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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歡偷看女生的聊天記錄,有女生來我店打印,我會偷偷保存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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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的打印店開在城中村入口,鋪面不大,十五平米。左邊是麻辣燙,右邊是理發店,每天聞著那股子花椒混著染發劑的味道,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店面招牌是紅底白字——“旭日打印”,我爸起的,土得掉渣。我叫王旭,二十八歲,干這行五年了。店里就一臺二手復印機、兩臺電腦、一臺過塑機,墻角堆著各種規格的紙張,空氣里總飄著墨粉和紙張受潮的混合氣味。

      早上八點,我拉開卷閘門,那聲音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第一件事不是打掃,是檢查昨晚保存的文件還在不在。我有個習慣,或者說是毛病——偷看客人的聊天記錄。

      這事得從兩年前說起。有次一個女學生來打印畢業論文,文件發到我微信上。她出去接電話的工夫,我順手點開,本是想看看格式對不對,卻瞥見了她和導師的聊天窗口。導師說“你這部分需要重寫,晚上來我辦公室細說”,她回了個“好的老師,晚上見”,后面跟了個微笑表情。

      就那么幾行字,我盯著看了好久,腦子里翻騰出各種畫面。等她回來,我裝作認真調整格式,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眼睛卻忍不住往她臉上瞟。她長得清秀,扎著馬尾,穿白色襯衫,領口有小小的蝴蝶結。那天晚上我關店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翻來覆去想著那個微笑表情,還有“晚上見”三個字。

      從那以后,這毛病就落下了。

      我會在客人離開后,立刻把他們的文件另存到一個隱藏文件夾。大部分是正經材料——簡歷、合同、作業,沒什么看頭。但偶爾會有聊天記錄截圖,那些才是我的“收藏”。

      “老板,打印。”

      我抬頭,是個生面孔。女人三十出頭,穿米色風衣,頭發燙了卷,松松地披在肩上。她遞過來一個U盤:“這里面有幾張圖,幫我打出來,要照片紙。”

      “好的,您坐。”

      我接過U盤插進電腦。她沒坐,就站在柜臺前玩手機。電腦讀取U盤,文件夾彈出來,里面除了幾張風景照,還有個文檔叫“聊天備份.txt”。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風景照打幾張?”我問,聲音盡量平穩。

      “各打一張吧。”

      我點開圖片,設置打印參數,眼角余光一直瞟著那個文本文件。打印機的出紙口開始吐照片,一張張滑出來,色彩鮮艷得不真實。女人還在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照片打完,我假裝操作電腦整理文件,右手握著鼠標,光標在“聊天備份.txt”上懸停了一秒,左手迅速按下Ctrl+C,接著在資源管理器里點進我的隱藏文件夾,Ctrl+V。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好了,一共十二塊。”我把照片裝進紙袋遞過去。

      女人付了錢,拿起紙袋走了。卷閘門外的陽光晃進來,照得店里灰塵飛舞。我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立刻點開那個文本文件。

      內容比我想象的還精彩。

      是她和一個男人的聊天記錄,看日期是最近一個月的。開頭還算正常,討論晚飯吃什么、電影看什么。但往下翻,話風就變了。男人說“你老公今晚加班?”,她回“嗯,孩子送去我媽那兒了”。接著是酒店定位,時間,房間號。

      我點著鼠標一頁頁往下翻,手心出了汗。最后幾條記錄停在三天前,男人說“這是最后一次了,我老婆發現了”,她回“你就這么怕她?”,男人沒再回復。

      店里的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我背后卻冒出一層細汗。盯著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平時藏在禮貌微笑下的東西,現在赤裸裸攤在我面前。我想象著這個女人在柜臺前站著的模樣,米色風衣裹得嚴實,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輕聲細語——和聊天記錄里那個會發酒店定位、會問“你就這么怕她?”的,完全是兩個人。

      那天下午生意清淡,只來了幾個復印身份證的老頭老太太。我坐在柜臺后,把那份聊天記錄又看了兩遍,還截了幾張圖保存到手機里。黃昏時分,麻辣燙的香味飄進來,我才意識到自己一下午沒吃東西。

      正要關門,又有人進來。

      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穿格子裙,背雙肩包,一看就是附近大學的學生。她臉色不太好,眼睛有點腫,像是哭過。

      “能打印聊天記錄嗎?”她聲音很小。

      “可以,發給我就行。”

      她掏出手機,操作了一會兒,我的電腦響起提示音。接收文件,點開,又是聊天記錄——這次是微信聊天導出的PDF,整整二十多頁。

      “都打嗎?”我問。

      “嗯。”

      打印機開始工作,一張接一張吐紙。女孩站在柜臺前,手指絞著背包帶子,眼睛盯著地面。我借著整理紙張的機會,瞟了幾眼正在打印的內容。是情侶吵架的對話,男的說“你真的想多了”,女的說“我看到了,你手機里她的照片”。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但字里行間透著絕望。

      “你沒事吧?”我忍不住問。

      她抬起頭,眼圈更紅了,搖搖頭沒說話。

      打印完,我收了錢。她抱著那疊紙往外走,到門口時停了停,轉身問我:“老板,你說一個人變了心,還能變回來嗎?”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也沒等答案,推門出去了。

      女孩走后,我照例保存了文件。但這次看著屏幕上的對話,心里有點不是滋味。剛才她問我那句話時的表情,那種迷茫又期待的眼神,一直在腦子里晃。

      關店時已經晚上八點。城中村的夜生活剛開始,大排檔的桌子擺到路中央,炒菜的油煙混著啤酒味。我鎖好門,穿過嘈雜的人群往租住的房子走。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來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小旭,這周末回不回來吃飯?你爸燉了排骨。”

      “看店忙不忙。”我回。

      “再忙也得吃飯啊。你都二十八了,個人問題也該考慮考慮了……”

      我沒再回復,按熄了屏幕。

      出租屋在打印店后面那棟樓的四樓,一室一廳,月租一千二。進屋開了燈,房間里冷冷清清,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我倒在床上,又掏出手機,點開下午保存的那些聊天記錄。

      陌生女人的婚外情,女學生的失戀痛苦。我滑動屏幕,看那些赤裸的文字,想象著屏幕兩端的人是什么樣的表情。看久了,心里會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窺見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既興奮又羞愧,但停不下來。

      周末我回了趟家。父母住在老城區,六十平的兩居室,家具還是九十年代的樣式。我爸退休前是廠里的技術員,話不多,見我回來就點點頭,繼續看電視里的抗戰劇。我媽在廚房忙活,鍋碗瓢盆叮當作響。

      “你看看你,又瘦了。”吃飯時我媽一個勁兒給我夾菜,“自己開店辛苦,得多吃點。”

      “還行,不累。”

      “那打印店能掙多少?要我說,不如找個正經單位上班……”

      “現在這樣挺好的。”我打斷她。

      我爸抬眼看了看我,沒說話,低頭扒飯。電視里正在放廣告,聲音開得很大。這頓飯吃得像往常一樣,沉默中夾雜著我媽的嘮叨和電視的嘈雜。我忽然想起店里那些聊天記錄,想起那些或熱烈或痛苦的對話——至少那些文字是活的,不像這個家,死氣沉沉。

      “對了,樓上劉阿姨的外甥女,在銀行工作,比你小兩歲……”我媽又開始了。

      “媽,我真不急。”

      “你不急我急!你都二十八了,再過兩年就三十……”

      我悶頭吃飯,不再接話。排骨燉得很爛,但我嘗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飯,我早早說要回店里看看。其實周末晚上基本沒生意,我只是不想在家待著。走出樓道,晚風一吹,腦子清醒了點。手機響了,是店里監控APP的提示——有人靠近店門。

      我加快腳步往回走。到店門口時,卷閘門關著,周圍沒人。可能是誤報吧。我開了門,按亮燈,店里一切正常。坐到電腦前,我習慣性點開隱藏文件夾,瀏覽那些“收藏”。

      最新的一個是三天前一個中年男人來打印的,是他和情人的聊天記錄,肉麻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我正看著,店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四十歲左右,穿深藍色套裝,手里拎著公文包。她臉色蒼白,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還能打印嗎?”她聲音沙啞。

      “可以,要打什么?”

      她從包里拿出一疊紙,遞過來。我接過一看,是手寫的信件,字跡工整但用力,有幾處紙張被筆尖劃破了。

      “打印出來,一式兩份。”她說。

      “好的,您稍等。”

      我把信紙放在掃描儀上,一頁頁掃描。內容漸漸在屏幕上顯示出來——是離婚協議書的補充說明,關于財產分割和子女撫養的細節。信很長,有五六頁,我一邊掃描一邊忍不住看內容。寫得冷靜克制,但字里行間透著絕望,尤其是寫到“十五年的婚姻,原來只是一場笑話”那句時,字跡突然變得潦草,墨水暈開一片。

      全部掃描完,打印。打印機工作時,女人一直站著,背挺得很直,眼睛盯著墻上的價目表,一動不動。我把打印好的文件裝訂好遞給她,她接過去,手指微微發抖。

      “謝謝。”她付了錢,轉身要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老板,如果你發現最信任的人一直在騙你,你會怎么辦?”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也沒等答案,推門出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又保存了一份文件。但這次我沒有立刻打開看,而是盯著電腦屏幕發了很久的呆。店里的鐘指向十一點,外面漸漸安靜下來。我關掉電腦,鎖好門,上樓睡覺。

      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些打印過聊天記錄的人的臉——米色風衣的女人,格子裙的女孩,深藍色套裝的女人。他們的秘密現在都在我的電腦里,像一具具被解剖開陳列的尸體。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這毛病,真的該改了。

      那之后的幾天,我刻意控制自己不看客人的文件。有人來打印,我就公事公辦地操作,收錢,遞東西,不多說一句話。有幾個年輕人來打印聊天記錄截圖,我眼睛盯著掃描儀,愣是沒往屏幕上瞟。

      但到了第四天下午,還是沒忍住。

      是個老太太,頭發花白,背微駝,手里拄著拐杖。她顫巍巍地走進店,從布包里掏出一個舊手機,說想打印里面的短信。

      “我兒子教我用微信,但我學不會,還是習慣發短信。”她說話慢,帶著濃重的口音,“這些是我閨女發我的,想打出來,沒事的時候看看。”

      我接過手機,是那種老式按鍵機,屏幕很小。翻到短信箱,里面全是和同一個號碼的往來。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媽,降壓藥記得吃,我周末回去看你。”

      往上翻,都是些日常叮囑——天冷加衣,記得關煤氣,出門小心。女兒發的每條短信都不長,但每天都有,有時一天兩三條。老太太的回信更短,通常就幾個字:“好”“知道了”“你也注意身體”。

      “都打嗎?”我問。

      “打,都打。”

      短信不多,也就三四十條。打印機工作時,老太太就站在柜臺邊,眼睛一直盯著出紙口,嘴角帶著笑。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打印機嗡嗡的聲音里,顯得特別柔和。

      我把打印好的紙遞給她。她接過去,掏出一個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紙包好,放進布包最里層。

      “謝謝啊,小伙子。”她付了錢,拄著拐杖慢慢往外走。到門口時,回頭沖我笑了笑。

      等她走遠,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還沒關閉的短信界面,手指在鼠標上懸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點保存。算了,我想,這種溫暖的東西,不該成為我的“收藏”。

      可到了晚上關店前,我還是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隱藏文件夾。

      里面已經存了七十多個文件,最早的是兩年前的。我隨手點開一個,是個男人和婚外情對象的聊天記錄,露骨又肉麻。再點開一個,是閨蜜之間說另一個朋友的壞話,話很難聽。又一個,是員工吐槽老板的對話,說老板是“傻逼”“周扒皮”。

      看得越多,心里越空。那些文字像一把把手術刀,把光鮮的表面劃開,露出底下腐爛的內里。但奇怪的是,越是腐爛,我越想看。

      鼠標滾輪繼續往下滑,停在最新保存的幾個文件上。深藍色套裝女人的離婚信,中年男人的婚外情記錄,女學生的失戀對話……我一個個點開,又快速關上,像是自虐。

      最后我關掉電腦,店里一下子暗下來,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我坐在黑暗里,點了根煙。打火機的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一小片柜臺,又滅了。

      手機亮了一下,是我媽:“睡了嗎?”

      “還沒。”

      “這周末真不回來?你爸買了條大魚,說給你做酸菜魚。”

      “看情況吧。”

      “別老是一個人悶著,多出去交交朋友……”

      我按熄屏幕,沒回。

      那晚做夢,夢見自己在看一本巨大的書,書頁上全是別人的聊天記錄。我看著看著,那些文字突然從紙上浮起來,變成一張張嘴,圍著我說話。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有的在笑,聲音混在一起,越來越響。我想跑,但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最后那些嘴同時張開,朝我咬過來——

      我猛地驚醒,渾身是汗。窗外天剛蒙蒙亮,遠處傳來早市擺攤的聲音。

      起床沖了個澡,下樓開店。卷閘門拉開時,鐵皮摩擦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刺耳。打掃衛生,擦柜臺,給打印機換墨盒,忙活完才七點半。通常這個點沒什么生意,我泡了杯茶,坐在柜臺后刷手機。

      八點左右,第一個客人來了。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穿淺灰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頭發扎成低馬尾,素顏,臉色有些憔悴。她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進門時四處看了看,眼神有些躲閃。

      “老板,打印。”她把文件袋放在柜臺上。

      “打什么?”

      “就這個,打一份。”

      我接過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紙。是聊天記錄截圖,打印在A4紙上,但已經有些皺,像是被反復翻看過。我掃了一眼,心猛地一跳。

      截圖上是微信對話,左邊頭像是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備注是“周醫生”。對話內容很短,只有幾句:

      “馮姐,檢查結果出來了,你得有心理準備。”

      “周醫生您說。”

      “晚期,已經擴散了。如果積極治療,可能還有半年到一年。”

      “如果不治呢?”

      “三個月左右。”

      最后一條消息的時間是三天前。

      我抬起頭看那女人。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右手無意識地摳著左手的指甲,已經摳出了血絲。

      “就打這份?”我問,聲音有點干。

      “嗯。”她點頭,頓了頓又說,“能多打幾份嗎?打五份。”

      “可以。”

      我把那幾張皺巴巴的紙放在掃描儀上,一頁頁掃。機器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在安靜的早晨顯得特別響。女人一直站著,眼睛盯著掃描儀蓋板,一動不動。

      全部掃描完,設置打印五份。打印機開始工作,出紙口吐出一張張紙。我趁著這個空檔,眼睛忍不住往屏幕上瞟。那些字在白色背景上格外刺眼——“晚期”“擴散”“半年到一年”“三個月”。

      “你是……馮姐?”我脫口而出。

      她猛地抬頭,眼睛里有驚慌,也有警惕。“你怎么知道?”

      “這上面……”我指指屏幕。

      她臉色更白了,抿著嘴沒說話。打印機還在吐紙,一張,兩張,三張……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趕緊閉嘴,低頭整理已經打好的部分。

      五份全部打完,我用訂書機裝訂好,遞給她。她接過,手在抖。

      “十塊錢。”我說。

      她掏錢包,手指不太靈活,掏了好幾次才掏出十塊錢。遞錢時,她的指尖冰涼,碰了我一下。

      “那個……”我猶豫了一下,“你還好吧?”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好不好,不都這樣了嗎。”

      說完,她抱著那疊紙轉身走了。玻璃門開了又關,門上的風鈴叮當響了一聲,很快恢復寂靜。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張十塊錢。腦子里全是剛才看到的對話——“晚期”“三個月”。

      鼠標在“保存”按鈕上懸了很久,最終我還是按了下去。文件被存進隱藏文件夾,和那些婚外情、抱怨、吵架的記錄放在一起。但這次感覺不一樣,像在偷看別人的死亡通知書。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中午來了幾個打印作業的學生,我找錯錢,差點跟人吵起來。下午有個大媽來復印房產證,我印歪了兩次,她直埋怨。好不容易挨到傍晚,生意少了些,我坐在柜臺后發呆,手指無意識地在鼠標上滑動,點開了那個文件。

      就那么幾行字,我反復看了十幾遍。想象著那個女人看到消息時的樣子,想象她這三天是怎么過的,想象她打印五份是要給誰——父母?丈夫?孩子?還是……留作自己的遺書?

      天快黑時,又有人推門進來。

      是個中年男人,穿夾克,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飯盒。他走到柜臺前,把塑料袋放在臺面上。

      “小馮今天來過嗎?”他問。

      “小馮?”

      “馮秋月,大概這么高,穿灰色衣服,扎馬尾。”他比劃了一下。

      我想起早上那個女人。“來過,早上來的。”

      “她來打印什么?”

      我猶豫了一下。“就……普通文件。”

      男人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眼神讓我有點發毛。他從口袋里掏出煙,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我是她老公。她這幾天不太對勁,問什么也不說。早上出門時說打印東西,我偷偷跟出來,看她進了你這店。”

      我沒接話。

      “她到底打印了什么?”他又問,聲音提高了一些。

      “客人的隱私,我不方便說。”

      男人把煙按滅在柜臺上的煙灰缸里,力道很大。“她是不是打印了什么病歷?檢查結果?”

      我心里一驚,臉上盡量保持平靜。“先生,我真的不能說。”

      他盯著我,眼睛里有血絲。半晌,他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她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你應該去問她。”

      “她不肯說啊!”男人突然吼了一聲,拳頭砸在柜臺上,震得桌上的筆筒跳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失態,搓了把臉,聲音低下來,“對不起。我就是……就是擔心。”

      我看著這個陌生男人,四十多歲的年紀,鬢角已經白了,眼角的皺紋很深。他提起那個塑料袋:“這是給她送的晚飯,她中午就沒吃。”

      “她早上九點左右來的,打了幾份文件就走了。”我最終說,“其他的,我真不能說。”

      男人點點頭,沒再逼問。他提起塑料袋,轉身要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如果她再來,能給我打個電話嗎?”他掏出便簽紙,寫了個號碼遞給我。

      我接過紙條,上面是一串數字,名字是“趙建國”。

      “謝謝。”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我捏著那張紙條,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店里的燈已經亮了,照得四處明晃晃的,但我覺得有點冷。

      那天晚上我沒再看那些聊天記錄。關店后上樓,煮了包泡面,坐在桌前吃。手機亮了一下,是趙建國發來的短信——他不知道從哪弄到了我的號碼。

      “馮秋月晚上沒回家,手機關機。如果你有消息,請聯系我。拜托了。”

      我看著那行字,筷子停在半空。泡面的熱氣糊了眼鏡,我摘下來擦了擦,回了個“好”。

      但心里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

      馮秋月再沒來過。

      倒是她老公趙建國,第二天一早就等在了店門口。卷閘門拉開時,他蹲在路邊抽煙,腳下一堆煙頭。

      “她還是沒回來。”見我開門,他站起來,眼睛里的血絲更多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點點頭。

      “能讓我看看她昨天打印的東西嗎?”他問,“就一眼,我看她到底……”

      “我們有規定,不能泄露客戶信息。”我說,聲音干巴巴的,自己聽著都虛偽。

      趙建國盯著我,眼神從懇求慢慢變成懷疑,最后變成一種冰冷的審視。“規定?什么規定?我老婆不見了,可能出事了,你就跟我講規定?”

      “先生,你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他又吼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她要是真得了絕癥,一個人跑出去想不開怎么辦?啊?你說怎么辦?”

      路過的幾個人朝這邊看。麻辣燙店的老板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氣。“這樣,你先去報警。如果警察來調查,需要配合我一定配合。但現在我真的不能給你看,這是人家的隱私。”

      趙建國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捏緊了又松開。最后他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步子很大,幾乎是在跑。

      我站在店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巷子口,心里亂糟糟的。回到柜臺后坐下,打開電腦,點進隱藏文件夾,找到馮秋月的那份文件。光標在“刪除”鍵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來打印的人說什么,我要反應幾秒才能聽懂。中午給一個女孩復印身份證,印了三次都印歪了,她不耐煩地嘖嘴,我也沒心思道歉。

      下午三點多,警察來了。

      兩個男的,一個年長些,四十多歲,另一個年輕,看著跟我差不多大。年長的那個掏出證件:“我們是派出所的,姓趙的報警說他愛人失蹤了,說昨天來過你這打印東西?”

      “是來過。”我說。

      “打印的什么能看看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那個文件。年長的警察湊過來看屏幕,眉頭漸漸皺起來。年輕的也湊過來,看完后兩人對視了一眼。

      “就這個?”年長的問。

      “嗯,就這個。”

      “她打印的時候什么狀態?”

      “臉色不太好,很憔悴。打印了五份,付了錢就走了。”

      “說要去哪兒了嗎?”

      “沒說。”

      年長的警察點點頭,掏出本子記了幾筆。“行,情況我們了解了。如果她再來,或者你有其他線索,及時聯系我們。”他撕下一頁紙,寫了電話號碼遞給我。

      “她會出事嗎?”我問。

      “現在還不清楚。我們已經調了附近監控,正在找。”他頓了頓,“不過從這份病歷來看,她情緒可能不太穩定,你如果看到她,盡量穩住她,然后給我們打電話。”

      “好。”

      警察走了,店里又安靜下來。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幾行字——“晚期”“擴散”“三個月”,覺得那些字在跳動,在變大,要跳出屏幕撲到我臉上。

      我趕緊關了文件。

      傍晚時分,天陰下來,開始下雨。雨點打在卷閘門上,噼里啪啦響。沒什么生意,我索性提早關門。拉下卷閘門時,看到對面屋檐下蹲著一個人,是趙建國。他沒打傘,就蹲在那兒,看著雨幕發呆。

      我想了想,從店里拿了把傘,走過去遞給他。

      他抬頭看我,眼睛通紅,不知道是哭過還是沒睡好。

      “她會回來的。”我說,自己都不信。

      他接過傘,沒說話。

      我轉身往回走,到店門口時,聽見他在后面說:“謝謝。”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時大時小。我躺在床上,聽著雨聲,腦子里全是這幾天的事。馮秋月蒼白的臉,趙建國通紅的眼睛,還有那些刺眼的字。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來開了瓶啤酒,坐在窗前喝。

      雨夜的城中村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偶爾的狗叫。遠處有霓虹燈的光暈在雨幕中化開,紅紅綠綠的一片模糊。

      喝到第三瓶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打印店老板嗎?”是個女聲,很輕,帶著顫音。

      我坐直身體。“是我。你是?”

      “我……我是馮秋月。”

      我手里的啤酒罐差點掉地上。“馮姐?你在哪兒?”

      “我沒事,你別擔心。”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我就想問問,我老公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是,他還報警了。你現在在哪兒?趕緊回家吧,你老公很擔心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回不去了。”

      “什么回不去了?馮姐,你別做傻事——”

      “我沒做傻事。”她打斷我,聲音還是很輕,但很清晰,“我只是想找個地方安靜待幾天。你幫我跟我老公說一聲,我沒事,過幾天就回去。”

      “你自己跟他說啊,他現在——”

      “我不能跟他說。”她的聲音忽然帶了哭腔,“我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會心軟。可這次不行,這次我必須自己面對。”

      “馮姐……”

      “老板,謝謝你。”她說完這句,掛了電話。

      我趕緊回撥過去,提示已關機。握著手機,我站在窗前,雨點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扭曲了外面的燈光。我想了想,給趙建國發了條短信:“馮姐剛給我打電話,說她沒事,過幾天就回來。”

      幾乎秒回:“她在哪兒?!”

      “沒說,電話已經關機了。”

      那邊沒再回復。

      我坐回椅子上,盯著剩下的半罐啤酒,忽然覺得這一切很荒謬。一個陌生女人的生死,一個陌生男人的焦慮,現在都壓在我身上。而我,不過是個偷看別人聊天記錄的打印店老板。

      第二天,趙建國沒來。警察來了電話,說監控顯示馮秋月從打印店離開后,在附近轉了轉,坐公交車去了長途汽車站,之后就沒消息了。他們查了購票記錄,沒有她的名字,可能是用別人的身份證買的票,或者根本沒坐車。

      “如果有消息,及時聯系。”警察說完掛了電話。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下午四點左右,來了個女人,說要打印照片。我接過她的手機,點開相冊,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

      照片上的人,是馮秋月。

      準確說,是馮秋月和一個男人的合影。背景是某個景點,兩人挨得很近,馮秋月笑得很開心,和來店里時判若兩人。男人看著眼熟,我仔細看了看,腦子嗡的一聲——是那個備注“周醫生”的頭像,白大褂,戴眼鏡,文質彬彬。

      “這張打嗎?”我問,盡量讓聲音平穩。

      “打,打兩張。”女人說,三十多歲,化著精致的妝,身上香水味很濃。

      我把照片傳到電腦上,打印。整個過程手心里全是汗。照片吐出來,我裝進紙袋遞給她。女人付了錢,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走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一片混亂。馮秋月和周醫生?不只是醫患關系?那那份診斷書……是真的嗎?還是……

      我不敢往下想。

      晚上關店后,我破天荒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坐在黑暗的店里,一根接一根抽煙。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著,是我和趙建國最后一條短信的界面。我想告訴他今天看到照片的事,但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一個字也沒打出來。

      怎么說?說你老婆可能和她的醫生有染?說那份絕癥診斷可能有問題?

      煙抽到第五根時,手機突然響了。是個本地號碼,但不是趙建國。

      “喂?”

      “是打印店老板嗎?”是個男聲,很陌生。

      “是我。你是?”

      “我姓周,是個醫生。馮秋月你認識吧?”

      我心臟猛地一跳。“認識。你是周醫生?”

      那邊沉默了幾秒。“她找過你,是嗎?”

      “是。你怎么知道我的電話?”

      “這不重要。”他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有些刻意,“我想跟你說,馮秋月的事,你不要再管了。那份診斷書是假的,她沒病。”

      “什么?”

      “她和我……我們之間有些誤會。那份診斷書是她偽造的,為了逼我離婚娶她。但我有家庭,不可能離婚。她可能是受不了刺激,才躲起來了。”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所以,請你不要再聯系她丈夫,也不要再管這件事。她自己想通了就會回來的。”周醫生說,“你只是個開打印店的,別摻和這些事,對你沒好處。”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忠告。”他說完,掛了電話。

      我聽著忙音,渾身發冷。假的?偽造的?所以那些“晚期”“三個月”,都是馮秋月編出來,為了逼情人離婚的戲碼?

      可她在電話里的哭腔,那么真實。趙建國通紅的眼睛,那么真實。

      我不知道該信誰。

      那一晚我幾乎沒睡。腦子里一會兒是馮秋月蒼白的臉,一會兒是周醫生冷靜的聲音,一會兒是趙建國蹲在雨里的背影。凌晨四點,我爬起來,打開電腦,點進隱藏文件夾,找到馮秋月的那份文件,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個決定。

      天亮后,我打印了一份那份聊天記錄,又手寫了一張紙條,把周醫生打電話的事簡單寫下來。然后我去了趙建國家——地址是我從快遞單上看到的,有次馮秋月來打印時,落了一張快遞單在店里。

      他家在一個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我爬上去,敲門。敲了很久,門開了,趙建國站在門口,胡子拉碴,眼睛腫著。

      “是你?”他有些意外。

      “這個給你。”我把信封遞給他。

      “什么?”

      “馮姐打印的東西,還有……一些別的情況。你看完就明白了。”

      他接過信封,拆開,抽出那張紙。看完后,他臉色變得慘白,手指開始發抖。他又看我手寫的紙條,看完后,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這個周醫生……你見過?”

      “沒見過,只通過電話。”

      “他在哪個醫院?”

      “我不知道。但馮姐手機里有他的照片,昨天有個女人來打印,我看到了。”

      趙建國盯著我,那眼神很可怕,像是要殺人。半晌,他深吸一口氣,說:“謝謝。”

      “你快去找馮姐吧,她可能……”

      “我知道。”他打斷我,轉身進屋,門在我面前關上。

      我站在樓道里,聽著里面傳來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聲。站了很久,才慢慢下樓。

      回到店里,已經快中午了。我拉開卷閘門,陽光照進來,刺得眼睛疼。麻辣燙的香味飄過來,隔壁理發店的音響在放流行歌,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下午,趙建國沒來。警察也沒來。周醫生沒再打電話。馮秋月依然沒消息。

      傍晚時分,一個女孩來打印簡歷,我機械地操作著,腦子里空空的。女孩說了聲謝謝,拿著簡歷走了。我看著她年輕的背影,忽然想,她的生活里,是不是也藏著什么秘密?那些看似光鮮的簡歷背后,是不是也有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但我沒保存她的文件。

      關店前,我把隱藏文件夾里所有文件都看了一遍,然后按下了“全選”,右鍵,“刪除”。系統彈出確認框:“確定要永久刪除這73個文件嗎?”

      我點了“是”。

      文件一個接一個消失,最后文件夾空了。我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我想,也許從明天開始,我可以做個正常的打印店老板。客人要打印什么,我就打印什么,不多看,不多問,不多想。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看過,就忘不掉了。

      就像馮秋月,就像趙建國,就像那些聊天記錄里的男男女女。他們像鬼魂一樣,會一直活在我的記憶里。

      鎖好店門,我轉身準備上樓。就在這時,眼角的余光瞥見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看不清臉,只能看出是個女人,穿深色衣服,身形瘦削。她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面朝打印店的方向。

      我心臟一緊,停下腳步,瞇起眼睛仔細看。

      一陣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女人轉過身,慢慢走進了更深的黑暗里。

      是馮秋月嗎?還是別的什么人?

      我站在店門口,手心里全是汗。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緊閉的卷閘門上,像另一個黑色的我,被困在鐵門里。

      那晚之后,我連著好幾天沒睡好。一閉眼就看見巷子口那個黑影,有時是馮秋月,有時是趙建國,有時又變成周醫生,他們都站在陰影里,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白天開店時也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人在外面看。有次一個顧客推門進來,風鈴叮當一響,我嚇得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把人家也嚇了一跳。

      “老板,你沒事吧?”那是個來復印身份證的大媽,狐疑地看著我。

      “沒事沒事,昨晚沒睡好。”我尷尬地笑笑,接過身份證。

      復印完,大媽走了。我坐回椅子上,看著玻璃門外來來往往的人,心里發毛。干脆起身,把“正在營業”的牌子翻到“暫停”,拉下卷閘門一半,只留個縫透氣。店里暗下來,只有電腦屏幕的光照著我的臉。

      這樣過了三天,馮秋月還是沒消息。趙建國也沒再出現,警察那邊也沒動靜。一切好像又恢復了正常,只有我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第四天下午,我正坐在柜臺后刷手機,卷閘門突然被敲響了。不是推門,是直接敲鐵門,哐哐哐,很用力。

      “誰啊?”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繼續敲。

      我起身,把卷閘門往上拉了半人高,彎腰往外看。外面站著個人,逆著光,看不清臉,但從衣著和身形看,是個男人。

      “今天不營業。”我說。

      “王旭?”那人開口,聲音嘶啞。

      我愣了一下,彎腰從門下鉆出去,站直了才看清——是趙建國。但他看起來完全變了個樣,胡子長得蓋住了半張臉,眼睛深陷,衣服皺巴巴的,渾身一股餿味,像是好幾天沒洗澡了。

      “趙哥?你怎么……”

      “找到了。”他打斷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找到了,秋月。”

      我心里一緊。“在哪兒?她怎么樣了?”

      趙建國沒說話,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回頭看我:“你來不來?”

      “去哪兒?”

      “去了你就知道。”

      我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眼店里。卷閘門還半開著,電腦也沒關。但趙建國的眼神讓我沒法拒絕——那眼神里有種瘋狂的東西,像是快崩斷的弦。

      “等我鎖個門。”

      鎖好店,我跟著趙建國走。他沒騎車,也沒打車,就在前面走著,步子很大,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我們穿過城中村,走過兩條街,來到一個老舊小區。這小區比趙建國家的還破,墻皮大片脫落,樓道里貼滿小廣告。

      趙建國徑直走進三單元,上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門開了,一股霉味混著別的什么怪味撲鼻而來。屋里沒開燈,很暗,窗簾拉著,只有縫隙透進一點光。

      “進來。”趙建國說。

      我走進去,眼睛適應了黑暗后,看清了屋里的樣子。一室一廳,家具很少,都很舊。茶幾上放著幾個泡面桶,蒼蠅在上面嗡嗡飛。沙發上堆著臟衣服,地板上一層灰。

      “馮姐在哪兒?”我問。

      趙建國沒回答,走到臥室門口,推開房門。“在這兒。”

      我走過去,往臥室里看。里面更暗,只能隱約看見床上躺著個人,蓋著被子,一動不動。

      “馮姐?”我輕聲叫。

      沒反應。

      趙建國走進去,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床上的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她……怎么了?”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預感。

      “死了。”趙建國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我腦子嗡的一聲,腿一軟,扶住門框才站穩。“什、什么?”

      “死了。三天前就死了。”他轉過身,面對著我。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像一張面具,只有眼睛亮得嚇人,“我找到她時,她就躺在這兒,已經硬了。”

      “怎么……怎么死的?”

      “吃藥。”趙建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藥瓶,扔給我。我手忙腳亂地接住,低頭看——是安眠藥,瓶子空了。

      “為什么……”我喉嚨發干,說不下去。

      “為什么?”趙建國笑了,那笑聲在昏暗的房間里格外瘆人,“我也想知道為什么。就為了那個姓周的?就為了他要跟她分手?”

      他走到窗邊,猛地拉開窗簾。下午的陽光嘩地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等眼睛適應了,我看清床上的馮秋月——她躺在那里,臉色灰白,嘴唇發紫,確實已經死了。

      我胃里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

      “我叫你來看,就是想問你一件事。”趙建國走到我面前,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餿味混著別的什么味,“秋月死之前,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

      我點頭,說不出話。

      “她說什么?”

      “她說……說她沒事,過幾天就回來,讓我別擔心。”

      “就這些?”

      “……就這些。”

      趙建國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半晌,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沒事?過幾天就回來?她跟我說的是,她得了絕癥,不想拖累我,要去個沒人的地方等死。跟你說的卻是沒事,過幾天就回來。王旭,你說,我該信誰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那個周醫生,我也找到了。”趙建國抹了把臉,眼淚還在流,但聲音很冷,“我去他醫院鬧,醫院報了警,警察把我帶走,教育了一頓,放了。那姓周的屁事沒有,照樣上班,照樣給人看病。你說,這世道公平嗎?”

      “趙哥,你……你報警了嗎?馮姐的事。”

      “報了。警察來看過,說是自殺,證據確鑿,安眠藥瓶上有她的指紋,沒別人進出的痕跡。讓我等通知,把尸體拉走火化。”他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馮秋月的頭發,動作很輕,“可我不信。秋月不是會自殺的人,她那么要強,怎么會……”

      他忽然不說了,就那么站著,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的馮秋月,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一個星期前,這個女人還站在我的打印店里,臉色蒼白但活著。現在她躺在這兒,成了一具尸體。

      “趙哥,節哀。”我干巴巴地說。

      趙建國轉過身,眼睛通紅。“你走吧。今天叫你來,就是想讓你看看,看看你摻和的事,最后成了什么樣。”

      “我……”

      “走!”他突然吼了一聲。

      我嚇了一跳,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在后面說:“王旭,你知道秋月最后打印的那份東西,其實是給誰看的嗎?”

      我停住腳步,回頭。

      趙建國站在臥室門口,逆著光,臉藏在陰影里。“是給她自己看的。她打印了五份,一份寄給了父母,一份寄給了妹妹,一份留給了我。還有兩份,不知道在哪兒。但我想,其中一份,她可能是想讓你看到的。”

      “讓我看到?為什么?”

      “因為她知道你在偷看。”趙建國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我耳朵里,“秋月后來跟我說,她去你店里打印時,就發現你的眼神不對勁。你保存她的文件時,她其實看見了。但她沒說,也沒阻止。你說,這是為什么?”

      我僵在門口,渾身冰冷。

      “因為她想讓人知道。”趙建國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她想讓人知道她快死了,想讓人知道那個姓周的有多混蛋,想讓人知道她活得多憋屈。可她又不敢親口說,所以借你的眼睛,借你的手,讓那些秘密見光。王旭,你不過是她選中的傳聲筒罷了。”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走吧。”趙建國擺擺手,轉身走回臥室,關上了門。

      我踉踉蹌蹌地下樓,走出單元門,陽光照在臉上,卻覺得冷。站在路邊,我回頭看了一眼四樓那個窗戶,窗簾又拉上了,嚴嚴實實。

      回到店里,我癱在椅子上,半天沒動。腦子里全是趙建國的話——“她其實看見了”“你不過是她選中的傳聲筒”。

      原來她知道。她知道我在偷看,卻故意讓我看。那其他客人呢?他們知道嗎?那些婚外情的、抱怨老板的、說朋友壞話的,他們中有多少人,其實是想讓人知道自己的秘密,才故意來打印,故意讓我看到?

      我想起那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她站在柜臺前玩手機,是不是也在用眼角余光看我?那個女學生,她問我“一個人變了心還能變回來嗎”,是不是也在試探我的反應?還有那個要離婚的女人,她問“如果你發現最信任的人一直在騙你,你會怎么辦”,是不是也在等一個答案?

      我忽然覺得,這間打印店像個舞臺,每個人都在演戲,而我既是觀眾,也是演員。他們演給我看,我也演給他們看。大家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戳破。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噩夢。夢見馮秋月站在打印店里,穿著那天來時的衣服,臉色蒼白。她走到柜臺前,遞給我一個U盤。

      “老板,打印。”

      我接過U盤,手在抖。

      “你怎么了?”她問,聲音很輕。

      “你……你不是死了嗎?”

      她笑了。“誰說我死了?我只是換了種活法。”

      我低頭看手里的U盤,U盤忽然開始流血,粘稠的,暗紅色的血,順著我的手指往下滴。我嚇得扔掉U盤,它掉在地上,碎成兩半,里面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像螞蟻一樣朝我涌來。

      我尖叫著醒來,渾身是汗。

      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氣,我摸過手機看時間——凌晨三點。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我解鎖,鬼使神差地點開了相冊,翻到那天偷拍的馮秋月的聊天記錄截圖。

      那些字在屏幕的冷光下,像一句句詛咒。

      “晚期,已經擴散了。”

      “如果積極治療,可能還有半年到一年。”

      “三個月左右。”

      我盯著“三個月”,忽然想到,從她打印那天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可她已經死了。

      是她等不及三個月,還是那診斷根本就是假的?是周醫生在電話里說了謊,還是趙建國在屋里說了謊?或者,他們都在說謊?

      我想起趙建國說“安眠藥瓶上有她的指紋,沒別人進出的痕跡”。可如果她自己吃的藥,為什么還要打印那份假診斷?如果她真想死,為什么還要給我打電話,說“過幾天就回來”?

      越想越亂,腦子里像塞了一團亂麻。

      天亮后,我頂著黑眼圈開店。卷閘門拉開時,鐵皮摩擦的聲音讓我一激靈。上午來了幾個客人,我都機械地應付著,腦子里還在想馮秋月的事。

      中午,我決定去趟派出所。

      接待我的還是那個年長的警察,姓李。聽我說完趙建國帶我見馮秋月尸體的事,他皺起眉頭。

      “他帶你去看尸體?為什么?”

      “他說……想讓我看看摻和這件事的結果。”

      李警官盯著我看了幾秒,在本子上記了幾筆。“馮秋月的案子已經結了,自殺,證據鏈完整。尸體昨天已經拉去火葬場了,今天應該就會火化。”

      “可是李警官,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我把周醫生打電話的事,還有趙建國說的那些話,都說了出來。

      李警官聽完,放下筆,嘆了口氣。“小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辦案要講證據。我們查了,馮秋月確實和周醫生有不正當關系,那份診斷書也是她偽造的,為了逼周醫生離婚。周醫生的妻子也來做過證,說馮秋月曾騷擾過她。至于馮秋月的死,現場沒有任何他殺痕跡,藥瓶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紋,門窗完好,鄰居也說那幾天沒聽到異常動靜。這就是一樁自殺案,沒別的可能。”

      “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李警官打斷我,“你覺得有疑點,覺得不對勁。但小王,這世上很多事就是說不清的。一個人想死,有時候不需要多復雜的理由。馮秋月被情人拋棄,偽造絕癥診斷的事又被丈夫發現,雙重打擊下,選擇自殺,這完全說得通。”

      我無話可說。

      “你回去吧,好好開店,別想這些了。”李警官站起來,送我出門,“生活還得繼續,對吧?”

      我點點頭,走出派出所。站在大街上,陽光很好,人來人往,一切都正常得可怕。可我心里那團疑云,不但沒散,反而更濃了。

      回到店里,我坐在柜臺后發呆。電腦屏幕暗著,像一只黑色的眼睛盯著我。我想起自己偷看過的那些聊天記錄,那些秘密,那些謊言,那些藏在光鮮表面下的不堪。

      也許李警官說得對,生活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帶著秘密活著,有些秘密永遠不見天日,有些秘密即使暴露了,也改變不了什么。

      就像馮秋月,她死了,她的秘密一部分成了謎,一部分成了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過不了多久,人們就會忘記她,就像忘記每天在街上擦肩而過的無數陌生人一樣。

      傍晚,我正準備關店,有人推門進來。

      是個年輕男人,戴眼鏡,穿西裝,提著一個公文包。他走到柜臺前,掏出一個U盤。

      “老板,打印一份文件。”

      “打什么?”我問,聲音有些疲憊。

      “就U盤里那個文檔,打一份就行。”

      我接過U盤,插進電腦。點開,是一個Word文檔,標題是“情況說明”。我往下翻了翻,愣住了。

      這是一封舉報信,舉報某醫院的一位周姓醫生,利用職務之便與多名患者保持不正當關系,并收受紅包。信里詳細列出了時間、地點、金額,還有幾個化名的患者自述。

      “這……”我抬頭看那男人。

      男人推了推眼鏡,表情很平靜。“能打嗎?”

      “能是能,但你這內容……”

      “內容沒問題,都是事實。”他說,“你只管打,多少錢我給。”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打印。打印機工作時,男人就站在柜臺前,一言不發。我看著他的側臉,覺得有點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文件打完,一共五頁。我裝訂好遞給他。他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付了錢。

      “謝謝。”他說,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認識馮秋月嗎?”

      男人身體一僵,慢慢轉過身。“你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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