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插畫：Shank
她耳朵聽不見
好像發生在昨天
她說你說話大聲點
我加大聲音
大到周圍誰都聽得見
她說你再說大聲點啊
我已經把嗓子張最大
喉嚨隱隱發痛
頭皮震得發麻
她還在那頭
催促我
再大聲一點
我知道她耳朵累了
睡著了
但是她不知道
四二年深冬
一陣鞭炮
震耳欲聾的哭喊
她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
六歲走夜路
樹林里有狼叫
她緊緊攥著母親衣角
耳朵上
水霧潮濕的聲音
她都清晰可辨
十八歲昭通深夜
四個姑娘宿舍輾轉
她們被餓醒的聲音
被寂靜放大
她最先聽見
她聽到第一聲啼哭
來自她身體的女嬰
張大喉嚨
聲音大到嚇她一跳
這樣的聲音每兩年重復
她的耳朵
應接不暇
舊宅里有老鼠叫
辦公室有算盤響
孩子們哭鬧起伏
父母親年邁衰老
每一件每一天
把她耳朵
塞得滿滿當當
那時候她聽力多好
針尖落地
夜風吹窗欞
哪怕最細微的聲響
她都聽得見
全部聽得見
視力不好的她
耳朵是眼睛啊
告訴她誰離得多遠
誰就在她眼前
她裝作不知道
兩只八十二歲的耳朵
已經力不從心
不愿承認它們聾了
不愿意在風燭殘年
連聲音都失去
她借口說耳屎太多
問哪天陪她去醫院
她跟我打電話的時候
說像有層厚厚的玻璃
隔著
耳膜
她說
你說話這么小聲
是不是感冒了啊
是不是嗓子痛啊
你要趕緊吃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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