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彭思妤臉上,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彈出來,快得看不清。
她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指尖發涼。
家族群的名字后面跟著紅色的“99 ”。
視頻自動開始播放。
畫面里,沈程磊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笑著側過頭。
鏡頭切得生硬,下一幀就是沈程磊醉眼朦朧地湊近,她的臉被放大,表情模糊。
配文是手寫體的粉色字:“看看咱們家的好媳婦”。
婆婆鄭荃發了一串省略號。
小姑鄭清璇回了三個捂臉的表情。
大伯母問:“真的假的?”
手機在掌心里震動,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彭思妤抬起頭,客廳那頭,鄭君浩的房門緊閉著。她從昨晚到現在,沒聽見那扇門后傳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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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洗衣機在陽臺嗡嗡作響,彭思妤把最后一件白襯衫掛上衣架。襯衫是鄭君浩的,領口有些發黃,她搓了很久。
明天是鄭君浩三十四歲生日,家里要擺桌。婆婆鄭荃三天前就在群里叮囑,要她訂個好點的蛋糕,“君浩今年評上高工,算是雙喜。”
雙喜。
彭思妤把衣架掛上橫桿,看著襯衫在傍晚的風里輕輕晃。
評上高工是喜事,可鄭君浩自己沒怎么提。
材料交上去兩個月,直到上周公示出來,他才在飯桌上隨口說了一句:“過了。”
當時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該慶祝慶祝。”
“沒什么好慶祝的。”鄭君浩低頭扒飯,聲音悶在碗里。
洗衣機停了。
彭思妤走過去打開艙門,濕衣服的熱氣撲出來。
她彎腰去拿,瞥見洗衣機旁邊矮凳上扔著鄭君浩的公文包。
包敞著口,露出里面一個深藍色的絨面盒子。
她手頓了一下。
結婚五年,禮物送過不少,領帶、皮帶、錢包。
鄭君浩總是接過去,說聲謝謝,然后收進抽屜。
去年她送了一支不錯的鋼筆,他拆開看了半晌,問:“很貴吧?”那支筆后來一直躺在他書桌筆筒里,沒用過。
彭思妤關上洗衣機,拿起那個絨面盒子。
不大,分量很輕。
她打開看了一眼,是塊手表。
銀色的表盤,皮質表帶,標簽還沒剪。
她翻過來看價簽,心里咯噔一聲。
價簽被撕掉了,但盒子內襯里夾著一張小小的保修卡,日期是三天前。
她盯著那張卡片,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門開了,鄭君浩拎著電腦包進來,臉上帶著倦色。他換鞋時看見她手里的盒子,動作停了一瞬。
“給你的生日禮物。”彭思妤把盒子遞過去,聲音很輕,“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鄭君浩接過來,打開看了看,又合上。“謝謝。”他頓了頓,“其實不用破費。”
“你升職是大事。”彭思妤轉身往廚房走,“餓了嗎?飯馬上好。”
“在外面吃過了。”
她停在廚房門口。鄭君浩把盒子和公文包一起拎起來,往書房走。經過她身邊時,他身上的煙味比平時重。
“你抽煙了?”
“嗯,下午開會累,抽了兩根。”鄭君浩沒看她,徑直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彭思妤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陽臺上的白襯衫還在風里晃,領口那一小塊黃漬,像怎么也洗不干凈的舊痕跡。
晚飯她自己吃了。一碗米飯,中午剩下的半盤炒青菜。洗碗時,書房門開了,鄭君浩拿著水杯出來接水。水壺在餐桌上,他走過去,背對著她。
“明天沈程磊也來。”彭思妤說,手里的碗擦了一遍又一遍,“他今天給我打電話,說正好在附近。”
鄭君浩接水的動作沒停。“隨便。”
“他說給你帶了禮物。”
水壺滿了,鄭君浩關掉開關。他轉過身,水杯在手里握著,熱氣裊裊上升。“思妤。”
“嗯?”
“你跟沈程磊……”他話說了半截,搖搖頭,“算了。”
“什么?”
“沒什么。”鄭君浩端著水杯往書房走,“早點睡。”
書房門又關上了。
彭思妤站在洗碗池前,水龍頭沒關,水嘩嘩流著。
她想起上個月,鄭君浩有次半夜起來,她迷迷糊糊看見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沉默的側臉。
她問怎么了,他說沒事,只是睡不著。
后來她在衛生間垃圾桶里看見幾個煙頭。
手機震了一下。沈程磊發來微信:“蛋糕要我帶嗎?我知道有家店不錯。”
彭思妤回:“不用,我訂好了。”
“行。明天見。”沈程磊補了個笑臉表情。
她盯著那個笑臉,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最終什么也沒回。
02
酒樓包廂里擠了十來個人。
鄭君浩坐在主位,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像是臨時貼上去的,邊緣有些僵硬。
婆婆鄭荃坐在他左手邊,不停給他夾菜:“多吃點,最近都瘦了。”
彭思妤坐在鄭君浩右手邊,看著轉盤上的菜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給鄭君浩舀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鄭君浩說了聲謝謝,沒動勺子。
沈程磊是踩著點到的,手里拎著個紙袋。“堵車,不好意思。”他笑著打招呼,把紙袋遞給鄭君浩,“生日快樂,君浩。”
鄭君浩接過,放在腳邊:“破費了。”
“一點心意。”沈程磊在彭思妤旁邊的空位坐下,身上帶著外面的寒氣。他脫了外套,里面是件灰色毛衣,袖口有些起球。
大伯謝和舉杯:“來,咱們一起敬君浩,年輕有為!”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當當。鄭君浩仰頭喝干了杯里的白酒,喉結滾動。彭思妤看著他,想起昨晚書房門縫下透出的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酒過三巡,話題散開了。
大伯母問鄭清璇什么時候結婚,鄭清璇撇嘴:“急什么,我得好好挑。”婆婆鄭荃接了句:“你也二十八了,該抓緊了。”說完,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彭思妤。
彭思妤低下頭,夾了一筷子涼拌木耳。
沈程磊今晚話不多,酒卻喝得猛。別人敬酒他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彭思妤小聲說:“你慢點喝。”
“沒事。”沈程磊沖她笑笑,眼角有細紋,“高興。”
他的手機在桌上震了好幾次,每次他都按掉。第五次震動時,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沉下去,直接關了機。
“工作上的事?”彭思妤問。
“我媽。”沈程磊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滿,“催婚,煩。”
彭思妤不知道怎么接話。
沈程磊比她大一歲,一直單身。
他母親沈玉霞和她母親是舊同事,偶爾在菜市場遇見,總要拉著她問:“程磊最近有沒有談朋友?你幫他留意留意。”
轉盤轉到面前,是盤清蒸魚。彭思妤夾了一塊,想放到鄭君浩碟子里,卻發現他碟子里已經堆滿了。婆婆鄭荃還在給他夾排骨:“這個好,補補。”
鄭君浩沒說話,低頭吃著。
包廂門開了,服務員端上果盤。
鄭清璇拿出手機:“拍個照發群里,讓沒來的也沾沾喜氣。”她站起來,找角度,手機攝像頭對著桌子掃了一圈。
鏡頭經過彭思妤和沈程磊時,停了一下,咔嚓一聲。
彭思妤抬頭,看見鄭清璇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著。
“拍好了?”大伯母問。
“嗯,發群里了。”鄭清璇坐下,手機反扣在桌上。
彭思妤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解鎖,看見家族群里多了張照片。
畫面里,一桌杯盤狼藉,鄭君浩低著頭,她側身似乎在和沈程磊說話,沈程磊的臉微微傾向她這邊。
照片邊緣有些模糊,像是隨手抓拍的。
鄭清璇在照片下面配文:“哥的生日宴,熱鬧!”
婆婆鄭荃回了個大拇指表情。
彭思妤關掉群聊,抬頭時,發現鄭君浩正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后移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沈程磊又給自己倒酒,手有些抖,酒灑出來一點。彭思妤抽了張紙巾遞過去,他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
冰涼。
“少喝點。”她說。
沈程磊沒應,仰頭又干了一杯。他眼睛紅了,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什么。放下杯子時,他低聲說了句:“有時候真羨慕君浩。”
聲音不大,但桌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鄭君浩手里的筷子頓了頓。
婆婆鄭荃笑起來:“羨慕什么,你條件也好,抓緊找一個。”
沈程磊扯了扯嘴角,沒接話。他拿起酒瓶,發現空了,招手叫服務員:“再拿一瓶。”
“別喝了。”彭思妤按住他的手,“你醉了。”
“沒醉。”沈程磊抽回手,動作有些大,碰倒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潑出來,淌到桌上。彭思妤趕緊拿紙巾去擦。
鄭君浩站了起來。
“我去下洗手間。”他說,聲音很平。
他走出去,包廂門輕輕合上。彭思妤擦著桌上的水漬,聽見婆婆鄭荃在說:“君浩就是太老實,話少。”
沈程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機在包里震起來。彭思妤掏出來,是母親打來的。她起身走到包廂外的走廊上接聽。母親問生日宴怎么樣,她簡單說了幾句。
掛掉電話,她轉身,看見鄭君浩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她,面朝窗外。他手指間夾著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緩緩上升。
她走過去。
“怎么出來了?”
鄭君浩沒回頭。“透透氣。”
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彭思妤站在他身邊,看著窗外樓下街道的車流。紅燈,綠燈,車燈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沈程磊他……”她開口,又頓住。
鄭君浩彈了彈煙灰。“他怎么了?”
“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好。”
“哦。”鄭君浩吸了口煙,吐出來,“你們經常聯系?”
“偶爾。”彭思妤說,“主要是他給我打電話。”
鄭君浩沒說話。煙燃到盡頭,他掐滅,扔進窗臺上的不銹鋼垃圾桶里。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回去吧。”他說。
他們回到包廂時,沈程磊正在倒最后一杯酒。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視線在鄭君浩和彭思妤之間來回移動,最后定在彭思妤臉上。
“思妤。”他喊她,舌頭有些打結。
全桌人都看過來。
沈程磊扶著桌子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他舉起酒杯,對著彭思妤:“我敬你一杯。”
彭思妤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你別喝了。”
“不行。”沈程磊搖頭,酒液從杯口灑出來,“這杯一定要喝。”他往前邁了一步,腳下踉蹌,彭思妤下意識伸手扶住他胳膊。
沈程磊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很用力。
“思妤,”他看著她,眼眶越來越紅,“要是當年……算了。”
他哽住,喉結劇烈滾動。包廂里死一般寂靜。
“你現在過得好就行。”他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真的,過得好就行。”
說完,他仰頭喝干了那杯酒。杯子放下時,哐當一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鄭君浩站在原地,臉上沒什么表情。他看著沈程磊,又看看彭思妤還扶著沈程磊胳膊的手,然后,他轉身,拉開包廂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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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彭思妤追到酒樓門口時,鄭君浩已經走到馬路對面。她喊他名字,聲音被夜風刮散。他攔了輛出租車,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尾燈很快消失在車流里。
她站在路邊,手里還捏著手機。屏幕亮著,顯示晚上九點十七分。
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飛。
她攏了攏外套,往回走。
酒樓門口,沈程磊被兩個親戚攙著出來,他低著頭,腳步虛浮。
看見她,他掙扎著想說什么,被大伯謝和制止:“行了,少說兩句。”
“我送他回去。”彭思妤說。
“不用。”鄭清璇從后面走過來,手里拿著沈程磊的外套,“我叫了代駕,送他。”她把外套扔給沈程磊,瞥了彭思妤一眼,“嫂子,你先回家吧,哥那邊……”
她沒說完,但意思都在語氣里。
彭思妤看著沈程磊被扶上車,車窗搖上去,遮住了他蒼白的臉。代駕是個年輕小伙子,問了地址,發動車子。
尾燈亮起,紅色兩點融入夜色。
她一個人走回酒樓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坐進駕駛座,關上門,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儀表盤的光幽幽亮著,她握著方向盤,手指冰涼。
手機震了,是母親:“宴席散了?君浩喝多了嗎?”
她回:“散了,他先回去了。”
“那你早點回家,路上小心。”
車子發動,引擎聲在密閉空間里顯得格外響。她開得很慢,腦子里亂糟糟的。沈程磊那句話在耳邊回放:“要是當年……算了。”
當年是什么?
大學時他們同一個社團,走得近,但從來沒有越過界。
畢業后各自工作,聯系斷斷續續。
她結婚時,沈程磊是來賓之一,笑著祝她幸福。
這五年,他們偶爾吃飯,聊工作,聊生活,聊些無關緊要的事。
他有時會抱怨家里催婚,她勸他別急,緣分沒到。
僅此而已。
紅燈。她停下車,看著人行道上匆匆走過的行人。一對情侶牽著手,女孩笑得很甜。
家離酒樓不遠,二十分鐘車程。她把車停進地庫,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又在她走到門口時熄滅。她摸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客廳亮著燈。鄭君浩的鞋在玄關,換下來的西裝外套搭在沙發背上。書房門關著,門縫下有光。
她換好鞋,走到書房門口,抬手想敲門,又放下。
廚房里,生日蛋糕還放在冰箱里,沒拆封。她訂的是鄭君浩喜歡的芒果口味,八寸,上面寫著“升職快樂”。現在這些字顯得有點可笑。
她洗了個澡,熱水沖在身上,皮膚微微發紅。浴室鏡子蒙上水霧,她擦掉一塊,看見自己疲憊的臉。眼下一圈淡青。
換上睡衣,她走到臥室。床上只有她一個人的枕頭。鄭君浩的枕頭在書房,他偶爾加班太晚會睡那邊,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連聲招呼都不打。
她躺下,關了燈。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紋隱約可見。那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修補過,但痕跡還在。
手機屏幕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家族群。鄭清璇發了條消息:“今天辛苦嫂子張羅了@彭思妤”
婆婆鄭荃回:“思妤是懂事。”
下面跟著一串表情,大拇指、玫瑰、笑臉。
彭思妤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她想說點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多余。最后她回了個簡單的“應該的”。
剛發出去,鄭君浩的微信跳出來:“睡了嗎?”
她立刻回:“沒。”
“過來一下。”
她起身,披上外套,走到書房門口。門沒鎖,她推開。鄭君浩坐在書桌前,電腦關著,臺燈開著一盞。他面前攤著幾份文件,但沒在看。
“坐。”他說。
彭思妤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兩人隔著書桌,像談判。
鄭君浩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沈程磊,”他開口,“你們大學時候,關系很好?”
彭思妤心往下沉。“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會那樣說話?”鄭君浩抬起眼看她,眼神很靜,靜得讓人發慌,“‘要是當年’——當年怎么了?”
“我不知道。”彭思妤實話實說,“他喝醉了,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鄭君浩重復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們經常見面?”
“一兩個月吃一次飯,都是公開場合。”
“他給你打電話呢?”
“偶爾。”彭思妤攥緊睡衣下擺,“聊些工作上的事,或者他家里催婚的事。”
鄭君浩身體往后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審視什么。
“思妤,”他說,“我們結婚五年了。”
“嗯。”
“五年時間,不算短。”他頓了頓,“你覺得我們之間,有什么問題嗎?”
彭思妤喉嚨發緊。“你指什么?”
“溝通。”鄭君浩說,“我們好像很久沒好好說過話了。”
她想起昨晚他緊閉的書房門,想起他手機里那個深藍色盒子,想起他身上的煙味。她想說,是你先關上了門,是你先什么都不說。
但她說出口的卻是:“可能是工作太忙了。”
鄭君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可能吧。”
他又沉默下來。
書房里的鐘滴答滴答走著,聲音在寂靜里被放大。
彭思妤看著他的臉,臺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她忽然發現,他眼角有了細紋,鬢角有幾根白發。
“君浩,”她輕聲說,“我和沈程磊真的沒什么。”
“我知道。”鄭君浩說,聲音很平靜,“你去睡吧。”
“你呢?”
“我看會兒文件。”
彭思妤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鄭君浩已經低下頭,拿起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紙上,沒有再抬眼看她。
她關上門。
回到床上,她睜著眼看著黑暗。隔壁書房里,臺燈的光從門縫下透出來,一直亮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輕微的開門聲,腳步聲走向衛生間。水龍頭開了又關,然后是主臥門被推開的聲音。鄭君浩走進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她閉著眼睛裝睡。
他掀開被子躺下,背對著她。床墊微微下沉,兩人中間隔著一段距離,空得能再躺下一個人。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
彭思妤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遠處路燈的微光。那光很弱,照不亮房間,只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斑。
她想起結婚第一年,也是這個房間,也是這張床。
那時鄭君浩總是習慣性地伸手過來,摟著她的肩。
她嫌熱,輕輕推開,他又摟過來,低聲笑:“就抱一會兒。”
后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不再伸手了。
她翻了個身,面向他寬闊的背。他的呼吸均勻綿長,像是真的睡著了。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最終落在自己身側。
握成了拳。
04
第二天是周六。彭思妤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她摸過手機看時間,上午八點半。
廚房里傳來煎蛋的聲音。她起身洗漱,換了衣服走出去。鄭君浩站在灶臺前,鍋里兩個煎蛋滋滋作響。他穿著家居服,頭發有些亂。
“早。”他說,沒回頭。
“早。”彭思妤走到餐桌邊坐下。
餐桌上擺著豆漿油條,應該是他下樓買的。鄭君浩把煎蛋盛出來,端到桌上,推給她一盤。金黃的蛋,邊緣微微焦脆,是她喜歡的程度。
“謝謝。”她說。
兩人沉默地吃早餐。
豆漿是溫的,油條有點涼了,咬下去不夠脆。
鄭君浩吃得很慢,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是個陰天,云層很厚,壓得低低的,像要下雨。
“今天有什么安排?”彭思妤問。
“去趟單位。”鄭君浩說,“有個材料要改。”
“周六還加班?”
“嗯。”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漿,抽紙巾擦嘴,“你呢?”
“在家收拾收拾。”
“好。”鄭君浩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水池,“我中午不回來吃。”
“晚上呢?”
“看情況。”
他說完,走進臥室換衣服。
彭思妤坐在餐桌前,聽著衣柜開合的聲音,皮帶扣碰撞的聲音,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然后他走出來,穿著昨天那套西裝,手里拎著公文包。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門開了,又關上。
彭思妤看著桌上剩下的半根油條,拿起來,咬了一口。涼的油條有點韌,嚼起來費力。她慢慢嚼著,直到嘴里發干。
手機震了。她拿起來看,是母親發來的語音:“思妤啊,昨天生日宴怎么樣?君浩高興嗎?”
她按著語音鍵,想說“挺好的”,手指卻松開了。最后她打字回:“挺好的,他很開心。”
“那就好。你們倆要好好的,知道嗎?君浩現在升職了,你多體諒他工作忙。”
“知道了。”
回完消息,她起身收拾碗筷。水池里堆著兩人的碗盤,她擠了洗潔精,打開熱水。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窗玻璃。
洗到一半,門鈴響了。
她擦干手去開門。門外站著婆婆鄭荃,手里拎著個保溫桶。
“媽,您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們。”鄭荃走進來,換了鞋,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君浩呢?”
“加班去了。”
“周六還加班,真是的。”鄭荃把保溫桶放在餐桌上,“我燉了雞湯,給你們補補。”她打開蓋子,熱氣冒出來,帶著藥材的香味。
“謝謝媽。”
“坐,媽跟你說說話。”鄭荃在餐桌邊坐下,示意彭思妤也坐。
彭思妤在她對面坐下。
鄭荃打量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昨晚沒睡好?黑眼圈都出來了。”
“有點失眠。”
“因為沈程磊那事?”鄭荃直接問。
彭思妤手指蜷了蜷。“他喝醉了,胡說的。”
“我知道。”鄭荃點頭,“程磊那孩子我看著長大,人是好的,就是不穩重。三十好幾了,還沒個正形。”
彭思妤沒接話。
“不過思妤啊,”鄭荃話鋒一轉,“你也要注意點。畢竟結婚了,跟異性朋友來往,分寸要把握好。你看昨晚,那么多人看著,影響不好。”
“我們只是朋友。”
“我知道是朋友。”鄭荃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動作很輕,但彭思妤覺得手背有些發燙,“但外人怎么看?你婆婆我是不介意,可家里那些親戚,嘴巴雜。清璇昨晚回去還跟我說,說照片發群里,有人私底下問她呢。”
彭思妤抬起頭:“問什么?”
“還能問什么,就問你和程磊是不是走得太近了。”鄭荃嘆氣,“媽是相信你的,但人言可畏。你多為君浩想想,他剛升職,單位里多少雙眼睛盯著。家里要是傳出什么閑話,對他不好。”
雞湯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彭思妤看著保溫桶里漂浮的枸杞和紅棗,覺得喉嚨發干。
“媽,我明白。”她聽見自己說。
“明白就好。”鄭荃站起來,“雞湯記得喝,我燉了一早上。你和君浩都要補補,最近都瘦了。”
她把保溫桶蓋子蓋好,又叮囑了幾句,才離開。
門關上后,彭思妤在餐桌邊坐了很久。雞湯的香味彌漫在空氣里,越來越濃,濃得有些發膩。
她起身,把保溫桶放進冰箱。關冰箱門時,看見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鄭君浩的字跡:“牛奶快過期了。”
那是上周寫的,她一直沒撕。
手機又震了。她以為又是母親,拿起來看,卻是沈程磊。
“思妤,昨天對不起。”他的消息,“我喝多了,說了不該說的話。”
她盯著屏幕,不知道該怎么回。
沈程磊又發了一條:“君浩沒事吧?他沒誤會吧?”
過了幾秒,第三條:“我知道給你添麻煩了。以后……我會注意。”
彭思妤手指在屏幕上敲字,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后她回:“沒事,都過去了。你好好休息。”
發送。
沈程磊立刻回了個“嗯”字,再加一個抱拳的表情。
那表情看起來很陌生,像在刻意拉開距離。
彭思妤退出聊天界面,手指無意識地往下滑,滑到家族群。
群里有幾條新消息,是鄭清璇發的周末聚餐照片,一家人吃火鍋,熱氣騰騰。
婆婆鄭荃回:“下次叫上你哥嫂。”
鄭清璇發了個“OK”手勢。
彭思妤看著那些消息,忽然覺得這個群很陌生。里面的每個人都用著熟悉的頭像,說著熟悉的話,但她好像從來沒能真正走進去。
她點開鄭君浩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條消息是今早的轉賬記錄,他給她轉了五千塊,備注“生活費”。
她往上翻,上一條是三天前,她問他晚上回不回來吃飯,他回:“加班,你先吃。”
再上一條是一周前,她發了個天氣預報截圖,提醒他第二天降溫,他回:“知道了。”
聊天記錄簡短,干凈,像工作往來。
她退出微信,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世界安靜了。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起初是稀疏的幾滴,很快就密集起來,連成一片水幕。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得仿佛要壓到樓頂。
彭思妤走到陽臺上,看著雨中的城市。高樓大廈在雨霧里變得模糊,車流緩慢移動,尾燈的光暈開成一片片紅色。
她想起昨晚鄭君浩離開的背影,想起沈程磊通紅的眼眶,想起婆婆鄭荃拍她手背時那種溫柔的力度。
雨越下越大。
手機在客廳桌上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穿透雨聲,一聲接一聲,急促,持續,不肯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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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彭思妤走回客廳,手機還在震。她拿起,屏幕上顯示“鄭清璇”三個字。
接通。
“嫂子,”鄭清璇的聲音有點喘,“你看家族群了嗎?”
“還沒,怎么了?”
“你快看看。”鄭清璇語氣急促,“有人發了個視頻,關于昨晚的。”
彭思妤心里一緊。“什么視頻?”
“你看了就知道了。”鄭清璇頓了頓,“哥知道嗎?”
“他在加班。”
“那你快看吧。”電話掛了。
彭思妤解鎖手機,點開微信。
家族群的圖標上有個紅色的“99 ”,刺眼。
她點進去,消息往上翻得飛快,全是文字和表情,夾雜著語音條,來不及看。
她直接拉到最新消息。
然后她看見了那個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