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gòu)，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請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
我和蘇晚結(jié)婚五年,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平淡下去。
我們都是市政府辦公廳最普通的科員,擠同一趟班車,在同一個食堂打飯,為五百塊的獎金高興半天。
直到那天,她把離婚協(xié)議推到我面前。
我沒問原因,簽了字。
可就在民政局門口,她忽然抬起頭,聲音冷得像刀:"有件事,我瞞了你五年——我哥,是市委副書記。"
她在等我崩潰,等我求她。
我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我五年沒用過的號碼:"爸,我離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那是省委組織部長,我的父親。
五年前的九月,我第一次見到蘇晚。
那天是周一,清晨七點二十,市政府家屬院門口那班通勤車準(zhǔn)時進(jìn)站。
我剛到辦公廳報到不到一個月,還分不清哪位科長該叫"老師"、哪位主任該叫"領(lǐng)導(dǎo)",每天上班都揣著一種新人的小心翼翼。
班車是那種半舊的中巴,藍(lán)白配色,座椅皮面有幾處裂口,車?yán)锍Ｄ昊熘还闪畠r空氣清新劑和打印機墨粉的味道。
早高峰時,座位永遠(yuǎn)不夠,后排的小年輕們會很自覺地站起來,把位置讓給坐慣了前排的那幾位老處長。
那天我也站著,一只手攥著頭頂?shù)睦h(huán),另一只手夾著一份還沒看完的簡報。
車到第三站,門一開,涌上來一群人,擠得我整個人往車廂中部退了半步。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了她。
她抱著一摞文件,文件最上面壓著一個磨破了角的硬皮本,頭發(fā)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發(fā)圈扎著,劉海有點亂,大概是趕班車跑了一段路。
她側(cè)身擠過來,被前面一個大個子科員的公文包擦了一下肩膀,懷里那摞文件晃了一下,最上面的硬皮本"啪"地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被后面擠上來的人擋住,夠不到。
我下意識蹲下,把本子撿起來遞給她。
她抬頭,跟我對上眼。
那是一雙很干凈的眼睛,睫毛長,瞳仁是那種偏淺的褐色,在車廂頂燈下泛著一點琥珀的光。
她愣了一下,說了聲"謝謝",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車廂里嘈雜的背景音里多出一點清晰的女聲。
我把硬皮本遞回去,順手把頭頂那個空出來的拉環(huán)讓給她,自己往里又退了半步,貼在窗邊。
事情本來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
可就在我轉(zhuǎn)身的瞬間,我察覺到一件很微妙的事——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太久。
不是那種女孩對陌生男人偶然多看一眼的羞澀停留,是一種……怎么說呢,像在確認(rèn)某種東西。
像你在人群里突然瞥見一張熟悉的臉,你不確定是不是認(rèn)錯了,所以你多看了一秒。
我那時沒多想。我以為是新人特有的敏感。
后來我才知道,那一秒,她已經(jīng)認(rèn)出了我。
班車一路晃到市政府西門。
我們前后腳下車,她走得很快,文件抱得很穩(wěn),頭也沒回。
我遠(yuǎn)遠(yuǎn)跟在后面,看著她拐進(jìn)東樓三號門——那是辦公廳綜合處的方向。
我那時被分在政研室,跟綜合處隔著一道走廊。
中午食堂打飯的時候,我又見到了她。
她端著一個塑料餐盤,排在我前面三個人。打菜阿姨問她要不要加一勺辣椒油,她搖頭,說"不吃辣"。然后她回頭,大概是想找空位,目光掃過來,又在我臉上停了那么一下。
這一次,她沖我笑了笑。
笑得很淺,禮貌得像一個新同事之間的標(biāo)準(zhǔn)社交表情。但她眼睛彎起來的弧度,讓我心里沒來由地動了一下。
我那時二十八歲,從單位食堂到出租屋的兩點一線生活已經(jīng)過了八個多月。
八個月里,我沒和任何同事走得太近,也沒讓任何人知道我家里的情況。
我每天最多的對話,是和早餐攤老板說"豆?jié){不加糖",和班車師傅說"刷卡了"。
那天打完飯,我端著餐盤,鬼使神差地走到她那一桌——一張靠窗的四人桌,她坐在最里面,對面兩個空位。
"這兒有人嗎?"我問。
她抬頭,眼睛彎了一下:"沒有,坐吧。"
我坐下,把筷子拆開,低頭吃飯。
她也低頭吃飯。
兩個人沉默地吃了大概五分鐘,我才憋出一句:"早上的本子,沒摔壞吧?"
她笑了,說:"沒事,舊本子了。"
又過了幾秒,她補了一句:"我叫蘇晚。晚上的晚。"
"陳默,"我說,"沉默的默。"
后來我們成了同一趟班車的"早安同事"。
每天早上七點二十,我在第二站上車,她在第三站上車。
我會習(xí)慣性地往車廂中部站,給她留出一個能扶到拉環(huán)的位置。
中午食堂,我們偶爾會拼桌,聊幾句天氣,聊聊處里那個總愛拖會的副主任,聊她綜合處一份永遠(yuǎn)改不完的稿子。
那一年的冬天,辦公廳組織年終聯(lián)歡,綜合處和政研室合排了一個小品。
她演一個被領(lǐng)導(dǎo)誤會的小科員,我演那個粗心的領(lǐng)導(dǎo)。
排練的時候,她笑場了七次,每一次都笑得彎下腰,扶著桌子直不起來。
聯(lián)歡結(jié)束那晚,她讓我送她回家。
她住在城西的一個老小區(qū),六樓,沒有電梯。我陪她爬到三樓,她忽然停下來,回頭問我:"陳默,你家里……是哪兒的人?"
我愣了一下。
這是八個月里,第一次有人這么問我。
我說:"北方。父母早年離異,我跟著我爸,但他常年在外地工作,我從小是奶奶帶大的。"
這是一段我準(zhǔn)備了很久的、經(jīng)得起任何人追問的標(biāo)準(zhǔn)回答。
她"嗯"了一聲,沒再問。
我反問她:"你呢?"
她笑了笑,說:"我家在鄰省。家里就一個哥哥,他常年出差,我自己一個人在這邊。"
她說得很輕松,像在描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我后來回想,她說"哥哥"兩個字的時候,眼睛是垂下去的。
那一晚之后,我們的關(guān)系開始變得不一樣。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開始,是那種,你某天忽然意識到,自己上班路上會下意識地數(shù)到第三站的那種不一樣。
第二年春天,我向她求婚。
沒有戒指,沒有玫瑰,我只是在某個加班到十一點的晚上,在她樓下,跟她說:"蘇晚,我工資不高,家里也沒什么人,但你愿意跟我過嗎?"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說:"陳默,你確定你想清楚了?"
我點頭。
她又問了一遍:"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又點頭。
她忽然笑了,眼睛彎成那種我熟悉的弧度,說:"好。"
婚禮辦得很簡單。
我們在城西一家普通的婚慶酒店擺了八桌。我這邊,只來了兩個大學(xué)同學(xué)和辦公廳幾個關(guān)系不錯的同事;她那邊,只來了幾個所謂的"老家發(fā)小"。
她說,哥哥臨時出差,趕不回來。
我說,我爸在外地有重要工作,脫不開身。
兩個新人的至親,一個都沒有出席。
辦公廳的同事們后來私下議論,說這對小夫妻可真不容易,兩邊家里都這么"忙"。
也有好事的阿姨拉著蘇晚問:"你哥怎么也不回來一趟啊?親妹妹結(jié)婚呢。"
蘇晚笑笑,說:"他工作走不開。等以后再補上。"
而我那個時候,坐在主桌,正在用手機給我爸發(fā)一條短信:
"爸,我結(jié)了。"
短信發(fā)出去,兩分鐘后,收到回復(fù),只有兩個字:
"知道。"
我沒有問他為什么"知道"。
就像他沒有問我"娶的是誰"。
那一年我三十歲,蘇晚二十八。
我們婚禮上那張合影,后來被蘇晚裝進(jìn)相框,擺在了我們四十平米的小公寓客廳最顯眼的位置——一對笑得靦腆的、再普通不過的新人。
照片里沒有任何一個長輩。
而我和她,都默契地從未問過對方的家人為什么不來。
婚后第二年,我們的生活,普通到一種近乎刻意的程度。
四十平米的小公寓,在城西一個建于上世紀(jì)九十年代的老小區(qū)。
客廳小得只能放下一張折疊餐桌,臥室的衣柜是蘇晚從二手市場淘來的,衣柜門上還貼著前主人留下的卡通貼紙,我們沒舍得撕。
每天早上六點半,鬧鐘響。
蘇晚先起,去廚房煮兩碗清水掛面,臥兩個蛋,放一勺老干媽。
我后起,負(fù)責(zé)洗漱、收拾床鋪、出門前把垃圾袋拎下樓。
七點十分,我們一起出門,走到家屬院門口,等那趟藍(lán)白配色的中巴。
七點二十,班車準(zhǔn)時進(jìn)站。
我們上車,各自找一個能扶到拉環(huán)的位置,像兩個普通的同事。
辦公廳里沒有幾個人知道我們是夫妻。
我們結(jié)婚之后,商量過這件事——單位里不公開。
理由對外是"避免人事關(guān)系復(fù)雜",對內(nèi),我們誰也沒多解釋。
蘇晚說:"挺好的,清凈。"
我說:"嗯,清凈。"
那一年夏天,辦公廳發(fā)了一次季度績效獎。
我和蘇晚都拿了"良",每人五百塊。
發(fā)獎那天是周五,下班路上,蘇晚在班車上偷偷捅我胳膊,眼睛亮亮的:"陳默,今晚吃火鍋。"
我說:"五百塊,夠吃三頓。"
她說:"夠吃三頓。"
我們在小區(qū)門口那家"巴蜀印象"火鍋店,點了一個鴛鴦鍋,加了三盤肥牛、兩盤毛肚、一份手工蝦滑,外加兩瓶冰可樂。
結(jié)賬的時候,一百八十七。
蘇晚一邊擦嘴,一邊算賬:"還剩三百一十三。下周可以再吃一次。"
我笑她:"你這是要把獎金吃干凈?"
她說:"不然呢?留著干嘛?"
我沒回答。
那一刻,我看著她在火鍋霧氣里被熏得有點紅的臉頰,看著她頭發(fā)上那個洗得有點褪色的發(fā)圈,心里有一種很奇怪的踏實感。
我想,這就是我要的生活。
不是那個莊嚴(yán)肅穆的省廳大院,不是那張陳志遠(yuǎn)辦公桌上永遠(yuǎn)擺得方正的紅頭文件,不是那張掛著"組織部"金字招牌的、走進(jìn)去就讓人喘不過氣的玻璃門。
是一個會為五百塊獎金高興半天的姑娘,在火鍋店里,跟我說"還剩三百一十三"。
可有些事,從來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那年秋天的一個晚上,蘇晚加班到九點才回家。她進(jìn)門的時候,我正在客廳看一份內(nèi)參。
她坐在沙發(fā)上,脫鞋,揉腳,手機就放在茶幾上。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號碼,臉色變了一下,起身走到陽臺,把推拉門帶上了。
我沒動。
我假裝繼續(xù)看內(nèi)參,但耳朵已經(jīng)支了起來。
陽臺門隔著一層薄薄的鋼化玻璃,她說話又特意壓低了聲音,我聽不真切。我只斷斷續(xù)續(xù)捕捉到幾個詞:
"……我知道分寸……"
"……那邊沒人懷疑……"
"……再等等,還不是時候……"
電話掛了大概有一分鐘,她才推門進(jìn)來。
她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正常,笑著沖我晃了晃手機:"老家親戚,問我什么時候回去過年。"
我"嗯"了一聲,說:"過年再說吧,看單位安排。"
她說:"對,看單位安排。"
她轉(zhuǎn)身去洗澡了。
我低頭繼續(xù)看內(nèi)參,但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她剛才那句**"我知道分寸"**。
——一個跟老家親戚解釋為什么不回家過年的人,不會用"我知道分寸"這種話。
那是一種匯報式的語氣。
那是一種,在向某個比自己更高一級的人,確認(rèn)任務(wù)進(jìn)度的語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蘇晚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我側(cè)過頭,看她在月光下的側(cè)臉——眉毛彎彎的,睫毛長長的,和我五年前在班車上第一次看見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我沒有起疑心。
或者說,我早就有疑心,只是我選擇不去揭穿。
因為我自己,也在瞞著她。
我書房抽屜最底下,鎖著一個鐵盒。
鐵盒里是一沓老照片、幾封信、一枚省委組織部的內(nèi)部工作證——那是我的真實身份。
陳志遠(yuǎn)的獨子,陳默。
我從北京某高校公共管理碩士畢業(yè),本來按部就班,應(yīng)該被安排進(jìn)省廳某個核心處室,做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干部。
可我沒有。
五年前,我跟我爸吵了一架。
我說:"我不想靠你。"
他說:"那你去最底層,自己掙。"
于是我被"發(fā)配"到這個市的市政府辦公廳,做一個最普通的政研室科員。我的檔案做了特殊處理,人事系統(tǒng)里只有"陳默,北方某高校碩士",沒有任何一行寫著"陳志遠(yuǎn)之子"。
我以為我藏得很好。
我以為這五年,我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陳默。
直到蘇晚走進(jìn)我的生活,我才隱隱覺得,我藏得不夠好。
但我沒有揭穿她。
她也沒有揭穿我。
我們就這樣,**兩個各自藏著秘密的人,在一張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過著五百塊獎金就能高興半天的日子。
春節(jié)那一年,我們沒有回任何一邊的老家。
蘇晚說:"哥哥在國外考察,回不來,我回去也是一個人。"
我說:"我爸今年在外地過年,我也沒必要回去。"
我們在家煮了一頓餃子。
電視上放著春晚,蘇晚坐在沙發(fā)上,頭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輕聲說:
"陳默。"
"嗯?"
"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騙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她沒看我,眼睛盯著電視,眼神是空的。
我沉默了兩秒,說:"騙誰?"
她笑了笑,說:"算了,我喝多了。"
她明明只喝了半罐青島啤酒。
那一晚,我抱著她睡,抱得比平時緊。
我心里反復(fù)在想一件事——
她到底,知道多少?
而我又,該不該告訴她?
第三年秋天,辦公廳來了一位新處長,姓周,從外省某廳交流過來。
周處長四十出頭,長得方頭大耳,見人三分笑,辦公室常年沏著一壺上好的龍井。
他來的第一周,挨個找我們這些科員談話,談話內(nèi)容大同小異——"年輕人要踏實"、"機會是給有準(zhǔn)備的人"、"跟著我好好干"。
我跟蘇晚私下評價過這個人。
蘇晚說:"眼神不正。"
我說:"嗯,眼神不正。"
事情的轉(zhuǎn)折,發(fā)生在那一年的十一月。
我手上有一份關(guān)于本市營商環(huán)境優(yōu)化的調(diào)研報告,前后改了七稿,跑了下面六個區(qū)縣,熬了二十多個通宵。
報告交上去之后,周處長把我叫到辦公室,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陳啊,這份報告寫得不錯,我再幫你把把關(guān)。"
一個星期后,這份報告以周處長一個人的署名,被上報到了市委辦公廳。
報告獲了一個內(nèi)部嘉獎。
嘉獎通報上,沒有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和蘇晚一起加班到九點回家。
進(jìn)了家門,蘇晚把包"啪"地一摔,坐在沙發(fā)上,氣得手都在抖。
"陳默,你怎么忍得了?"
我笑了笑,去廚房倒了兩杯溫水。
"那是你熬了二十多個通宵的東西!他憑什么?他憑什么寫他一個人的名字?你去找他理論啊!你去找綜合處主任反映啊!"
我把水遞給她,坐到她旁邊。
我說:"晚晚,他撐不了多久。"
蘇晚愣住了。
她抬頭看我,眼睛里的怒氣慢慢被一種別的東西取代——是驚訝,是審視,是某種她藏了很久、終于忍不住要冒出來的疑問。
她盯著我,看了大概有十秒鐘。
然后她輕輕問:"陳默,你為什么這么篤定?"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說:"直覺。"
她沒再問。
但那一晚,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能感覺到她在黑暗里睜著眼睛。
三個月后,周處長被悄無聲息地調(diào)離了。
調(diào)令是周五下午下來的,理由是"另有任用"。
綜合處的同事們一頭霧水,誰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上一周他還在主持處務(wù)會,這一周他的辦公桌就空了。
調(diào)離當(dāng)天,他沒有跟任何人告別,那壺龍井被秘書科的人當(dāng)作廢品扔了。
我那份被冒名的報告,被市委辦公廳悄悄退回,重新以我的署名報了上去。
那是我五年里,第一次讓我父親幫我做的事。
我沒有告訴蘇晚。
但我知道,蘇晚一定察覺到了什么。
因為大概在周處長被調(diào)走的前兩周,有一個周三晚上,蘇晚加班到十點半才回家。
她進(jìn)門的時候,我已經(jīng)洗完澡了,坐在沙發(fā)上看一份文件。
她把外套脫下來掛好,身上飄出一股很淡很淡的茶香。
那不是普通辦公室里那種花茶或者袋裝綠茶的味道。
那是一種很特殊的茶香——白毫銀針,還得是省廳小灶特供的那一批,市面上買不到。
我當(dāng)年在我父親辦公室里,聞了不止一百次。
我沒有動聲色。
我抬頭沖她笑了笑,問:"加班加這么晚,吃飯了嗎?"
她說:"在單位食堂隨便扒了兩口。"
我"嗯"了一聲,低頭繼續(xù)看文件。
她洗澡,吹頭發(fā),上床,關(guān)燈。
整套流程,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里反復(fù)在想一個問題——蘇晚加班,為什么會沾上省廳小灶特供的茶香?
她加的是哪個班?
她見的是誰?
而那個人,和我父親的辦公室,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
從那以后,我和蘇晚之間,多了一種很微妙的沉默。
不是冷戰(zhàn)。
我們依然每天一起擠班車,一起在食堂打飯,一起在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看電視、煮掛面、為這個月的電費比上個月多了三十八塊而拌嘴。
但有些話題,我們都開始下意識地避開。
她不再問我"你爸最近怎么樣"。
我也不再問她"你哥什么時候回來"。
我們像兩個心照不宣的演員,在一出名叫"普通夫妻"的話劇里,各自演到第三年第八個月。
舞臺之外,誰都不揭穿對方的臺詞。
第四年的某一天,辦公廳組織了一次全市廳級以上單位的聯(lián)合調(diào)研。
調(diào)研團隊里,有省廳來的幾位領(lǐng)導(dǎo)。
我和蘇晚都不在調(diào)研名單上,我們級別太低。
但那一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飯,遠(yuǎn)遠(yuǎn)看見綜合處主任陪著省廳一位副廳長進(jìn)了三樓小餐廳。
那位副廳長,是我父親多年的下屬。
我立刻拐進(jìn)了二樓大食堂,頭都沒回。
下午回到辦公室,我假裝在整理文件,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著綜合處那邊的動靜。
大概三點半,我看見蘇晚從綜合處出來,手里捧著一份文件,往三樓小餐廳的方向去了。
她在三樓,待了大概四十分鐘。
下來的時候,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晚上回家的班車上,她靠著窗坐,一路沒怎么說話。
我也沒問。
但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心里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蘇晚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而她那邊的"哥哥",也絕對不是什么"常年出差的普通人"。
第五年的那個夏天,是我們結(jié)婚以來,最平靜的一個夏天。
平靜得讓人發(fā)慌。
蘇晚不再加班到很晚,她每天準(zhǔn)點下班,準(zhǔn)點回家,準(zhǔn)點做飯。
她不再接那些奇怪的電話,也不再身上飄著任何奇怪的茶香。
她甚至,開始主動跟我聊一些以前從不聊的話題。
比如,她小時候。
她說她小時候很怕黑,八歲之前都不敢一個人睡覺。
她說她哥哥比她大十二歲,小時候經(jīng)常背著她去鎮(zhèn)上的小賣部買冰棍。
她說她媽媽在她十六歲那年因病去世,她爸爸退休前是某個單位的中層干部,具體什么單位,她沒說。
我安靜地聽著。
我沒有追問"什么單位",因為我知道,如果她想說,她自己會說。
她也沒有追問我家里的事。
我們就這樣,在第五年的那個夏天,一起坐在陽臺的小馬扎上,各自喝著一瓶冰啤酒,聊一些隔著霧的過去。
七月的一個周五。
那天下班特別晚,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快九點了。
蘇晚比我先到。她已經(jīng)做好了飯——一份西紅柿炒蛋,一份清炒油麥菜,一鍋小米粥。
我們坐下吃飯,她沒怎么說話。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陳默。"
"嗯?"
她從隨手放在椅背上的包里,拿出一份已經(jīng)打印好、整整齊齊用回形針別著的文件,放在我面前。
我低頭看了一眼。
——《離婚協(xié)議書》。
我沒有立刻拿起來。
我先抬頭,看著她。
她沒有躲我的目光。
她眼睛是干的,手是穩(wěn)的,呼吸是平的。
她說:"陳默,我們不合適。"
我沉默了幾秒。
我說:"為什么是現(xiàn)在?"
她沒回答。
她只是把那份協(xié)議往我這邊又推了推。
我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協(xié)議寫得異常干凈:
財產(chǎn)各歸各。
房子歸她(她說,房子本來就是她婚前買的,雖然我知道這話不完全對)。
存款各歸各(我們也沒什么共同存款)。
離婚之后,互不糾纏,互不打擾。
整份協(xié)議,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沒有一項需要協(xié)商的條款。
它干凈得像一份早就寫好、只等今天拿出來簽字的文件。
我把協(xié)議看完,合上,放在桌上。
我笑了一下。
我說:"好。"
蘇晚愣了一下。
她原本應(yīng)該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一整套勸說我的話術(shù)。
可是她一個字都沒用上。
她看著我,眼神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她說:"你……就這樣?"
我說:"嗯,就這樣。"
我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我說:"周一,我們?nèi)ッ裾帧?
那天夜里,我沒睡。
蘇晚也沒睡。
我們各自躺在床的兩邊,中間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誰也沒碰誰。
凌晨一點,我起身,走到陽臺。
我點了一根煙。
這是我五年里,抽的第三根煙。
第一根,是我決定來這個市做普通科員那天。
第二根,是我和蘇晚結(jié)婚那天的凌晨。
第三根,是今晚。
我抽完那根煙,摁滅煙頭,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我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那頭是一個低沉的、熟悉的聲音。
我只說了四個字。
"按計劃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一個字:"好。"
掛斷。
我推開陽臺門,回到臥室。
蘇晚是側(cè)著身子的,背對著我。
我躺下,聽見她的呼吸——不均勻,不平穩(wěn),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清醒的節(jié)奏。
我知道她也沒睡。
我知道她在等我躺下。
過了大概十分鐘,我聽見她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對著她自己那部放在床頭的手機,低聲說了一句:
"哥,周一民政局,你放心。"
那一晚,我們各自閉著眼睛,裝睡到天亮。
周六、周日,風(fēng)平浪靜。
我們一起去菜市場買了菜,做了飯,看了一部不知所云的電視劇。
蘇晚甚至還提議,周日下午去公園走走。
我們就真的去了。
我們坐在公園湖邊的長椅上,看著遠(yuǎn)處的孩子放風(fēng)箏,像一對結(jié)婚五年、感情穩(wěn)定、從未吵過架的普通夫妻。
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是我們以"陳默和蘇晚夫妻"身份,共同度過的最后一個周末。
周一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
蘇晚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扎成一個低馬尾,手里拎著那個磨破了邊的舊帆布包——和五年前我在班車上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我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襯衫,公文包里裝著那份簽好字的協(xié)議、兩本結(jié)婚證、還有一個我五年沒動過的手機。
我們排隊、取號、按手印、簽字。
整個流程不到四十分鐘。
工作人員把兩本離婚證遞過來的時候,多看了我們一眼。
大概是覺得這對夫妻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在離婚,倒像在辦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九月的陽光晃眼。
我把離婚證收進(jìn)公文包,轉(zhuǎn)身想跟她說"保重",她卻忽然擋在我面前。
"陳默。"
她叫我的全名。
五年了,她第一次用這種眼神看我——那不是妻子看丈夫的眼神。
那是一個居高臨下的人,在審視一個她以為自己一直在將就的對象。
"有些話,我憋了五年。今天離了,我也該跟你說清楚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一個最鋒利的開場。
"陳默,你知道我為什么能進(jìn)市政府辦公廳嗎?你知道我為什么從來不跟你回老家、不讓你見我家人嗎?"
我安靜地看著她。
"因為我哥——"她一字一頓,"是這個市的市委副書記,蘇建國。"
風(fēng)停了一秒。
她在等我的反應(yīng)。
等我震驚。
等我憤怒。
等我意識到這五年我所謂的"平等婚姻"其實是她俯就;等我明白自己一個普通科員配不上她,等我開始懊悔,開始挽留。
她甚至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下一句話的語氣——那種帶著憐憫的、施舍般的"算了"。
可她等到的,是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我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演一出她看不懂的戲。
我翻到通訊錄的最頂端,那個置頂了五年、卻一次也沒撥出去過的號碼——備注只有一個字:"爸"。
蘇晚的眉頭皺起來:"你打給誰?你爸不是早就……"
她的話沒說完。
電話接通了。
我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這個九月的午后:
"爸,我離婚了。"
那頭沉默了大概兩秒。
然后,一個低沉的、蘇晚這輩子在無數(shù)次新聞聯(lián)播和省級會議直播里聽過的聲音,從聽筒里清晰地傳了出來——"小默,在哪兒?爸現(xiàn)在讓司機過去接你。"
蘇晚臉上的血,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她認(rèn)得這個聲音。
整個省廳的干部,沒有人不認(rèn)得這個聲音。
她踉蹌著后退了半步,撞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我收起手機,看著她——五年來第一次,我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認(rèn)真地、平靜地、看著她。
"蘇晚,"我說,"現(xiàn)在,輪到我跟你說一句——我也瞞了你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