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凌晨三點，我站在廚房里，看著案板上三大盤餃子。
韭菜剁得細碎，肉餡拌了三回，每道褶子都捏得齊齊整整。
這是婆婆特意叮囑的：“明天你大哥一家來，就想吃你那個手。”
我揉著酸脹的腰回了房，蕭俊能已經睡得跟死豬一樣。
天亮的時候，我端著煮好的餃子擺上桌。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
婆婆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眉頭就皺了起來。
“腥了。你昨晚沒放冰箱？”
“媽，我放了。”
她沒再說話，端起整盤餃子，嘩啦全倒進了垃圾桶。
三盤餃子，一個沒剩。
我站在那兒，手指掐進掌心里。
沒哭。
沒吵。
轉身回房，拿包，出門。
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哎，你上哪兒去？”
我沒回頭。
從那天起，我再沒在婆家做過一頓飯。
01
我叫于夢瑤，26歲，嫁進蕭家一年了。
婆婆劉慧是退休護士長，今年52歲。她在醫院待了大半輩子，習慣了管人管事兒。公公蕭建強是中學老師，話不多，家里的活兒從來不插手。
蕭俊能是我老公，做工程項目的，一個月有二十天在外面跑。
我們這個家，吃飯是大事。
不是因為我愛吃，是因為婆婆把吃飯當成考察我的考場。
她是北方人，講究面食。可我從小在南方農村長大，吃米飯長大的。剛嫁過來那會兒，我連面和水的比例都搞不清楚。
“你媽沒教你和面？”
婆婆第一次看我揉面的時候就皺眉頭。我低著頭說教了，其實我媽也不會。我家那邊一年到頭吃不了幾回餃子。
后來我學會了。
和面、搟皮、剁餡、調味，我一樣一樣學。
專門買了手機上的菜譜軟件，晚上睡不著就翻出來看。
婆婆說我調的餡淡了，我就多放點鹽。
說我菜切得粗，我就一刀一刀慢慢剁。
那天，婆婆說大哥一家周末要來做客，點名要吃我包的韭菜肉餃子。
“你好好準備，別給我丟人。”
我點點頭，心里盤算著該怎么做。
大哥蕭建國是婆婆的大兒子，在隔壁市工作。嫂子是城里人，聽婆婆說過好幾次“你嫂子做的菜才叫好”。
我懂。
這是要拿我跟嫂子比。
從晚上九點開始，我就在廚房里忙活。
洗韭菜，一把一把地洗，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翻看，怕有泥沙。剁肉餡，五花肉買回來我自己剁，沒讓賣肉的用絞肉機，怕絞出來的不香。
和面的時候，我特意用溫水，面要軟一點，好搟。
韭菜切好了控水，肉餡調好了放冰箱。
然后開始包。
一個個餃子排好了擺在蓋簾上，整整三大盤。
我數了數，兩百多個。
凌晨三點，我才收拾完。
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腰也直不了。
回到房間，蕭俊能翻了個身：“包完了？”
“嗯。”
“辛苦你了。”
就這一句，他又翻過去睡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明天婆婆能滿意嗎？嫂子會說什么？我翻來覆去地想著，怎么也睡不著。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
婆婆的敲門聲把我驚醒：“夢瑤，起來煮餃子了，你大哥他們八點到。”
我一下子坐起來，腦袋嗡的一聲。
看了眼手機，六點半。
匆匆忙忙洗漱，到廚房燒水煮餃子。
第一鍋煮出來，我嘗了一個。味道還行，咸淡剛好。
婆婆起床了，坐在餐桌前等。
小姑子蕭雯也來了，帶著她三歲的女兒。蕭雯嫁到隔壁市，平時不怎么回來，但大哥來了她肯定到。
“媽，嫂子這餃子看著不錯啊。”蕭雯笑著說。
婆婆沒說話。
我端著餃子擺上桌，又去煮第二鍋。
坐下的時候，我看見婆婆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里。
嚼了兩下。
放下了筷子。
“什么餡？”
“韭菜肉的，按您說的……”
“不對。”
她搖頭。
“味兒不對。腥了。你昨晚沒放冰箱？”
“放了，媽。包完就放進去了。”
“那怎么會腥？油沒煸好？還是肉不新鮮？”
我的臉燙起來。
蕭雯低頭沒說話。嫂子也停住了筷子。
“我嘗嘗。”嫂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還行啊，挺香的。”
“你懂什么。”婆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餃子拿出去，人家要說我們蕭家不會過日子。”
我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么。
可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婆婆站起來，端起那盤餃子，走到垃圾桶旁邊。
嘩啦。
餃子砸進桶底，發出一聲悶響。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又端第二盤。
第三盤。
兩百多個餃子，一個沒剩。
垃圾桶滿出來了。
02
餐桌上的氣氛冷得能結冰。
大哥咳了一聲：“媽，要不吃別的吧，我來做。”
“不用。”婆婆站起來，“我去煮面。”
她進廚房去了。
嫂子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
蕭雯逗著孩子，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我坐在那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那幾個小時，我到底在忙什么？
腰到現在還酸著，胳膊抬起來都費勁。
為了那盤餃子，我一宿沒睡好。
結果呢？
全進了垃圾桶。
婆婆煮了面端上來，一人一碗。大家都低頭吃面，沒人說話。
我吃不下。
面上來了，我嘗了一口，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嫂子，你怎么不吃？”蕭雯問。
“我不餓。”
我站起來，把碗端進廚房。
站在水池前，我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抖。
指甲掐進掌心的印子還在。
我打開水龍頭，涼水沖在手上，冰涼冰涼的。
“夢瑤。”
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
“你大哥他們難得回來一趟，你別在臉上掛著。”
我轉過身，看著她。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媽，那餃子……”
“別提那餃子了。回去坐著去，別讓人看笑話。”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
我站在那兒，咬了咬嘴唇。
我回房換了衣服，拿了包。
蕭俊能在客廳陪大哥說話，看我出來要出門，愣了一下：“你上哪兒？”
“回我媽那兒一趟。”
“晚上還回來吧？”
我沒回答。
推開門，走出去。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沿著路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拐過路口的時候，眼淚終于下來了。
一個人蹲在路邊，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我媽打電話過來：“夢瑤，中午回不回來吃飯？”
“回。”
“那我去買點排骨，給你燉湯。”
掛了電話，我擦了把眼淚。
站起來繼續走。
回到家的時候，我媽正在院子里擇菜。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你臉色怎么這么差？沒睡好？”
“沒事。”
“是不是又跟你婆婆……”
“媽，我想吃你做的飯。”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行，你去屋里歇著，飯好了叫你。”
我進了屋，我爸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閨女回來了？”他笑了一下，“桌上還有橘子，你媽買的。”
我坐下來，剝了個橘子。酸得我眼淚又出來了。
我爸沒看我。
就看著電視，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想吃啥就跟你媽說，咱家雖然不是啥大富大貴，但養你一頓飯還是養得起的。”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03
那天中午，我媽做了紅燒排骨、蒜蓉青菜、西紅柿蛋湯。
一頓飯吃得我鼻子酸。
我媽手藝不差，就是嘴笨，不會說場面話。她就是把碗往我面前一推：“多吃點。”
我爸喝了點酒，也不說話。
我吃完一碗飯，我媽又給我添了一碗。
“吃，吃完了再說。”
我端著碗，扒了一口飯。
“媽，我晚上還回來吃。”
“行。”
“明天也回來。”
“以后天天都回來吃。”
我媽動作頓了頓，看了我一眼。
“你婆婆那邊……”
“不去了。”
她把剩下的菜往我面前推了推，沒再問了。
我就這么住下了。
白天幫我媽干點活，擇菜、洗碗、喂雞。
中午和晚上，一家人坐在桌前吃飯。
我吃得心安理得。
婆婆那邊，開始著急了。
第一天晚上，蕭俊能打來電話：“夢瑤，你今晚回不回來？”
“不回了。”
“那……明天呢？”
“再說吧。”
“我媽說你……”
“她說什么？”
他沉默了一會兒：“算了，你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婆婆會說什么？說我懶？說我故意給她臉色？說她命苦，娶了個不懂事的兒媳婦？
她愛說什么說什么。
我不在乎了。
第二天，蕭俊能又打來電話。
“夢瑤，我媽讓你回來做飯。”
“她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嗎？我不回去。”
“你別鬧了，好吃賴吃將就一下不行嗎？”
“將就？”
我聲音冷下來。
“她把兩百多個餃子全倒進垃圾桶的時候，怎么沒想著將就？”
蕭俊能沒說話。
“你回吧，我在我媽這兒挺好。”
第三天，婆婆親自打來電話。
“夢瑤，你打算什么時候回來？”
“媽，我在我媽家待幾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像什么話？嫁出去了天天往娘家跑，街坊鄰居看了要笑話的。”
“笑話就笑話吧。”
“你……”
“媽，我掛了啊。”
第四天，蕭雯打電話過來。
“嫂子，你是不是生我媽氣了？”
我沒說話。
“她那個人就這樣，嘴硬心軟。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蕭雯，那天你也在。”
“我知道。可……”
“你要是哪天辛辛苦苦包了一晚上餃子，全被人倒進垃圾桶，你會怎么做？”
她沉默了一會兒。
“嫂子……”
“我不跟你說了。”
第五天中午，我正在幫我媽擇菜，蕭俊能的車停在門口。
他下了車，手里提著東西。
“媽，我來接夢瑤回去。”
我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蕭俊能走到我面前：“夢瑤，跟我回去。”
“不回。”
“你別這樣。”
“我哪樣？”
“我媽說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說了。”
“是她讓你說的，還是你自己要說的？”
他愣了一下。
“夢瑤，別鬧了。”
我摘著手里的菜，沒看他。
“我不是在鬧。我是真的不想回去做飯了。”
“那……那我們在外面吃？”
“在外面吃？天天在外面吃？”
“我……”
他說不下去了。
我媽端了杯水出來：“小蕭，你先坐，吃飯了嗎？”
“還沒。”
“那就在這吃。夢瑤，去給你老公盛碗飯。”
我站起來，進了廚房。
蕭俊能跟進來，站在我身后。
“夢瑤，對不起。”
“那天我不該睡那么死。要是早點起來……”
“早點起來又能怎樣？”
“至少能攔著我媽。”
“你能攔得住她？”
他又不說話了。
我盛了碗飯遞給他：“吃飯吧。”
04
第六天，我回去拿東西。
進門的時候，婆婆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電視開著，但她沒看。
“回來了？”
“嗯，拿點東西。”
我進了房間，開始收拾換季的衣服。
婆婆站在門口。
“夢瑤，你難道真要一直住在你媽那兒？”
“媽，我覺得挺好的。”
“好？你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天天往娘家跑，讓人怎么看我們蕭家？”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過身。
“媽，我倒的餃子不讓別人怎么看蕭家？您想過沒有？我包了一晚上，連嘗都沒嘗，就全倒了。您想過我心里怎么想嗎？”
“我那是……那是怕你大哥他們吃了說不合口味，先替你嘗了。”
“那您嘗了，不合口味，就全倒了。那您問過大哥他們吃不吃了嗎？大哥說好吃的。嫂子也說好吃的。”
婆婆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您自己不吃，也不讓別人吃，就倒了。那兩百多個餃子，連嘗一口都不配。”
我轉過身，繼續收拾東西。
“您要是覺得我做的飯不合您口味，以后我就不做了。您自己做，或者讓俊能做。反正我不做。”
我提著包走出來。
婆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的背影。
“你……你這是要跟我劃清界限？”
“不是劃清界限。我只是不想再做您不滿意的事。”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
砰的一聲。
有什么東西摔在地上碎了。
我腳步頓了頓。
還是走了。
那天晚上，我媽坐在我床邊。
“夢瑤，你打算怎么辦呢？”
“不知道。”
“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娘家。”
“為什么不能？”
我媽嘆了口氣：“不是不能。是日子總得過下去。你婆婆再不好，也是你婆婆。你老公，他沒錯。”
“他沒攔著。”
“他有他的難處。”
“我也有我的難處。”
我媽摸了摸我的頭。
“那就住著吧。媽能養你一天，就能養你一輩子。”
我鼻子一酸，抱住我媽。
“媽，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傻孩子，說什么呢。你是我閨女。”
第七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蕭雯。
“嫂子，媽進醫院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她自己做飯，切菜的時候把手切了。縫了好幾針。”
“現在呢？”
“在包扎。沒啥大事。但醫生說她得注意點，手腕上那刀挺深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
“嫂子，你……不回來看看？”
“你哥呢？”
“我哥出差了。就我一個人在這兒。”
我掛了電話。
我媽問：“咋了？”
“婆婆切到手了，住院了。”
“那你去不去？”
我看著窗外，想了半天。
“不去。”
“她是你婆婆。”
“我知道。”
“那……”
“媽，我去了又能怎么樣呢？她會覺得是我害她這樣的。會說：‘看看，你一走我就沒人管了。’”
我媽沒說話。
“我不想再去討她那張冷臉了。”
05
第八天早上，我又接到了電話。
這次是蕭俊能。
“夢瑤，媽出院了。”
“知道了。”
“她手上纏著紗布，啥也干不了。”
“那你就幫忙做唄。”
“我不會做飯。”
“學。”
“夢瑤……”
“我說了，你自己學。”
他沉默了一會兒：“行吧。”
晚上，我又回去了一趟。
這次不是拿東西，是去看看他的樣子。
推開門，看見廚房里一片狼藉。
灶臺上擺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啥？”
“泡面。”
“就吃這個？”
“我不會做別的。”
我看著那碗泡面，嘆了口氣。
“冰箱里有菜嗎？”
“有。我媽昨天讓人買的。”
我打開冰箱，拿出兩個番茄，三個雞蛋。
“你看著，我只教一次。”
我打了蛋，切了番茄。
點火，倒油。
蕭俊能站在旁邊，拿著手機錄像。
“你錄什么？”
“學啊。你說了只教一次。”
我哭笑不得。
炒好了番茄蛋，盛出來。
“學會了沒？”
“大概……會了。”
“那你自己煮飯吃。火關小點，別把鍋燒了。”
我洗了手，準備走。
我回頭。
“我媽在房里。”
“她……叫你進去坐坐。”
我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
“我不進去了。你照顧好她。”
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
“你……你進來一下。”
我轉過身。
婆婆站在房門口，右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有點紅。
“進來坐坐。”
我走進去，坐在沙發上。
婆婆關上門，坐在對面。
“夢瑤，我……我想跟你說個事。”
“那天那餃子……我其實沒嘗。”
我抬頭看著她。
“我沒嘗。我就是看了一眼，覺得顏色不對。”
“為什么？”
她低著頭沒說話。
“媽，為什么？”
“因為……你大嫂在。”
“大嫂在怎么了？”
“她想看看你手藝。”
“我不想讓你輸。你大嫂是城里姑娘，從小就會做飯。我怕你做的比不上她……”
“所以您就全倒了？”
她沒說話。
“媽，您知道那餃子我是從幾點開始包的嗎？晚上九點。到凌晨三點。”
“您知道那肉餡我是剁了幾遍的嗎？三遍。我生怕不夠細。”
“您知道我忙了一晚上，就等著您的一句好話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
眼淚流下來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她的眼淚。
心里翻江倒海。
“媽，您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不是您倒了餃子。是您連嘗都沒嘗，就直接判了死刑。那兩百多個餃子，我包的，連我自己都沒嘗一口。”
她抽泣著。
“我知道錯了。”
我看著她的手，紗布白得刺眼。
“您的手，沒事吧？”
“沒事。醫生說一個星期就好了。”
“那您注意點。別碰水。”
我站起來。
“我走了。”
我停下來。
“你明天還回來吃飯嗎？”
走出門，夜風吹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第一次覺得，這月亮，好像也沒那么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