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內娛的大女主在《逐玉》又完成了一次升級。其實大家都希望這是一個能打破古偶長年“偽大女主”魔咒的故事。上次社長吐槽過《逐玉》的外在的“假”,但它更炸裂的還是這內核的“舊”——讓“大女主”三個字,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一人帶著妹妹撐起門戶的鄉村殺豬女樊長玉,讓落魄的侯爺入贅。性別、階層、權力皆反轉的設定,怎么看,都是拍給女觀眾看的女強爽劇。她不識字,但有一身功夫,天不怕地不怕,能一盆豬血潑給嚼她舌根的碎嘴子。后來一人在外闖出了“殺豬西施”的名頭,讓無數混混聞名喪膽。想多掙錢些錢把妹妹養大,把爹娘傳下來的生意繼續做下去。身為古代女子,樊長玉身上有一些現代性,或者說,一種野性。這野性,是在鄉野獨自養家、不受規訓的環境下長出來的。身處牢獄也要大口吃飯,謹記父母說的話,要帶著妹妹好好把日子過下去。這樣一個擁有“生之本能”的女人,本該對自己親手掙來的生活十足自豪,對自身的價值更是無比接納。觀眾看到后面能明顯感覺到,養家的她,和戀愛的她,如同精分。她深怕殺豬的樣子嚇到男主,更怕自己殺豬女的身份被男主嫌棄。當她將親手做的豬肝湯給男主時,反而說話都不敢大聲,只怪自己沒有更好的條件。諷刺的是,她是男主的救命恩人。
是樊長玉撿回了這個渾身傷痕、身份成謎的男人,卻依然覺得自己低人一頭。
后來,為防親戚搶奪家產,樊長玉只能假結婚。
大婚當日,男主入贅進門。
她抬眼望了一眼男主的吃相,怕自己太粗俗,連忙用衣袖遮擋。
這段假婚并非單純的利益交換,她為男主動心,只是不敢逾越一寸,爭取一毫。反復強調對他沒有非分之想,自知一個殺豬的綁不住一個帥哥。她殺豬掙錢養男主,什么都沒撈到,純純為愛發電,還得到了滿腔自我懷疑的不配。一個賺錢養家的人,作為家里唯一的勞動力,卻仰望一個依賴她供養的人。甚至到了身份大白之后,兩人已經心意相通,樊長玉依然為兩人的差距而顧慮重重。有人說,這是心懷愛慕的小女兒心事,所以她在意他的眼光。但是,小女兒心事的期待不安,和仰望他人的卑微自輕終究不同。比如,他們在給她野草底色和一身武力之外,還給了她美貌。男主朋友聽說男主入贅了一個殺豬女,腦補的是五大三粗的壯女人,正虐待男主。另外,創作者還給了樊長玉女屠戶馬甲下的天龍人身份:蒙冤的罪臣之女。玩弄刻板印象、貶低其它女子、給女主天龍人底子,都只是為了把她和“女屠戶”身份做劃分。因為如此不尋常的女主才“配得上”舉世無雙的男主的愛。不信你看,在描摹男主的魅力時,他們又是如何嘔心瀝血地“愛男”。按理來說,身嬌肉貴的侯爺流落鄉村,一開始必然會有“什么都不會然后被嫌棄”的廢物時刻。他看似是個時不時吐血的病秧子,其實是名震四方的武安侯。
男主在這個家里,不但沒有一絲靠女主賺錢養病的局促不安,反而更像是這個家說一不二的主人。女主每次為民除害,他都要做救她于危難、發動最后一擊的那個人。他幫她拿地契、贖遺物、寫訴狀、記欠款……出現在每一個女主需要的場合。他幫女主賣肉,憑著好皮相引爆古代粉絲經濟,大批顏粉駐足為他大喊“加油”。女主為了足秤,給顧客添了一些肉,卻被狠狠嫌棄扔掉。顧客留下他寫的包裝,扔掉包著的一整塊肉,瀟灑離去,古人經濟實力遠在你我之上。所有人都被魅魔下了降頭,此處還要再來一次刻板印象:女人只愛他的美色,男人才愛他的才華。事實上,在男主閃亮登場豬肉攤之前,樊長玉的肉店已經十分暢銷,鄰里夸她的豬肉新鮮又入味,定價良心。她每日天未亮就處理豬肉,下了大功夫做父親遺留下的“家族事業”,去養活一家子人。而我們的大女主也逐漸與編劇共同一個大腦,不讓男主的人設有一絲裂痕。女主警鈴大作,時刻照顧贅婿的自尊心,從桌底下偷偷遞銀子讓他結賬。你以為這是貼心大女人憐香惜玉?但下一秒男主就拿出了巨額銀子,讓圍觀路人嘖嘖稱奇、自慚形穢。論身份地位、文化武功,到皮相氣質,他渾身上下每一點都比女主強,都值得女主崇拜。給她配一個人人愛慕、人人夸贊的天神男人,讓她被全世界羨慕、記恨。然后,觀眾的目光逐漸從女主身上移開,落向那個無所不能的男人。不信你看,隨著感情線展開,女主的敘事焦點也隨之悄然轉移,從她的“生存奮斗”,轉向曖昧的“床笫之事”。故事重心,從女主身為人,如何在亂世立足,轉向她身為女性,如何被置于公共空間討論情愛私事。接著,從親戚、鄰里,到朋友,乃至陌生人,全世界都在關心她和贅婿的性生活質量。他們同房,外面一定有人惡趣味聽墻角,打探性生活進度。當然,男主會自帶天使的翅膀和光環,以及超脫時代的先進思想,挺身而出將女主護在懷中。先是“惡毒女配”稱呼古代衛生巾——月事帶為“婦人的腌臜之物”;眾人皆醉他獨醒,古風小生原來遠超2026年某些現代人的境界,更是甩同時代女性十條街。要養大妹妹,履行長姐如母的“母職”,招了贅婿撐起一個家,履行東北雨姐式的“妻職”,后面還替夫從軍。之前是個不及格的贅婿,之后身份揭示,他立刻倒反天罡擺正自己大男人的位置,說要娶女主。什么勁草大女主,不過又是“女強男更強”的濫俗戲碼。看似新鮮的性別反轉設定,完全沒有帶來新的情感模式,依然是男主高高在上,如高不可攀的星辰。到了鄉村做了贅婿不會有一絲狼狽,恢復侯爺身份更是要盡顯alpha男的魅力。在仰望他人的過程中,失去自己的主線人生,失去自己的魅力。可見,這部劇表面在講“一個女性如何變強,從殺豬女到女將軍”,但實際更多展現了“一個女性如何在愛情中變弱”。所以,原小說中讀過書的女主被改編為文化水平低下,不識字是貫穿全劇的笑料;所以,本該著刻畫她有勇有謀的將軍戲碼,像小學生過家家般玩笑。前幾年《花間令》被夸贊的鄭合惠子版本楊采薇,同樣會對人說自己身份卑微,與男主“云泥之別”。但彼時她并未動心,如此自貶不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借口,觀眾看她挺直的腰板、不低的頭顱、堅定的眼神便知道,她認可自己活著的價值,但不愿也不必再向他人解釋。更早的時候,瓊瑤便已經將野草女子的形象刻在我們心中。《還珠格格》,同樣是跨越階層的愛情,小燕子在五阿哥面前,不會有一絲卑微。她從來不會覺得阿哥的身份有多了不起,自己哪里低人一等,堂堂小燕子怎么可能會配不上愛新覺羅家的兒子。反而是到了民間逃亡,五阿哥手足無措,需要向她學習“怎么活”,并擔心自己出了宮什么都不會,被小燕子嫌棄。野草之所以是野草,在于她們有韌性,有為自己的生活兜底的能力,有不向位高者低頭的自尊,她們天然對權勢有著批判與警惕。小燕子不卑微,因為她的價值體系獨立于皇權,她的價值就是她自己本身。說是創造了一個“勁草系女主”,然后再用一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讓她在不斷仰視中黯然失色。
從前的樊長玉,一個人帶著妹妹,殺豬賣肉,賺錢養家,笑聲爽朗,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到后來,她愛上了一個男人,開始怕了,怕自己被嫌棄。
她懷疑自己,然后被拯救,被引導。
編劇給她植入了一套社會評價體系,殺豬羞恥、不識字羞恥、地位差距羞恥,在小小鄉村里拋頭露面的屠戶,已經裹上了精神小腳,習得了嚴苛禮教下京城閨閣女子的羞恥感。這二十年,我們的女主角反而“進步”到更會自我規訓了。
當樊長玉威風凜凜享受自己將軍的榮耀,為她歡呼的旁的路人女子言說的竟也是:說到底,《逐玉》的困境折射出的是整個行業的困境:想要蹭“大女主”,但又掩蓋不住創作者對她們的輕視。
而回過頭來看,你說這更像是愛情故事,還是恐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