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真不想去。”
唐建軍把車停在酒店門口,推開車門,回頭看了趙雪梅一眼。
“下車。”
趙雪梅坐在副駕駛上,手指緊緊攥著安全帶。
大廳里傳來嘈雜的說話聲,透過玻璃門,她能看見里面坐得滿滿當當的親戚朋友。
她深吸一口氣,下了車。
腳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唐建軍走在前面,步子很穩。他回頭見女兒磨蹭,伸手拽了她一把:“走快點,全等著你呢。”
趙雪梅低著頭跟進去,一進門就感受到幾十道目光落在身上。
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
主桌上坐著幾個她都不太熟的遠房親戚,正圍著瓜子花生聊得熱鬧。
看見她,一個嬸子先開了口:“妮兒來了?沒事沒事,離了就離了,以后找個更好的!”
趙雪梅勉強擠出一個笑。
唐建軍把她按到主桌坐下,自己端起酒杯,清清嗓子,聲音洪亮:“今天請大伙兒來,就一件事——我閨女離婚了。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親戚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趙雪梅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低著頭,盯著面前那碟涼拌黃瓜,一片一片地數。
酒過三巡,她借口去洗手間,偷偷摸到前臺。
“小姐,結賬。”
服務員接過她遞來的銀行卡,操作了幾下,抬頭看她一眼。
那眼神有點奇怪。
“抱歉女士,這張卡已被凍結。”
趙雪梅愣住了:“怎么可能?”
服務員又把卡推回來,語氣里帶著點淡淡的嘲諷:“確實是凍結狀態,要不要換一張?”
趙雪梅腦子里“嗡”地一聲,手開始發抖。
她掏出手機,撥了李博裕的號碼。
響了兩聲,然后直接被掛斷。
再撥,關機。
手機屏幕滅了又亮,一條短信進來。
“我的卡,你也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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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離婚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民政局的窗戶照進來,正好打在趙雪梅的臉上。
她瞇著眼睛簽了字,把筆放下。
李博裕坐在對面,自始至終沒正眼看她一眼。
手續辦完,工作人員說了句“好了”,李博裕站起來,拿起他那邊那本離婚證,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趙雪梅坐在椅子上沒動。
她看著李博裕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慢慢站起來。
回到那套住了八年的房子,推開門的瞬間,她覺得有點陌生。
客廳里的電視沒了。
茶幾上那盆她養了三年的綠蘿也沒了。
她走進臥室,衣柜敞著,里面空蕩蕩的。
李博裕的東西全搬走了,連梳妝臺上那面鏡子都摘了。
地上扔著他們的結婚照,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地。
趙雪梅蹲下來,伸手去撿。
手指碰到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
她看著那道傷口,看著血珠子一點一點往外冒,突然覺得沒那么疼了。
手機響了。
唐佳悅發來消息:“情況怎么樣?你在哪?我來接你。”
趙雪梅沒回,把手機揣進兜里,把那道口子流出來的血抹在碎玻璃上。
她站起來,最后環顧了一圈這個家。
八年了,她在這里洗衣服做飯,在這里等李博裕回家,在這里一個人過了無數個夜晚。
現在,什么都沒了。
她拎起自己收拾好的那個行李箱,拉開門,走了。
唐佳悅的車停在樓下。
看見趙雪梅出來,她按了按喇叭,從車窗探出頭:“走,回你家。”
趙雪梅坐進副駕駛,把行李箱扔在后座,沒說話。
唐佳悅發動車,開了幾分鐘,忍不住開口:“你知道李博裕離婚第二天去哪了嗎?”
趙雪梅沒吭聲。
“他帶著那個會計,去海南了。”
唐佳悅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上,李博裕摟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肩膀,站在海灘上,笑得燦爛。
趙雪梅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說:“挺好。”
唐佳悅還想說什么,看她臉色不對,把話咽了回去。
車開到唐建軍住的那個小區,趙雪梅下了車,拖著行李箱上樓。
開門的是唐建軍。
他穿著圍裙,正在廚房里炒菜,看見女兒回來,只說了一句:“回來了?洗手吃飯。”
趙雪梅“嗯”了一聲,把行李箱推進自己那間臥室,關上門,坐在床邊。
床頭柜上還擺著她高中的時候跟母親的合影。
照片已經泛黃了,但母親笑得很溫柔。
趙雪梅拿起照片,輕輕擦了擦上面的灰。
她想說點什么,嘴巴動了動,什么都沒說出來。
她把照片放回去,站起來,走出去吃飯。
飯桌上,唐建軍一直在給她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
趙雪梅低頭扒飯,不敢抬頭看他。
她怕自己一看父親,眼淚就會掉下來。
吃完飯,唐建軍收拾碗筷,說:“明天我帶你去買身新衣服。”
趙雪梅愣了一下:“買衣服干嘛?”
“讓你買你就買,哪那么多話。”
唐建軍頭也不回地進了廚房。
趙雪梅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里傳來水龍頭的水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她媽走得早,唐建軍一個人把她拉扯大。
她結婚那年,唐建軍不同意,說李博裕這人靠不住。
她不信,覺得自己選的男人不會錯。
現在回頭想,父親當年的話,全說對了。
夜里,趙雪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兩點,她聽見客廳有動靜。
唐建軍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能聽到幾句。
“銀行那筆賬,幫我查一下。”
“房產局那邊,明天我過去。”
“嗯,證據我這邊有,夠了。”
趙雪梅豎起耳朵,想聽清楚,但唐建軍已經把電話掛了。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舊吊燈。
父親在忙什么?
她不敢想,也不想想。
翻了個身,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睡著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唐建軍就把趙雪梅叫起來了。
“快點快點,今天事多。”
趙雪梅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機——早上六點半。
她坐起來,頭發亂糟糟的,臉也沒洗,就被父親塞進車里。
車開到了市區最大的商場。
唐建軍停好車,直接帶她上了二樓女裝區。
“喜歡哪件,自己挑。”
趙雪梅站在一排排衣服架子前面,有點發懵。
她好久沒逛過街了。
結婚這些年,她把工資全貼在家里,身上穿的還是三年前在淘寶買的打折款。
李博裕總說她不會打扮,可從來也沒給她買過一件衣服。
唐建軍見她發呆,直接扯了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遞過去:“去試試。”
趙雪梅接過裙子,走進試衣間。
換好出來,站在鏡子前面,她看了自己一眼,愣住了。
鏡子里的女人面色蠟黃,眼角的細紋很深,頭發干枯,整個人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唐建軍在門外說:“轉過來我看看。”
趙雪梅轉過身。
唐建軍上下打量了她兩眼,點點頭:“行,這件買了。”
又遞過來一件:“再試試這個。”
趙雪梅已經八年沒被父親這樣安排過了。
她不知道為什么,鼻子有點酸。
唐建軍給她買了三身衣服,又帶她去了隔壁的美容院。
“給她做個發型,開個卡。”
說完,掏出一張卡放在前臺。
趙雪梅被按在理發椅上,發型師問她想做什么樣。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發型師看她的頭發,又說:“姐,你這個頭發干得厲害,得好好保養一下。”
趙雪梅“嗯”了一聲。
等她從美容院出來的時候,已經下午了。
頭發燙成了大卷,染了個深栗色,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唐建軍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句:“還行。”
回家的路上,趙雪梅終于忍不住問:“爸,你是不是……想給我介紹對象?”
唐建軍愣住了,隨即笑了:“你想什么呢?”
“那你這又是買衣服又是做頭發的……”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唐建軍沒多說,專心開車。
趙雪梅的心沉了下去。
她越琢磨越不對。
父親從她離婚那天開始就奇奇怪怪的,先是說要擺酒慶祝,又要買衣服做頭發。
她越想越怕。
該不會是要把她推出去相親吧?
她想想就覺得渾身發毛。
八年婚姻把她折騰成這樣,她現在看見男人都覺得累。
回到家,唐建軍開始翻箱倒柜,從柜子里找出一個舊牛皮紙檔案袋。
趙雪梅瞄了一眼,隨口問:“那是什么?”
“沒什么。”
唐建軍把檔案袋放回柜子里,鎖上了。
趙雪梅心里咯噔一下。
父親鎖柜子,以前從沒鎖過。
她沒再追問,但心里總覺得有個疙瘩。
吃晚飯的時候,唐佳悅來了。
她拎著一袋子水果進門,見面就問趙雪梅:“明天酒席,你穿哪件衣服?”
趙雪梅沒好氣:“明天真去啊?”
“廢話,你爸都訂好了。”
唐佳悅擠到沙發上坐,一邊啃蘋果一邊悄悄說:“你知道你爸請了多少人嗎?五桌,全都是親戚朋友,還有你爸以前單位的同事。”
趙雪梅一聽同事,臉都白了。
“他請同事干嘛?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唐佳悅沒接話,眼神閃了一下。
趙雪梅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了。
唐佳悅走的時候,塞了一個文件袋給趙雪梅。
“你爸讓我轉交的,你自己看看。”
文件袋沒封口,趙雪梅打開,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幾頁打印紙。
她從頭看到尾,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那是一份房產抵押記錄的復印件。
她名下那套房子——母親留給她的那套——被抵押了。
借款六十萬。
簽名欄里是她的名字。
但趙雪梅清楚地記得,自己從沒簽過這份文件。
偽造的。
是李博裕。
她的手開始發抖。
唐佳悅拍拍她的肩膀:“你爸讓你先別急,明天酒席上,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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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席訂在市中心最大的酒樓。
唐建軍一大早就起來換衣服了,穿上他那件壓箱底的灰色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趙雪梅坐在客廳沙發上,穿著一身新買的衣服,手里攥著那個文件袋,臉色很不好。
她昨晚一宿沒睡,腦子里全是那份抵押記錄。
李博裕什么時候拿了她房子的鑰匙?
什么時候偽造了她的簽名?
她翻來覆去地回想,越想越覺得后背發涼。
唐建軍從臥室出來,看她一眼:“東西帶上沒?”
趙雪梅愣了一下:“什么東西?”
“那個文件袋。”
趙雪梅點點頭。
“帶上。”唐建軍說完,拿起鑰匙,“走。”
一路上趙雪梅沒說話。
她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手心全是汗。
那套房子是母親的遺物。
母親走得早,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房子留給你,以后不管嫁到哪,有個落腳的地方。”
可現在,房子沒了。
被抵押了。
被那個她以為會過一輩子的人,偷偷抵押了。
車停在酒樓門口。
趙雪梅下車,抬頭看了一眼。
酒樓門口立著一塊牌子:唐府家宴。
包間在三樓。
走進去,大廳里已經坐了很多人。
親戚們三三兩兩圍在一起說話,看見趙雪梅進來,場面安靜了兩秒,然后又恢復了熱鬧。
趙雪梅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低著頭玩手機。
唐建軍在主桌落座,倒了一杯茶,四下掃了一圈。
“都到了沒?”
旁邊的一個老同事說:“都到齊了。”
唐建軍點點頭,站起來,舉起酒杯。
“各位,今天請大伙兒來,就一件事。”
親戚們安靜下來,看他。
趙雪梅的頭更低了。
“我閨女離婚了。”
唐建軍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離婚不是什么丟人的事。嫁不好,離了,重新過。我今天擺這個酒,就是慶祝。”
親戚們面面相覷。
有人帶頭鼓掌,稀稀拉拉的。
趙雪梅的臉紅到了耳根,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甲掐進肉里。
唐建軍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后招呼大家動筷子。
菜上得很快,酒也倒得快。
氣氛漸漸熱起來,大家開始聊七聊八。
一個遠房嬸子拉著趙雪梅的手問長問短:“那個李博裕到底是咋回事?他不是挺好的嗎?工作好,人也老實……”
趙雪梅不知道該怎么說,只是搖頭。
嬸子又壓低聲音:“離婚的時候分了多少錢?”
趙雪梅搖頭:“沒分多少。”
“嗨,你這孩子,太傻了。”
嬸子一拍大腿,滿臉心疼。
趙雪梅低頭喝了一口飲料,喉嚨發緊。
快到尾聲了,趙雪梅覺得該結賬了。
她站起來,唐建軍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沒說。
她走到前臺,從包里掏出那張銀行卡。
這張卡是李博裕結婚那年辦的,說是夫妻共同賬戶,每個月都往里存錢。
她沒用過,這是第一次。
服務員接過卡,操作了幾下。
然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趙雪梅愣住了,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怎么可能?”
服務員把卡推回來,語氣淡淡的。
“確實是凍結狀態。換張卡吧。”
趙雪梅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掏出手機,找到李博裕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兩聲,被掛斷。
她的手指頭都在抖。
就在這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短信。
李博裕的號碼。
趙雪梅拿著手機的手都在抖。
她感覺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喘不上氣。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發現自己的聲音都變了。
服務員看著她,還在等她換卡。
趙雪梅腦子里嗡嗡響。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淪落到付不起一頓飯的地步。
八年婚姻,她省吃儉用。
攢下來的那點家底,全在共管賬戶里。
現在,賬戶空了。
卡凍結了。
她連一頓飯都請不起了。
她站在前臺,攥著那張卡,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
這時候,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閨女,這頓飯不用你掏錢。”
趙雪梅回頭,看見唐建軍站在她身后,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靜。
“爸……”
唐建軍走到前臺,抬手示意服務員等一下。
然后轉過身,朝著大廳方向拍了拍手。
“各位,飯吃得差不多了,我來說幾件事。”
親戚們放下筷子,都看著他。
唐建軍從身后拿出一個紙袋,不緊不慢地拆開封口。
“今天請大家來,吃飯是次要的,主要是讓大家幫我看幾份東西。”
他從紙袋里抽出幾張紙。
“銀行信貸科的張主任也在,讓他先給大家說說。”
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站起來,接過紙,清了清嗓子。
“是這樣的,去年十一月,李博裕先生將位于南湖路的住房抵押,借款六十萬。”
大廳安靜了。
“據我們核實,抵押文書上趙雪梅女士的簽名,是偽造的。”
唐建軍接過話:“他偽造簽名,把我閨女的房子抵押了。六十萬,全拿去還賭債了。”
現場爆出一陣抽氣聲。
趙雪梅站在前臺,腿有點發軟。
她看著父親那張平靜的臉,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原來父親什么都知道。
04
大廳里安靜得很詭異。
沒人說話,沒人動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建軍手里的那份文件上。
幾個遠房親戚交頭接耳,但聲音壓得很低。
趙雪梅站在前臺邊,用手背胡亂擦了把眼淚,慢慢走回座位上。
她坐下來,才發現兩條腿都是軟的,雙手擱在桌面上微微發抖。
一陣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尖銳的聲音劃破了安靜。
“你們姓唐的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趙雪梅抬頭,看見胡琪站在門口,怒氣沖沖地瞪著所有人。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外套,頭發梳得油光發亮,脖子上掛著一串金珠子,看著像是剛從什么正式場合趕過來的。
“我家博裕哪里對不起你們趙雪梅了?你們倒好,離了婚還不讓人安寧,跑出來辦什么酒席,丟人不丟人!”
胡琪一邊說,一邊大步走到主桌前,目光牢牢鎖在趙雪梅身上。
“趙雪梅,你說句話啊。你跟我兒子過了八年,我有虧待過你沒有?我兒子有虧待過你沒有?你在你們家什么都不會干,我兒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跑了還不算,還安排你爸來這里丟人現眼!”
趙雪梅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太累了。
八年了,每次都是這樣。
胡琪說什么,她都得忍著。
不能頂嘴,不能爭辯,否則就是不孝順,就是不知好歹。
唐建軍沒動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說:“親家母坐,別站門口。有話慢慢說。”
“我不坐!我兒子沒做虧心事,我不怕你們!”
胡琪嗓門越來越大,引得服務員都探頭往里看。
“你兒子結的婚,你怎么不查查?”
胡琪更火了:“查什么查?我兒子身體好著呢,不行的是你們趙雪梅!”
唐建軍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唐佳悅。
唐佳悅點點頭,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信封,遞過來。
唐建軍拆開,抽出兩份東西。
一份是趙雪梅的體檢報告。
一份是醫院的檢查單。
“親家母,你先看看這個。”
他把檢查單推到胡琪面前。
胡琪不耐煩地接過去,低頭看了幾眼。
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僵硬。
唐建軍的聲音不高不低:“這是市人民醫院的檢查報告。我閨女體檢,子宮正常,受孕條件良好。”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點了點另一張紙。
“這一份,是你兒子的檢查結果,精子活性低,自然受孕概率不到一成。”
胡琪捏著紙的手開始發抖。
“不可能!”
“你們肯定買通了醫生!”
大廳里安靜了兩秒,然后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原來是這樣……”
“李博裕自己不行的啊?”
“那這些年婆婆還天天說她不能生?”
“這真是冤枉人了。”
趙雪梅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肩膀微微顫抖。
八年。
整整八年。
婆婆陰陽怪氣說她不爭氣。
李博裕冷暴力,責怪她娶回來一塊不會下蛋的木頭。
親戚聚會的時候,別人問怎么還沒孩子,她都只能尷尬地笑笑,說“不急”。
現在一張紙砸下來,真相露了底。
可她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
只覺得空落落的。
胡琪的臉色變了又變。
她捏著那張報告單的手指都在發抖。
“這……這報告肯定有問題……”
“博裕身體一直好著呢,怎么可能!”
唐建軍不慌不忙:“報告是市人民醫院的,你要是懷疑,可以自己再去查。醫院有原檔,做不了假。”
胡琪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她不甘心,又不知道該怎么反駁,只能死死盯著趙雪梅,眼眶發紅。
“媽,你坐下說吧。”
趙雪梅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
“今天是我爸請客,你不吃飯,坐下來喝杯茶也行。”
胡琪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趙雪梅會這樣說。
愣了幾秒,她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回頭撂下一句:“你們等著!博裕不會放過你們的!”
話音剛落,門被撞開了。
一個人大步沖進來。
“趙雪梅,你賤不賤?”
李博裕站在門口,后面跟著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趙雪梅見過。
前幾天剛在唐佳悅的手機里見過他們倆站在海南的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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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博裕往前走了兩步,指著趙雪梅的鼻子:“你說離婚就離婚,我沒跟你計較。結果你呢?離婚第三天就在這擺酒丟人現眼,你是不是活該跟我過得不好?”
他聲音很大,震得大廳里嗡嗡響。
趙雪梅坐在椅子上沒動,兩只手握著那杯涼透的茶,指節發白。
唐佳悅先站起來了。
“李博裕,你嘴巴放干凈點,誰賤?你拿著老婆的卡去海南玩,還把卡凍結了,你算什么男人?”
“關你屁事?”
李博裕瞪了她一眼,又轉向趙雪梅:“趙雪梅,你呢?聽見沒?裝啞巴了?”
趙雪梅慢慢抬起頭。
她看著李博裕,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八年了。
她忍了他八年。
現在,她不想再忍了。
“李博裕,你把我媽的房子抵押了。”
聲音不大,但大廳里所有人都聽清了。
李博裕嘴唇一動,想說什么,但趙雪梅已經站起來了。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房子。”
“你偷了我的鑰匙,找人偽造了我的簽名。”
“六十萬,拿去還賭債。”
趙雪梅吸了一口氣,聲音有點抖,但一句一句都說得很清楚。
“這些年你在外面養女人,我忍了。”
“你媽說我不下蛋,我也忍了。”
“你把共管賬戶的錢全部轉走,卡凍結了,我還是忍了。”
“但你把房子抵押了,我不能忍。”
李博裕臉色變了。
“你有什么證據?你說偽造就偽造了?”
“有。”
唐建軍從座位站起來,手里拿著另一份文件。
“你忘了,寫抵押文書那天,你們單位周利也在場。”
李博裕臉上的血色“刷”地就沒了。
唐建軍轉頭看向人群中的一個人。
“老周,你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一個中年男人從座位上站起來,臉色鐵青。
他穿著深藍色西裝,頭發稀疏,正是李博裕單位的領導,周利。
周利看了一眼李博裕,又看了一眼唐建軍,喉結上下滾動。
“建軍……這事兒……”
“別叫我建軍。”
唐建軍打斷他:“我閨女離婚了,你不用套近乎。”
周利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我就是幫李博裕牽了個線……他不知道從哪認識的放貸的人,找我說想借錢周轉,讓我幫忙找個靠譜的渠道……”
“他自己說,想借錢還賭債。”
趙雪梅攥緊了茶碗。
原來房子被抵押那天,周利也在場。
“老周,你別胡說!”
李博裕急了,抬手就要去抓周利的領子。
唐佳悅一步跨過去,擋在中間:“怎么,要動手?”
李博裕咬緊牙關,收了手。
他轉向唐建軍:“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唐建軍說:“我今天就是請大家來吃頓飯,順便讓人看看清楚,你李博裕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大廳里的親戚們安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復雜。
有人掏出手機偷偷拍視頻。
有人低聲議論。
有人嘆氣。
趙雪梅站在那里,突然覺得壓在胸口八年的那塊石頭,碎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原來真相被人看見的感覺,是這樣的。
“李博裕。”
她叫了他一聲。
李博裕轉過頭看她。
“我告訴你,房子的事,我會起訴。”
“你偽造我的簽名,抵押我媽留給我的房子,這筆賬,我不會讓它就這么算了。”
李博裕臉色鐵青,嘴唇發白。
“你……你瘋了?”
“沒瘋。”
趙雪梅看著他:“瘋的是你。瘋的是我,嫁給你這樣的男人,忍了八年。”
李博裕死死盯著趙雪梅。
“你等著,我從海南回來就沒打算放過你,趙雪梅,你以為這樣就完了?”
“沒完。”
唐建軍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口:“我覺得,今天最后要給大家看的,是這個。”
他從口袋掏出一個U盤,舉在手里。
李博裕盯著那個U盤,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你哪來的?”
“你公司的監控。”
唐建軍語氣平靜:“你挪用公款,跟周利一起做假賬。這些錢,一部分拿去買房子,一部分拿去還賭債,還有一部分,養女人。”
現場又炸開了鍋。
李博裕攥緊拳頭,胸口劇烈起伏。
“監控……你怎么可能拿到監控……”
“你忘了我干了三十年會計?”
唐建軍說:“你在這家單位干了幾年的活兒?是我替你找的人,幫你進的單位,幫你牽的線。你以為那些人會幫你瞞著我?”
李博裕的臉徹底白了。
他后退一步,身體微微發抖。
“你們……你們一家人都不是好東西!”
“走!”
他一把拉起身邊那個女人的手,轉身就往門外沖。
“別急著走。”
唐建軍舉起U盤:“回頭檢察院會找你談的。”
李博裕腳步一頓,頭也不回。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大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趙雪梅站在桌子旁邊,雙手扶著椅背。
她的肩膀微微發抖,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可她嘴角是往上彎的。
她終于,出了那口氣。
06
門關上之后,大廳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唐佳悅先反應過來,拿起桌上的水杯遞過去:“喝口水。”
趙雪梅接過來,抿了一口。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卻好像一下讓她清醒過來了。
幾個親戚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情況。
唐建軍擺擺手:“各位,飯也吃完了,話也說清楚了,今天多謝大伙兒給面子。”
他把U盤收好,轉頭看了一眼趙雪梅:“走,回家。”
趙雪梅點點頭,跟在父親身后往外走。
走出酒樓大門,冷風一吹,她才覺得后背全是汗。
唐建軍發動了車,開出一段路,才開口說話。
“剛才你表現得不孬。”
趙雪梅靠在座椅上,沒接話。
“那個姓李的,以后不會再來找你了。”
趙雪梅側過頭看著窗外:“你怎么知道他不會來?”
“因為我明天就去檢察院,把U盤交出去。”
唐建軍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挪用公款金額不小,夠他進去待幾年了。”
趙雪梅沉默了一會兒:“爸,你什么時候開始查的?”
“你剛結婚那年。”
趙雪梅愣住了。
“那……你忍了八年?”
“忍的是你。”
唐建軍看了一眼后視鏡:“我忍不了,但當時你那么鐵了心要跟人家過,我說什么你都聽不進去。”
趙雪梅垂下眼睛,沒吭聲。
“我后來就想,總有一天你會清醒的。等到那天,我不能讓你兩手空空地爬起來。”
他停了一下。
“所以這八年,我一直讓人盯著他。”
“他干了什么,欠了多少賭債,跟誰好上了,我都知道。”
“連他挪用公款的事,我也是半年前查到的,但我一直沒動。”
趙雪梅的聲音有點啞:“為什么?”
“因為沒到時候。”
唐建軍把車拐進小區,熄了火。
“我等著你主動提離婚的那一天。”
“你提了,我才能站出來,給你撐腰。”
趙雪梅坐在車里,看著前方那個老舊的車庫門。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只是從不說。
她深吸一口氣,解開安全帶:“爸,謝謝你。”
“不用謝。”
唐建軍推開車門:“回家做飯吃。”
趙雪梅跟著他進了門,看見廚房灶臺上放著幾條洗好的黃瓜和幾個青椒。
唐建軍系上圍裙:“晚上炒兩個菜,夠吃就行。”
趙雪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父親彎腰洗菜的背影。
他頭發白了不少,背也有點駝了。
她突然覺得很愧疚。
這八年,她只顧著自己那個家,從來沒認真看過父親一眼。
以為他一個人在老家過得挺好。
以為他不會老。
以為他永遠能撐著她。
可現在她才發現,父親老了。
她走上前,從菜籃里抽出一根黃瓜:“我來洗吧。”
唐建軍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拒絕。
當晚,趙雪梅吃得很飽。
吃完飯,唐佳悅打來電話。
“明天我陪你去房管局,把抵押記錄調出來,然后直接去派出所報案。”
趙雪梅坐在沙發上,捏著手機:“行。”
“你爸給你的那個文件袋還在吧?”
“在。”
“那就好。”
唐佳悅又說:“對了,我今天聽我們單位的人說,李博裕下午去公司把東西搬走了,好像是知道待不下去了。”
趙雪梅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翻到李博裕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還掛在那里。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后點了刪除。
刪完,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
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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