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奇大勝之后，民族保守主義或?qū)⒅鲗?dǎo)英國政壇的未來

最近的英國地方選舉上，法拉奇的改革黨斬獲良多。此次地方選舉涉及英格蘭136個地方議會、逾5000個議席，是英國近年來規(guī)模最大的一次地方性選舉。據(jù)Sky News全國等效票數(shù)（national equivalent vote）統(tǒng)計，改革黨以27%的得票率高居榜首，保守黨20%，工黨15%，綠黨（Green Party）與自由民主黨（Liberal Democrat Party）均為14% [1]。最終結(jié)果改革黨凈增1453席，控制了14個地方議會（其中多個為執(zhí)政黨工黨或主要在野黨保守黨的傳統(tǒng)票倉），并贏得了改革黨在英國首都倫敦的首次突破 —— 一舉拿下了哈弗靈區(qū)（Havering）。執(zhí)政黨工黨一共掉了1498席，丟掉了40個地方議會的控制權(quán)，英國有民意測驗專家說：“工黨目前的情況和人們預(yù)期的一樣糟糕，甚至更糟”。主要在野黨保守黨則丟掉了563席，失去了10個地方議會的控制權(quán)。英國《衛(wèi)報》相關(guān)分析認為，改革黨在英格蘭地方選舉中的大幅擴張，既沖擊了執(zhí)政工黨在英格蘭北部和中部傳統(tǒng)工薪階層聚居區(qū)域的執(zhí)政根基，也進一步擠壓了主要在野黨保守黨的選民基礎(chǔ)。在英格蘭以外的區(qū)域，改革黨也有顯著斬獲。在威爾士議會選舉中改革黨位列第二（僅次于威爾士民族黨Plaid Cymru），大幅超過列第三的工黨，在蘇格蘭則與工黨并列第二（僅次于蘇格蘭民族黨Scottish National Party）。有的媒體直接評論說：“英國傳統(tǒng)的工黨、保守黨兩黨主導(dǎo)格局遭遇近幾十年來最強烈沖擊”。CNN的評論則干脆說英國目前的景況是“一個對政治失去信心的國家”（a nation losing faith in politics），并且用非常悲觀的筆觸描摹了這樣一幅圖景：“英國的選舉體制在存在兩大主導(dǎo)政黨時運作最為順暢。一個多世紀以來，這兩大政黨就是工黨和保守黨。但這種兩黨壟斷格局的衰落，實際上已將英國政治從兩黨之爭轉(zhuǎn)變?yōu)橛⒏裉m境內(nèi)的五黨之爭，以及蘇格蘭和威爾士境內(nèi)的六黨之爭。如今，這兩個歷史悠久的政黨不僅要與趨中間派的自由民主黨、極端進步派的綠黨、極右翼的改革黨競爭，還要面對支持蘇格蘭和威爾士獨立的民族主義政黨，這可能導(dǎo)致大不列顛聯(lián)合王國的解體”。[2]5月17日，愛爾蘭首相米歇爾·馬丁（Micheál Martin）公開表示，歐盟正在為法拉奇未來可能出任首相的情況做相關(guān)準備。[3]

當?shù)貢r間2026年5月8日，英國倫敦羅姆福德，改革黨領(lǐng)袖奈杰爾·法拉奇在羅姆福德地方選舉后現(xiàn)身哈弗林市政廳外。視覺中國 圖

坐擁這樣的戰(zhàn)果，改革黨黨魁法拉奇志得意滿。他宣稱，自己所領(lǐng)導(dǎo)的這個新興政黨已不再是“偶然現(xiàn)象或抗議性投票”，而是一個“真正的全國性政黨”，并將“長久存在”。他還向媒體喊話：“這乃是英國政治中一次真正具有歷史意義的轉(zhuǎn)變。長期以來，我們總是習(xí)慣于用‘左派’和‘右派’來理解政治。然而，改革黨如今不僅能夠在那些一向支持保守黨的地區(qū)獲勝，而且同樣重要的是，我們正在有力地證明：我們也能夠在那些自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以來長期由工黨主導(dǎo)的地區(qū)取得勝利。”

執(zhí)政工黨經(jīng)此滑鐵盧，首相斯塔默遭遇內(nèi)部逼宮。共計79名工黨議員公開要求斯塔默辭職，其中包括六名議會私人秘書（PPS），他們選擇辭去了政府職務(wù)。斯塔默到目前為止仍堅持執(zhí)政，并不動搖。明眼人都能很容易看出，斯塔默在面對法拉奇帶來的尖銳挑戰(zhàn)時，承壓巨大。斯塔默需要慎防跌入這樣的怪圈：他越把法拉奇當回事，可能越會被法拉奇給壓著打。大量的分析都已反復(fù)指出：在斯塔默上任的第一年，他的團隊試圖通過在移民問題上采取更強硬的言論和政策來爭取右翼選民，以此遏制改革黨的支持率飆升。這一策略的實際效果可謂適得其反：改革黨在民調(diào)中的支持率持續(xù)攀升，而工黨卻不幸疏遠了其進步派選民基礎(chǔ)，一部分進步派選民轉(zhuǎn)投于綠黨和自由民主黨。[4]

筆者觀察法拉奇的高歌猛進與一般常見的分析方式略有不同，筆者希望著重強調(diào)與指出的是，目前法拉奇治下的英國改革黨具有的濃烈民族保守主義（national conservatism）特質(zhì)。[5]

法拉奇本人近年即已與民族保守主義運動互動極其頻繁。2024年，美國民族保守主義運動在歐洲布魯塞爾召開歐洲區(qū)域的相關(guān)邊會（2024 NATCON BRUSSELS 2）時, 法拉奇就曾專門趕去發(fā)表演說，演說題目是“論民族國家的歸來”（Return of the Nation State）。倫敦政經(jīng)學(xué)院的LSE British Politics網(wǎng)站2024年時曾發(fā)過一篇文章，題目叫“民族保守主義是保守派政治的新范式”（National conservatism is the new paradigm of conservative politics），而該文的配圖人物正是法拉奇。2025年美國民族保守主義者在美國本土舉行的第五次年會（2025 NATCON 5 WASHINGTON），法拉奇也跑去“躬逢其盛”。2025年8月，法拉奇曾與美國民族保守主義運動的核心人物、副總統(tǒng)萬斯共進早餐，并形容兩人之間的會面為“很高興能與老朋友敘敘舊”。在法拉奇目前組建的改革黨領(lǐng)導(dǎo)團隊里，除了筆者已經(jīng)詳細介紹過的該黨政策主管（Head of Policy）奧爾和該黨國會議員丹尼·克魯格（Danny Kruger）之外，還有好幾號知名骨干人物同樣也是民族保守主義運動的公開信徒和追隨者。

首先是英國國會議員羅伯特·詹里克 (Robert Jenrick)。 這位詹里克本科就讀于劍橋大學(xué)，碩士就讀于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曾長期在英國保守黨系統(tǒng)內(nèi)擔(dān)任高級職務(wù)，先后服務(wù)于約翰遜、特拉斯、蘇納克幾任政府。2025年夏天，萬斯訪問英國時，奧爾出面安排萬斯和詹里克進行了一場密會商談。隨后的2026年1月間，詹里克正式宣布脫離英國保守黨，加入英國改革黨，并擔(dān)任改革黨的財政事務(wù)發(fā)言人（Reform UK Treasury Spokesperson）。奧爾專門撰文把詹里克的改換黨籍大大盛贊了一番，稱其為棄暗投明的睿智之舉。[6]從此我們基本可以判定，詹里克、奧爾、克魯格這些人目前是英國改革黨內(nèi)部民族保守主義派系的骨干人員。

值得一提的還有馬修·古德溫（Matthew Goodwin），他是巴斯大學(xué)博士，曾在英國肯特大學(xué)任教，最高做到該校政治學(xué)正教授。近年來他投身政界，進入改革黨陣營，成為改革黨內(nèi)重要角色之一。2026年2月底他曾代表改革黨出戰(zhàn)Gorton and Denton選區(qū)（本身是工黨傳統(tǒng)票倉）國會議席補選，雖最終敗于綠黨候選人，屈居亞軍，卻仍獲得超過10000票，且得票數(shù)超過了工黨所推的候選人。古德溫也是民族保守主義者，他曾明確地說過：“英國改革黨不是一個民粹主義政黨，改革黨本質(zhì)是民族保守主義路線政黨”（Reform is not a populist party. Reform is a national conservative party）。[7]古德溫不愧是專業(yè)政治學(xué)者出身，時刻記得要將民族保守主義和典型的右翼民粹主義路線做切割和分判。按這種觀點的邏輯，民族保守主義從理念而言乃是超越于保守黨的傳統(tǒng)政治保守主義和特朗普式右翼民粹主義這兩條路線之外的一種新生政治思想力量，并因此不需受到這兩條路線的過多包袱影響。對于保守黨的傳統(tǒng)政治保守主義路線，法拉奇去年時就已明確表態(tài)：他否認擬與保守黨結(jié)盟， 并誓言要令其喪失全國性政黨地位；對于典型的特朗普第二任期美式右翼民粹主義路線，法拉奇雖看似亦步亦趨，但一旦涉及英方特殊利益，就可能會出言反對。比如，2026年1月時， 法拉奇明確警告稱，特朗普威脅要占領(lǐng)格陵蘭島，這標志著自蘇伊士運河危機以來，英美跨大西洋關(guān)系中出現(xiàn)的“最大裂痕”，“當一位美國總統(tǒng)威脅要加征關(guān)稅，除非我們同意他以某種方式接管格陵蘭島——而且似乎連格陵蘭人民的同意都不需要……這是一種極其具敵對性的行為”；2026年4月，路透社發(fā)布的一份報道稱，特朗普正在考慮對北約盟國采取報復(fù)措施，原因是這些國家未能支持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這份報道指出，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美國官員告訴路透社，五角大樓的一封內(nèi)部郵件概述了美國正重新審視其對“帝國領(lǐng)地”立場的方案，其中就包括英國對阿根廷附近福克蘭群島（即馬島）的控制問題。這一報道在英國政界引起軒然大波，各方政客紛紛表態(tài)，法拉奇也跑出來抗議說福克蘭群島“現(xiàn)在是、將來也永遠是英國的”。這類事情自然會促使法拉奇想要在典型的特朗普美式右翼民粹路線之外尋求別的發(fā)展路徑，于是，民族保守主義就剛好填上了這個隱形的缺口。

改革黨大贏后，奧爾在社交媒體平臺發(fā)文狂贊他的老板法拉奇：“在英國政治史上，奈杰爾·法拉奇的選舉成就可謂前無古人。如果沒有他，英國就不可能從布魯塞爾手中奪回其主權(quán)。今天，他率領(lǐng)著改革黨席卷了工黨和保守黨的傳統(tǒng)票倉。改革黨已在倫敦贏得首個地方議會控制權(quán)，目前已成為蘇格蘭和威爾士的主要在野黨。此前從未有哪位首相能取得這樣的成就”。奧爾、克魯格、詹里克、古德溫這些人基本都是75后乃至于80后，而法拉奇本人是1964年生人，因此，奧爾這批人在未來的“后法拉奇時代”里大有天地可為。因為最近歐爾班在匈牙利選舉失利，民族保守主義運動的國際陣線可謂損失嚴重，但誰料東邊不亮西邊亮，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已高度民族保守主義化的英國改革黨借著地方選舉的東風(fēng)，再下一城，更上層樓，這對于美國的萬斯等民族保守主義者也是一針較有力的強心劑，畢竟，按照民族主義的內(nèi)在原理，英國人可遠比匈牙利人離著所謂的美國“盎格魯-美利堅民族屬性”要近了太多。奧爾也可以就此宣稱此次英國地方選舉改革黨大勝和他2026年以來擔(dān)任改革黨政策主管后做出的策略貢獻（比如說奧爾主打的宗教牌，即一再強調(diào)所謂如果改革黨贏得勝利，其對基督徒的態(tài)度將比其他政黨“友好得多”）有關(guān)。事實上，已經(jīng)有好事的媒體開始如此鋪陳：如果法拉奇在2029年真的成為英國首相，如果萬斯也后續(xù)成功接棒特朗普，那么作為萬斯密友、法拉奇智囊、民族保守主義運動英區(qū)主要負責(zé)人的奧爾將順勢成為一身而影響英美兩大國中樞政治進程走向的重要標桿性人物[8]，未來是否真會照此劇本發(fā)展，我們且拭目以待。對此劇本，尤其是此劇本里的法拉奇那部分，奧爾本人是很有信心的，早在2025年8月的一場訪談中，他就曾如此說：“現(xiàn)政府（即指斯塔默主導(dǎo)之工黨政府）除了讓國家變得更糟之外，什么都做不好。這將增加人們對改革黨的支持。而且每當保守黨露面時，大家都會想起他們過去十四年來（即指2010-2024年間的保守黨執(zhí)政時期）的糟糕表現(xiàn)，這也將進一步提振改革黨的聲勢。我堅信，到2029年，改革黨將有望獲得壓倒性的選舉多數(shù)”[9]。

注釋：

1、參閱https://news.sky.com/story/english-council-elections-what-the-results-so-far-are-telling-us-in-maps-and-charts-13541348

2、參閱https://edition.cnn.com/2026/05/16/uk/uk-government-prime-minister-leadership-starmer-ungovernable-latam-intl

3、參閱：https://www.gbnews.com/politics/nigel-farage-micheal-martin-ireland-european-union-reform-uk

4、參閱：https://edition.cnn.com/2026/05/08/uk/uk-local-election-reform-farage-starmer-intl

5、可參閱筆者：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666634

6、參閱https://www.jamesorr.uk/p/robert-jenrick-is-only-following

7、參閱：https://www.mattgoodwin.org/p/the-future-of-the-british-right-tory

8、參閱：https://www.express.co.uk/news/politics/2200989/James-Orr-Nigel-Farage-JD-Vance

9、參閱https://europeanconservative.com/articles/interviews/no-civilisation-has-invited-invaders-james-orr-strong/

*本文是國家社會科學(xué)基金重點項目“新右翼”崛起的跨國外溢對國際政治的影響機制與應(yīng)對路徑研究（25AGJ011）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