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13年12月5日,北京。
寒風刺骨的冬夜,51歲的趙軍縮著脖子走在通州區的小巷里。
他的工裝外套已經洗得發白,褲腿上還沾著白天干活留下的水泥渣子。
趙軍是黑龍江安寧人,在北京打了快十年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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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來,他住過工棚,睡過地下室,換過無數個工地。
如今在一個小包工頭手下干活,一個月能掙個三四千塊錢。
「媽的,這天怎么這么冷。」趙軍哈著氣搓了搓手,左手口袋里緊緊攥著剛發的工資——五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今天是發工資的日子,也是他最煎熬的日子。
不是因為錢少,而是因為拿到錢之后,那種說不出的空虛感會變得更加強烈。
其他工友拿到錢都會給家里寄一些,或者攢起來過年回家用。
但趙軍不一樣,他早就離了婚,孩子跟著前妻過,已經好幾年沒聯系了。
「老趙,今晚一起喝點?」工友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了,我有事。」趙軍搖搖頭,加快了腳步。
他確實有事,一件讓他既期待又羞恥的事。
趙軍已經單身八年了。八年來,除了干活就是睡覺,日子過得像機器一樣。
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想念女人的溫暖,想念有人陪伴的感覺。
半個月前,一個工友神秘地告訴他:「老趙,你要是憋得慌,我知道個地方。不貴,二百塊錢就夠了。」
二百塊錢,對于月薪三千多的趙軍來說,不算小數目。
但這半個月來,那種渴望越來越強烈,像蟲子一樣在心里啃咬著他。
「就這一次,就這一次。」趙軍在心里對自己說。
他按照工友給的地址,來到了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樓道里昏暗潮濕,墻上貼著各種小廣告。趙軍找到了三樓的那個房間,輕輕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個女人的半張臉。
「找誰?」女人警惕地問。
「老李介紹來的。」趙軍壓低聲音說。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打開了門。「進來吧。」
這就是小紅——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長相普通,但化著濃妝。
房間很小,只有十幾平米,擺著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桌子。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香水和煙草的味道。
「二百塊錢,先給錢。」小紅直接了當地說。
趙軍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百元鈔票,遞給了小紅。
「你是第一次玩吧?」小紅收好錢,語氣稍微溫和了一些。
「嗯。」趙軍點點頭,臉紅得像個孩子。
「放松點,別緊張。」小紅拍了拍床鋪,「過來坐。」
趙軍坐在床邊,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里。
他看著小紅,心里涌起一陣莫名的酸楚。
這個女人和他一樣,都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她也有自己的無奈和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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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房間里的氣氛開始變得曖昧起來。小紅褪去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緊身的黑色毛衣。
趙軍坐在床邊,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你想要什么服務?」小紅直接問道。
趙軍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問題。「就...就普通的那種。」
小紅冷笑了一聲,「大哥,你給的是二百塊錢,只能按摩,別的要加錢。」
趙軍傻眼了。「什么?老李說二百塊錢什么都包了。」
「老李?」小紅皺起眉頭,「我不認識什么老李。二百塊錢就是按摩,你要是想要別的,再加一百。」
趙軍聲音提高了八度,「那就是三百了!你怎么不去搶?」
小紅臉色一沉。「大哥,這就是行情。你愛要不要,不要可以走人。」
趙軍站起身來,在狹小的房間里來回踱步。
三百塊錢,那是他一個月工資的十分之一。
他身上總共就帶了五百塊錢,除了給小紅的二百,只剩下三百。如果再給一百,他這個月的生活費就所剩無幾了。
「不是,你這樣不對。」趙軍試圖講道理,「我們之前說好了二百塊錢,怎么能臨時漲價呢?」
「誰跟你說好了?」小紅不耐煩地說,「我只收了你二百塊錢,就給你二百塊錢的服務。你要是不滿意,錢我可以退給你。」
說著,小紅從包里掏出那兩張百元鈔票,扔在了床上。
趙軍來這里不僅僅是為了生理需求,更是為了尋求一種情感上的慰藉。
現在這種冷冰冰的交易態度,讓他感到被羞辱了。
「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好好跟你說話,你就這樣對我?」
「我什么態度?」小紅冷笑,「大哥,你搞清楚,這是買賣,不是談戀愛。你給多少錢,我就提供多少服務。」
趙軍的臉漲得通紅。
小紅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男人,心里也有些不耐煩。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客人了,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老實人,總是把這種交易想得太復雜。
「大哥,你別激動。」小紅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算我怕了你,要不這樣,我給你按按摩,就不收你的錢了,咱們兩清。」
趙軍越想越生氣,他的自尊讓他無法接受這種施舍,「我告訴你,我在這個城市打了十年工,什么苦都吃過,什么罪都受過。但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羞辱我!」
小紅有些惱火。「誰羞辱你了?是你自己主動來的,又不是我逼你的。」
「我是主動來的沒錯,但你不能這樣對我!」趙軍指著小紅,「你以為你是什么好東西?你也就是個賣的!」
「你說什么?」小紅騰地站起來,眼中閃著怒火,「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說你就是個賣的!」趙軍已經口不擇言了,「裝什么裝?還跟我談什么規矩?你有什么資格看不起我?」
「滾!」小紅指著門大聲喊道,「馬上給我滾出去!」
趙軍沒有動,他站在那里,胸膛劇烈起伏著。
十年來積壓在心里的憤怒和屈辱,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出來。
「我不走!」趙軍死死盯著小紅,「錢我給了,你就得給我服務!」
小紅冷笑,「你給的那點錢,連我的化妝品都買不起!」
趙軍的眼睛都紅了,「你知道這二百塊錢對我意味著什么嗎?我一天要干十二個小時的活,一個月才掙三千多!」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小紅毫不示弱,「你窮是你的問題,別拿你的窮來綁架我。」
趙軍獰笑了一聲,「你說我綁架你?好,那我就讓你看看什么叫綁架!」
房間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小紅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意識到事情可能要失控了。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但已經退到了墻邊。
「你...你想干什么?」小紅有些害怕。
趙軍一步步向她逼近,「我告訴你,今天這錢我給了,這事我就得辦成。你要是不配合,別怪我不客氣!」
小紅想要逃跑,但房間太小,門又在趙軍身后。她被困住了。
「你別過來!」小紅大喊,「你再過來我就喊人了!」
趙軍停下腳步,冷笑著說,「你喊啊,看看有誰來救你。你以為這種地方,會有人管你的死活?」
小紅知道趙軍說得對,在這個社會的最底層,沒有人會真正關心她們這些人的生死。
02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
趙軍站在那里,雙手緊握成拳,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小紅靠在墻邊,心跳如鼓。
「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小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趙軍冷笑,「我冷靜了十年了!十年來,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所有人都把我當狗一樣對待。包工頭罵我,房東罵我,連買個菜都有人瞧不起我。現在連你這樣的人也要羞辱我?」
「我沒有羞辱你。」小紅試圖解釋,「這真的就是行情,不是針對你一個人。」
「大哥,我也不容易。我還有孩子要養,還有房租要交。」
「孩子?」趙軍愣了一下。
「對,一個八歲的兒子。」小紅的眼中閃過一絲母性的光芒,「他現在在老家跟我媽過,我每個月都要給他寄錢。」
這個信息讓趙軍更加憤怒了。一個有孩子的女人,居然在這里做這種生意。在他的價值觀里,這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你有孩子還出來做這個?」趙軍的聲音充滿了鄙視,「你配當媽媽嗎?」
小紅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有什么資格說我?」小紅突然爆發了,「我為了養孩子才出來做這個!你以為我愿意?你以為我不想過正常的生活?」
「那你為什么不去找個正經工作?」
小紅凄涼地笑了,「你知道我一個農村女人,沒文化沒技術,能找到什么正經工作?餐廳服務員一個月一千五,工廠流水線一個月兩千,我怎么養活孩子?」
「那也不能做這種事!你想想你兒子,要是他知道媽媽是做什么的,會怎么想?」
「閉嘴!」小紅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沒資格說我兒子!你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連老婆孩子都沒有,你有什么資格指責我?」
「你說什么?」趙軍的臉色變得鐵青。
「我說你就是個廢物!」小紅徹底失控了,「五十多歲了還一個人,肯定是有什么毛病。要不然誰會過成你這樣?」
「我...」趙軍想要解釋,但小紅根本不給他機會。
「你知道嗎?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男人。」小紅冷笑著說,「都是些生活的失敗者,在社會上混不下去,只能來我們這里找存在感。可憐!」
「可憐?」趙軍的眼睛徹底紅了。
「對,就是可憐!」小紅繼續刺激著他,「你看看你自己,五十多歲了,穿得像個乞丐,連二百塊錢都要掰著手指頭算。你有什么資格看不起我?」
「閉嘴!」趙軍咆哮道。
但小紅已經停不下來了,她要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出來。
「我告訴你,就算我做這一行,我也比你強!我至少還有個兒子,還有個家。你呢?你什么都沒有!你就是個孤魂野鬼!」
「你給我閉嘴!」趙軍朝她走過去。
「你想打我?」小紅冷笑,「來啊,動手啊!反正你也就這點本事了。打女人算什么男人?怪不得你老婆要跟別人跑,連你兒子都不認你這個爹!」
最后這句話,徹底擊穿了趙軍內心的最后一道防線。
他想起了前妻離開時說的那些話,想起了兒子冷漠的眼神,想起了這些年來承受的所有屈辱和痛苦。
「我殺了你!」
趙軍突然撲向小紅,雙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小紅拼命掙扎,想要推開趙軍,但男女力量的差距太大了。
「放...放開我...」小紅艱難地說出幾個字,雙手無力地拍打著趙軍的胳膊。
但趙軍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多年來積壓的憤怒和絕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他的手越掐越緊,眼中只有瘋狂的怒火。
房間里只剩下小紅越來越微弱的掙扎聲。
幾分鐘后,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趙軍松開手,看著癱軟在地的小紅,大腦一片空白。
他做了什么?他殺了人?
04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軍站在那里,看著地上的小紅,雙手還在微微顫抖。
剛才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噩夢,但那具一動不動的身體告訴他,這不是夢。
「我...我殺人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恐懼開始從心底涌出,像冰水一樣灌滿了全身。他蹲下身子,用顫抖的手去摸小紅的脈搏,什么都摸不到。
「死了...真的死了...」
趙軍癱坐在地上,腦子里一片混亂。他想起了電視里看過的那些殺人犯,最后都被判了死刑。他也要死了嗎?
「不行,不能死,我還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讓他重新站了起來。他必須處理掉尸體,必須逃跑,必須想辦法活下去。
趙軍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他不能把尸體留在這里,會很快被發現的。但怎么處理?怎么運出去?
他想起了工地上用過的工具。
「對,切成小塊,分別扔掉。」
這個念頭一出現,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但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必須這樣做。
他在房間,開始尋找可用的工具。
廚房里有幾把菜刀,雖然不夠鋒利,但總比沒有強。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趙軍做了這輩子最惡心、最可怕的事情。他不停地告訴自己:「必須這樣做,不然就死定了。」
每一刀下去,他的胃都在翻滾,但他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他找了幾個塑料袋,分別裝好。然后趁著夜色,分批次扔到了附近的垃圾桶里。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快亮了。趙軍回到房間,用水沖洗了地面和工具,但血腥味還是很重。
「必須離開北京,馬上離開。」
他收拾了一下,向火車站走去。路上,他不停地回頭看,總覺得有人在跟蹤他。
「沈陽,回沈陽。」趙軍在心里想,「到了老家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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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站人流洶涌,趙軍買了一張去沈陽的火車票。坐在候車室里,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總覺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殺了人。
「現在開始檢票...」廣播聲響起,趙軍跟著人群走向檢票口。
上了火車,他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把帽子壓得很低。火車緩緩開動,北京的高樓大廈從窗外掠過。
「終于離開了...」趙軍長出了一口氣。
但他不知道的是,小紅的尸體很快就被發現了。清潔工在倒垃圾時發現了可疑的包裹,立刻報了警。
警方迅速鎖定了案發現場,通過監控錄像找到了趙軍的身影。他們發現趙軍買了去沈陽的火車票,立刻通知了沈陽警方。
此時的趙軍還在火車上,以為自己已經逃脫了。他看著窗外的田野,回想起這兩天發生的一切,覺得像做了一場噩夢。
「如果我沒去找她就好了...」
「如果我們沒有吵架就好了...」
「如果...」
但世界上沒有如果。一切都已經發生了,無法改變。
火車到達沈陽北站時,是下午兩點五十八分。趙軍背著簡單的行李,跟著人群下了車。
剛走到站臺上,他就看到了幾個穿制服的人在檢查乘客。
「完了...」
趙軍的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想要轉身逃跑,但已經來不及了。
「趙軍?」一個警察走了過來,「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趙軍看著眼前的警察,所有的偽裝都崩塌了。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我殺人了...我真的殺人了...」
圍觀的人群開始議論紛紛,有人拿出手機拍照。趙軍被銬上手銬,帶上了警車。
在警車上,他透過窗戶看著沈陽的街道,心里五味雜陳。二十七個小時前,他還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工。二十七個小時后,他成了殺人犯。
「為什么會這樣?」他問自己,但找不到答案。
也許從他走進那棟樓的時候,命運就已經注定了。兩個社會最底層的人,因為二百塊錢的糾紛,最終走向了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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