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鳳凰棲息的地方重新出發
文/張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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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棲鎮”這個名字,早已刻在我的文學記憶里了。打開付梓出版的《鳳棲地》,不由得心生出一份莊重與敬畏。2021年,《鐘山》雜志刊發了《鳳棲鎮》的部分章節。從構思創作到反復修改定稿,吳克敬前前后后花費了7年的時間與心血。讀完后記方才明白,從《鳳棲鎮》到《鳳棲地》的“涅槃”,自有一種沉潛蓄力的從容與篤定。
走出渭河平原后,在陜北走了幾條山溝,聽了幾曲信天游,在漫開的藍花花里盤旋幾道乾坤灣后,吳克敬開始嘗試回到心中的文學源頭。對他而言,故鄉既然走得出來,也就能回得去。《扶風傳》《周原紀》《風色謠》在形式與內容上各有特色,但都回到了生長與養育他的故鄉古周原。或在風先生的引導下游走于三千年的山水遺跡之間,或以超越地方志的敘事文體觸摸華夏民族的文化根脈,或將經久流傳的西府口譜作為記錄周原民風的記憶載體。他將自己對古周原文化的深深熾愛,鐫刻在為故鄉立傳的字里行間。歷經大刀闊斧的“減重”,《鳳棲地》與新近幾部為故鄉立傳的小說有何不同呢?好奇心驅使我帶著疑惑,進入了這部小說。
作為文學地理的“鳳棲地”,介于想象與事實的敘事張力之中。“身體”與“時間”幻化成小說中的人物形象,以跨越生死與虛實交織的敘事藝術映照著鳳棲地的歷史、當下與未來。醫者仁心的百年藥香彌漫在博大深厚的鳳棲地上,藥方碑上濃墨重寫的千古箴言矗立在天地蒼茫之間。那個神鳳祥瑞降臨在“膴膴周原”的神圣時刻,鳳凰洞里“拉太陽”的溫暖儀式,點燃華夏文明之光的陽燧。化為風范四方的“鄉興”人家才能請來吹奏《百鳥朝鳳》的樂隊,落腳在大先生給“我”父親傳授《儒釋道決義》的經史子集里,棲息在無我師父修行悟道、被日軍炸毀的蒼梧樹下,彌散在禮俗、飲食、喪葬下滲時代的世俗煙火中。作者以奇詭的想象力呈現出“天地人合一”的敘事構架,無形卻實存的“時間”和有形卻無名的“身體”,如影隨形般滲透在人間煙火里。他們能夠見證,鳳棲地如何將仁義禮智信的傳統文化根脈轉化為當下與未來的內在動力。
小說開頭從承歡香頭會的隱秘習俗講起,聚集了歷史沉浮中的鳳凰傳說與鳳凰的女兒們。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歷史跨度中,鳳棲地兩家藥鋪幾代人在王旗變幻中呈現出錯綜復雜的恩怨紛爭。經歷了清朝末年八國聯軍入侵、抗日戰爭、三年內戰、土改運動等時代變遷,這片古老的土地在翻天覆地的陣痛中得以新生。鳳凰的女兒姜衣靈在沖喜的紅燭與喪禮的白幡之間,見證了了了藥鋪懸壺濟世、造福百姓的命運興衰。斥重金迎駕老佛爺的姜衣靈、焚書煮飯的倪懷君、絕食而亡的大先生姬爾雅、受刑后吞食鴉片的姬衣魂、自焚毀身抗日的無我師父、承辦“圖存新學”的鳳凰女兒們、走向抗日戰場的鳳棲勇士們,每一個人物都是鳳棲地在新舊之間浴火重生的精神象征。求凰續脈、以蠶擇賢、火燒鳳棲教堂、與夫棲隱、藏真蓄勢、以女為餌等等,每一個精彩的情節都鐫刻著鳳凰啼鳴聲中的文化根魂。立足于古周原上亙古綿延的三千年文明積淀,鳳凰傳說、周禮遺風與民間煙火交織構建出氣勢恢宏的格局。
以古周原文明為依托的鳳棲地,并非一個簡單的地理符號坐標,而是扎根于古周原文明基因的精神源頭。“我”父親梅知乎受到傳統文化的熏陶與教育,“鄉風”好的他給兄弟五人取名為仁義禮智信。傳承大先生學識的他是周原文化傳統具象在個體身上的精神象征,高度凝結為崇仁知禮、尚德行義、守信樂智的美好品質。小說還塑造了深受周原文化洗禮的不同女性形象,姜育幼、屈從慧、夏懷袖的賢良淑德,是歷史積淀的文化心理結構滲透在周原傳統女性身上的見證。一夫多妻制下女性與生俱來的包容、隱忍、賢德,背后承載著倫理規訓下自我精神的犧牲與被扼殺。其中精彩絕倫的一段,莫過于倪懷君焚書煮飯的荒誕情節,勾勒出新舊文化并置下悲劇女性在孝道與氣節之間的尷尬兩難。飽讀詩書的倪懷君,為了救父親而嫁給“鄉興”不好的老財東葛萬全,從那以后,她只吃焚書而非柴火熬制的稀飯,以自虐的抵抗儀式救贖舍己救父后的精神荒蕪。作者沒有讓她落入俗套的哭訴或激烈反抗,而是以克制、留白的筆墨立起了一座在沉默中失語的無名墓碑。
風自周原來,鳳凰棲何處。
古周原上生活著鳳凰的女兒,鳳凰的傳說也在鳳棲地上延續傳承。《詩經·大雅·卷阿》中寫道:“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從古周原的鳳鳴高岡到鳳棲地的煙火人間,鳳凰在古周原上展翅飛翔。鳳凰是周原文明崇拜的圖騰,是愛、善與美的美好象征,是向往大同世界的寓意與化身。鳳凰飛越古周原的古老遺存,滴在鳳棲地上的眼淚便是一滴西鳳酒。小說濃墨重彩地勾勒了姜靈兒、倪懷君等新女性,以善良、勇敢的美好品質響應革命文化的情感號召后得以新生。她們把安置救助難民的鳳棲書舍整修出來,在抗戰烽火中建立張揚中華文明博大深厚的“圖存新學”學校。作為鳳凰的女兒,姜衣靈不僅是善良、再生、美好的光明象征,也有著封建禮教規訓下與生俱來的精明世故。處于新舊文化慘烈撞擊后的亂世洪流中,鳳棲地不可回避地卷入歷史的新陳代謝中。在民間遍地饑饉的災荒之年,姜衣靈在慈禧老佛爺西逃西安的時候,端著牛奶迎駕,精心炮制獻藥。她以奢靡的花銷為當權者精心準備膳食,只為博其一笑與寵愛。作者蕩開一筆的勾勒,不僅讓這一形象變得豐富飽滿起來,也流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憂思。
當革命的腥風血雨碰撞上深厚的禮樂文明,積淀著千年文化根脈的文明故土應該何以自處、何以自守?鳳棲地百姓又應該以怎樣的姿態回望并安放博大深厚的文明根脈呢?傳統文化根脈的斷裂或延續,這始終是一個繞不過去的根魂之問。
歷史的塵埃已然落定,具象為與鳳凰血肉相連的山水遺跡,還有古周原上生生不息的煙火人間。鳳凰的女兒與飛鳳坡血脈相連,具象為鳳棲地的精神基因與文化根魂。生長在鳳棲地的子子孫孫,如鳳凰一般浴火重生,共赴國難。無我師父修行的禪房不是普通意義的房舍,是傳說中鳳凰棲息過的那棵蒼梧。而傳說中鳳凰棲息的地方,正是鐫刻著華夏文明成長的精神原點。
迎著自周原吹來的風,生于斯長于斯的故鄉之子,從鳳凰棲息的地方重新出發。
編輯: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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