，當父母的得先承認自己是 「有限的人」，承認自己未必天生就會愛孩子，才能學著去真正愛孩子。

敏敏上初一的時候，已經很厭學了，可爸爸還是想讓她變好，給她報了當地一所很出名的超級中學。爸爸給了她 「兩個選擇」：要么開學考試考進班里前 20 名，留在濱海讀書；要么就去超級中學。敏敏說：「我爸特別虛偽，他明明知道我根本考不了前 20 名，其實根本沒有給我任何選擇。」

到了超級中學，敏敏完全無法適應 ，去食堂的路上要背單詞，排隊時也要背，沒有一絲空閑。她受不了這種緊張，想讓爸爸接自己回家，可爸爸不同意。絕望之下，敏敏喝了洗衣液，可爸爸媽媽看到后，沒做任何處理。等周日一過，爸爸還是把她拎上車，送回了學校。

那一次，敏敏偷偷抓了點零用錢，快到學校時說要上廁所，趁機從車上跑了出來，躲在廁所旁的玉米桿堆里。爸爸和一起找敏敏的人都走遠后，她一個人跑了五六個小時，沿途經過村莊，那些工廠，就像怪物一樣，她非常害怕，卻就是不想回學校。

直到天黑，爸爸才找到她。回家后，家里爆發了激烈的爭吵，敏敏最終休學了。 那年她 12 周歲。

敏敏休學后一直待在家里，不愿出門。父母想讓她復學，敏敏一聽就非常絕望，甚至在開學前做好了自殺的準備。最終她吞藥輕生，被送進 ICU 搶救，在里面住了 20 多天，經歷了換血、目睹病人離世等痛苦。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其實還想活。

可最殘酷的是，當她自殺被送到 ICU 之后，她的父親好像受了很大的觸動，還說我以后要對你好一點。可敏敏剛出院，在停車場就被父親放下，說「就你在那作，你不是能嗎？你自己走過來唄」。又開始治敏敏了。敏敏那個時候身體完全垮掉了，走路腿發軟，渾身發抖，根本走不動路。我當時聽完這個細節，覺得真的太殘酷了。

后來，敏敏對烘焙產生興趣，會把自己做的餅干寄給病友，然后對方就會回饋說你做的很棒，很好吃，然后她就覺得非常受鼓勵。她感到自己是被看見的。她也開始一個人散步、看海、聽音樂，慢慢療愈。

休學第三年，敏敏到了阿叔這兒，今年參加了中考。

我 5 月份時，因為書差不多寫完了，所以做了一次回訪。7 月份書全部寫完后，我又去了濱海，看望了雅雅和敏敏。當時雅雅拿到了通知書，我們一起吃了慶功飯，還發了紅包，大家都很開心。

但看到敏敏時，我發現她好像又多了幾道傷疤。因為平常給她發微信，回復不及時，我其實一直很擔憂她，所以才再次去看她。

敏敏說，在她中考前兩個月，她爸爸突然辭職躺平了，說自己什么也不干了。之前她爸爸是國企中層，公司規模挺大，工資也不錯，一直支持她學習，她沒有感受到經濟壓力。但爸爸辭職后，她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

敏敏三年沒上學，自學一年參加中考，難度非常大，能考上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可惜她差兩分沒考上普通高中，只能上私立中學，而私立中學需要交錢，這讓她壓力更大了。我見到敏敏時，她已經緊張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所以在書的第四部里，我的標題是 「時間……」，時間在無情地前行，既有情又無情。有情的是敏敏可能已經走出來了，無情的是還有很多家庭變故等著這些孩子們。

中國目前的城市化率已經達到了 67%，梁鴻在化名濱海的這個城市見到的這些孩子們的處境，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中國青少年現在的處境寫照。 如果說城市青少年的心理困境是被過度競爭的內卷壓出來的，是「高期待型」的困境；那么，鄉鎮地區的青少年則是「匱乏型」的困境，資源、機會，甚至陪伴的系統性缺失，讓鄉鎮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面臨更大的挑戰。 梁鴻走訪的，化名丹縣的這個地方，就是一個代表。

丹縣是我經朋友介紹知道的。去了之后發現那有一個鄉鎮衛生院，里面竟然設有精神科，鄉鎮衛生院是很少有精神科的。這里邊大概有 40 個精神科病人，其中未成年就有 20 多個，占了一多半，院長也很意外。

在這兒，我遇到的花臂少年也讓我特別有感觸。

花臂少年身上滿是刺青，是哪吒等各種圖案，我覺得挺好看，他說都是下學后跟著一幫朋友刺的。

他長得很英俊，皮膚白凈，濃眉大眼，看著很文秀，可是一交流就能感覺到他病態的狀態。醫生診斷他患有精神分裂癥，需要住院吃藥。

花臂少年一出生父母就離婚了，媽媽從不來看他，爸爸、爺爺、姑姑都出門打工，他跟著奶奶生活，是個典型的留守少年。13 歲時，奶奶去世了，之后兩三年花臂少年獨自晃蕩，用他爺爺的話說，他跟著同村的不良少年混。

后來花臂少年去過河南的武校，說教練會打他，但他說不清楚這是否導致他得了精神分裂癥，他自己和家人都不清楚病因，畢竟家人都沒跟他一起生活，不清楚他的生活軌跡，他家也沒有家族遺傳病。我只能根據他的只言片段來去梳理。

后來花臂少年去父親打工的地方待了幾天就走了，嫌那兒都是年齡大的人；之后去杭州找朋友做了什么，他也說不清楚，那時他腦子已經迷糊了。

我們去他家家訪，爺爺說得支離破碎、語焉不詳，最大的怨念就是覺得孫子跟那群小孩學壞了。爺爺自己常年打工也很辛苦，不知到道怎么面對這個孩子，就想著讓他相親。

這是很殘酷的一件事情，因為這里面還涉及一個女孩子，她可能不知道對方生病的事實。而且結婚也不是治病的辦法，爺爺顯然沒法監督他好好吃藥，所以這孩子出院后，今年 4 月又回來住院了。

寫這些的時候我特別痛心，沒人知道他經歷了什么，他是怎么長大的，感覺他就像處在無人關注、無人關心的黑洞里。

有一次，我和醫生跟他閑聊，我們問他說你怎樣想你的奶奶，他說不想說。然后醫生勸他，說表達脆弱也是情緒宣泄的一個渠道。

他卻回了句「我不想說，我想哭」，我們一聽，相互看了一眼，這是他唯一一句表露情感的話，就像堅冰稍微破碎了一點。

我把這句話放在第三部開頭，當作題記一樣，就是「我不想說，我想哭。」或許奶奶是他生命里唯一關心他、給他溫暖的人，可奶奶在他 13 歲時就不在了。

在我采訪的那些孩子里，有相當一部分是因為留守。

比如有個孩子，病已經治好了，卻常給院長打電話說：「院長，我想回來給咱們醫院打掃打掃。」 院長說那你回來吧。

他其實沒地方可去，他寄宿在親戚家。今天住舅舅家，明天去姨姨家，后天又到別的親戚家。他父母在外地打工，也沒讓他過去，可能那邊條件比較艱苦。

這孩子出院時，醫生叮囑一定要堅持吃藥，他也答應會堅持。可病好了之后，依然沒地方可去。所以醫生實際上非常擔心他，雖說他是最早康復的，但醫生覺得他還有輕躁狂的傾向，特別希望他父母能回來陪他一段時間，然而父母回不來。

今年 5 月份我回訪時，聽醫生說給這孩子打電話沒打通，醫生都覺得，估計這孩子多多少少又出現些問題了。

為了寫《要有光》這本書，梁鴻一共采訪和書寫了三個地方的青少年故事，這期節目里我們唯一沒有提到的是「京城」，也就是北京。在書中，梁鴻重點描述了海淀媽媽這個群體和她們孩子之間的關系。 梁鴻自己就是一個海淀媽媽，這也回到了她寫這本書的動力來源，她希望通過寫這本書來反思自己，警醒自己，該如何給兒子一個健康的成長空間。 也讓大家一起來思考，在高考沒辦法被撼動，內卷的慣性停不下來的今天，有什么是個體和家庭可以改變的。

■圖 / 梁鴻在北京

我想說的就是一個生存共同體，倘若每個人都因種種緣由心懷畏懼，不敢做出任何改變，那我們就永遠無法迎來改變。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去做一些小小的改變。比如我寫一本書，家長今晚對孩子少一些緊迫的逼迫，學校校長把要求稍稍放寬 5 分鐘，這些看似微小如浪花的舉動，最終都會匯集成河流，推動改變發生。可要是連這樣微小的浪花都不敢、不愿去做，那整個社會就不可能有所變化了。

在和許多人聊天時，我發現大家或多或少都在反思。所以我想把這本書寫給所有人看，就是希望將它變成一個公共話題來探討，而不是讓它局限在家庭隱私的范疇，成為隱秘的傷痛，讓人們只是默默忍受、默默走過。

我想把它打造成一項公共事業、一個公共話題，讓大家一起討論，消除那份病恥感，這也是我們當下需要面對的現實。

非虛構代表作家梁鴻

沉淀5年 重磅新作

一位學者對青少年心理的調查

一位母親對孩子心靈的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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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講述者 ?

Staff

講述者 |梁鴻??

主播|@故事FM 愛哲

制作|@故事FM 愛哲

文案整理|陳思宇

聲音設計 |王略?????

運營|鳴鳴?

實習生|陳思宇

BGM List

01.垂直入戲 BEGINNING Jingle - 彭寒

02.過去未過去 - 桑泉

03.糾結的秘密 - 桑泉

04.一些時間的余燼 - 桑泉

05.綠色的扣子 - 桑泉

06.Ashes In My Memory - 彭寒

bd@storyfm.cn

出品｜聲音故事傳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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