僑批收藏家眼中的“情書”，它承載的金融變遷不應被遺忘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票房破十億元，成為今年開分最高的國產片，目前密鑰已延期至6月30日。

電影引發的熱潮還在持續，也讓僑批進入更多人的視野。它是海外華僑通過民間渠道寄回國內的信件與匯款合一的郵傳載體，同時是連帶家書或簡單附言的匯款憑證。第一財經記者近日采訪了曾在中國銀行系統工作30多年的僑批研究者和收藏家黃清海。

他是福建泉州人，家鄉永春縣湖洋鎮位于閩南山區，距離泉州市區和莆田市區都近100公里。與廣東、福建的眾多鄉鎮一樣，湖洋鎮也是僑鄉。黃清海的曾祖父、祖父曾在馬來亞謀生，并向家中寄回僑批，他小時候也多次見到父親收到僑批。

黃清海自上世紀80年代末開始收藏、研究僑批文書，撰寫、參編多部相關史料性書籍。隨著《給阿嬤的情書》上映，他創辦的自媒體“僑批與契約精神”自4月下旬以來不斷發布新內容。

從集郵到研究僑批

黃清海年輕時就接觸集郵。1996年，他編輯的《泉州僑批業史料》作為集郵文獻類作品，在北京亞洲集郵展覽上獲獎。2005年，他的《閩南僑批》郵集獲泰國國際集郵僑批展“大鍍金獎”。

貼有郵票、蓋有郵戳和信局印章等信息的僑批封，正是較早一批系統性收藏、研究僑批集郵者所關注的重點郵品。一些僑批郵品在拍賣市場上價格不菲。

在中國銀行系統工作，也使黃清海的僑批研究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他對僑批作為一種重要匯兌工具及其所承載的民間金融歷史變遷，有著深刻且具象的理解。1987年，黃清海進入中國銀行泉州分行工作，1994年他就主持編輯《泉州僑批業史料》，屬于中國銀行泉州分行行史之一冊，1996年又編輯出版《閩南僑批史紀述》。

黃清海告訴記者，早年他還參與過抄僑匯幫單。當一整批僑批寄到時，幫單相當于清單或目錄，里面的編號、地址、金額等信息需要核對，一一對應，不可出錯，以便家書和匯款都能平安到達各家各戶。僑批不都是像《給阿嬤的情書》中那樣是一封封信函單獨郵寄的，實際上大多以信局為寄件人和收件人，通過郵局“總包”或“整包”郵寄。這種形式背后體現著民間社會網絡變遷和金融體系一步步革新的歷史。

目前在廣東、福建有一批專業人才參與僑批研究。2004年中國首家以僑批為主題的文物館汕頭僑批文物館開館，2010年僑批檔案入選第三批中國檔案文獻遺產名錄、2012年入選《世界記憶亞太地區名錄》、2013年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

2020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汕頭參觀僑批文物館。它原為民間團體創辦，2022年正式成為汕頭市檔案館僑批分館，目前館藏僑批超過9萬封。

黃清海曾從古玩商販手中收購大量僑批，上世紀90年代僑批還很便宜，他幾乎把所有收入都用在購買實物上。

近些年，退休后的黃清海有兩大主要目標。一是讓僑批被更多人看到，促進僑批的利用和研究。他擔任總主編的《閩南僑批大全》已出版兩輯，共30冊，第三輯（15冊）也即將出版。另一方面，黃清海還任中國人民大學家書文化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福州大學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核心區建設研究院特約研究員等職，從書信研究、國際金融匯兌史、海上交通史研究等領域更深地解讀僑批背后的含義。去年他與汕頭僑批文物館原副館長沈建華合作出版了《烽火僑批：華僑抗戰印記》，利用僑批解讀抗戰歷史。

百年僑批發展

在2015年出版的《海洋移民、貿易與金融網絡：以僑批業為中心》（2023年香港中華書局易名《僑批與金融》出版繁體字版）一書中，黃清海分析了僑批所展現的華人跨國金融體系。

由于境內外沒有郵政和金融直接流通的體系為華僑傳遞金錢、物資和信息，僑批這種“銀、信合一”的民間托寄方式，由跨國的水客登記、攜帶，直接簡易。他們發明了專用的編號記錄方式，保證準確率和效率。后來，僑批進化到由銀信局完成匯兌，款項的跨國轉移通過國際銀行完成匯兌。

《海洋移民、貿易與金融網絡》歸納，僑批有三個基本特征，一是在信封左上角直接寫明金額；二是家人收妥后有“回批”，最后會將僑眷收到錢款等信息回傳給寄批人，是一來一回成對的形式；三是僑批局做熟人業務，有能力登門服務，就像現在的快遞員一樣，即便解放后國內由中國銀行、郵政儲匯機構等全面接手，依然保持登門解付，持續到20世紀80年代中期。

在《給阿嬤的情書》中，木生客死他鄉之后，南枝代其與淑柔通信。兩人聯系定期不斷，溝通了很多生活上的細節。汕頭方面的郵遞員在大雨中落水，“全家福”照片造成誤會后，兩人斷了聯系。南枝堅持寫信復聯，直至曼谷的僑批局摘牌停辦。

僑批歷史上有五大核心地區，除了電影中反映的潮汕，還有廣東江門五邑和廣府（含臺山、開平、恩平、新會等）、廣東梅州（客家地區）、福建廈漳泉（閩南地區）和海南。而回顧歷史，各地僑批的情況也有所不同。

黃清海對記者表示，從現留存僑批的總體時間分布看，福建閩南新中國成立前的僑批多，比例高于廣東潮汕地區。這與海外移民地域又有一定關系。福建海外移民在菲律賓的規模大，但二戰后菲律賓對新中國實行禁匯政策，華僑多通過中國香港中轉與境內實現僑匯的匯寄。具體的匯兌形式變了，從菲律賓寄回的家書也不是之前的僑批封，而是普通的國際信函。目前發現最早的僑批是1858年，由荷屬巴城帶至廣東梅縣的僑批，由已故泰國集郵家許茂春收藏。

潮汕和梅州以外的廣東一些地區，海外移民在歐美的多，整體收入相對高，金融通道也不一樣，屬于“有銀有信，但不一定合一”的形式。在歐美和在東南亞的華僑，收入水平、社會階層等存在差距，僑批中藏著的故事也不一樣。20世紀5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國家需要增強外匯儲備，為了吸引僑匯流入，各地紛紛發行各類供僑匯專用的物資票券，讓僑眷家庭用外匯來購買緊俏商品。

1972年，國務院下發通知取消國內私營僑批業，至1979年閩南的僑批業全部歸入當地的國有銀行，僑批的匯款功能由銀行接替，通信業務由電信、郵政取代。國外的僑批局繼續運營的，則由國內銀行以僑批方式，用銀行渠道委托解付，至20世紀90年代末，紙質形態的僑批逐步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