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追蹤調查：兩套圖紙、兩套監控系統背后有何貓膩？

趙東輝、王勁玉、葉昊鳴、王菲菲/新華社“新華視點”

新華社太原5月25日報道，5月22日，山西省沁源縣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發生瓦斯爆炸，事故共造成82人遇難，兩名失聯人員尚未找到，搜救工作仍在進行中。初步調查，涉事煤礦企業有重大違法行為。

針對公眾關心的核心問題，“新華視點”記者進行了追蹤調查。

為何人數前后不一？

這是5月23日在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拍攝的救援現場。新華社記者 鄧浩然 攝

沁源縣委副書記、縣長郭曉方在新聞發布會上說，事故發生后，由于現場混亂，企業對作業人數統計不清，導致一開始通報人數不準確。

記者了解到，發生爆炸時的入井人員公示牌上顯示，當天有124人入井。23日凌晨1時30分，相關部門在搜救過程中發現，實際升井登記人員與企業提供下井人員信息不符，有此前未登記人員出現在升井人員名單里，通過進一步了解，確定有大量“未持卡”人員。

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關于加強煤礦井下人員位置監測管理工作的通知規定，煤礦應當嚴格落實標識卡入井管理措施，井口檢身人員要嚴格檢查入井人員隨身攜帶標識卡情況，嚴禁未攜帶標識卡、人卡不符、一人多卡等人員入井。

事故當天下礦井的礦工宋月平表示，他所在隊組當班的18個人中，幾乎沒人佩戴定位卡，且并未有人要求必須佩戴定位卡。

“下井就是佩戴礦燈、安全帽、自救器等，沒有定位卡，反正不戴也能下去。”煤礦支護工張師傅說。

宋月平介紹，涉事煤礦不少工人并非與煤礦直接簽訂勞務合同，而是與外包隊簽訂用工合同，外包隊與煤礦簽訂合同，實行的是“一噸煤一結算”或“一米進尺一結算”的承包模式。

記者采訪的多名礦工表示，自己屬于外地來的施工隊，并非礦方直管員工。“礦上只跟外包公司簽合同，按進尺結算，一米給多少錢；至于怎么管人、發不發工資、安不安全，礦上不管。”

兩套圖紙、兩套監控系統背后有何貓膩？

在搜救過程中，救援人員發現，企業提供的圖紙與實際不符，還有未標注的隱藏巷道。

5月23日深夜，在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瓦斯爆炸事故救援現場，在井下搜救已超10個小時的救援人員上井。新華社記者 曹陽 攝

記者調查發現，該企業不僅有兩套圖紙，還有兩套監控系統。記者在井口附近以及監控指揮中心看到兩張井下煤礦工作面示意圖，分別是發生此次爆炸的9+10，以及2。然而，圖中卻隱藏了隱蔽工作面。經初步調查，隱蔽工作面生產的煤炭既未計入產量，也未繳稅。

隱蔽工作面如同藏在礦山安全生產體系中的“隱形炸彈”。一位煤礦建設領域專家告訴記者，部分煤礦為逃避監管，會制作兩套圖紙，俗稱“陰陽圖紙”，一套用來應付檢查和備案，另一套用來指導真實生產。

記者了解到，涉事煤礦用鋼絲網、蛇皮袋噴漿，制作了外觀酷似巷道巖壁的假門。平時就是一道門，遇到檢查時洞口通風報信，里面把門一關，用煤灰一抹，跟巷道顏色一樣。

國務院安全生產委員會2024年印發的《關于防范遏制礦山領域重特大生產安全事故的硬措施》提出，深挖細究隱蔽工作面作業、整合技改期間偷采、安全監控系統造假、違規分包轉包等行為。

2023年以來，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組織開展集中打擊煤礦隱蔽工作面行動。據統計，私營煤礦和中小型煤礦存在隱蔽工作面的居多。

記者了解到，2025年，留神峪煤礦曾因查處隱蔽工作面而被罰款，但處罰并未形成有效震懾，企業仍繼續違法生產。不僅如此，在煤礦長期高強度違法生產過程中，相關監管機構派駐企業的安全監管專員并未有效發揮作用。

涉事的是一家什么樣的企業？

涉事企業究竟是一家怎樣的企業，生產及安全保障能力如何？

留神峪煤業有限公司為民營控股企業，所屬企業主體為山西通洲煤焦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該礦為山西省2009年批復的兼并重組整合煤礦，煤礦生產能力120萬噸/年，礦井瓦斯等級為高瓦斯；現開采的2，開采的9+10，均具有煤塵爆炸危險性。

根據《山西省煤礦分級分類安全監管監察辦法》，山西省煤礦按安全保障程度從高到低確定為A、B、C、D四類。今年1月，山西省安全生產委員會辦公室關于公布2026年度煤礦分類名單的通知顯示，留神峪煤業有限公司為B類煤礦，即“安全保障程度一般”的煤礦。

2024年4月，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公布全國災害嚴重生產煤礦名單。該名單包括全國高瓦斯、煤與瓦斯突出等災害嚴重的生產煤礦，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業有限公司在列。

近5年來，留神峪煤礦被監管方處罰至少5次，既有架空乘人裝置急停保護失效等安全問題，也有工人未穿戴帶反光標識的工作服等“三違”等問題。

監管部門工作人員表示，留神峪煤礦為追求利益屢罰不改，企業管理層對安全存僥幸心理。涉事企業未認真吸取教訓，未舉一反三抓好整改整治工作，未嚴格落實企業安全生產主體責任。

業內人士建議，通過約談曝光、責任倒查、依紀移送等手段督促監管部門落實屬地監管責任。各級煤礦安全監管監察部門要將煤礦井下人員位置監測管理作為重點檢查內容，進一步加大執法檢查力度，發現有未按規定攜帶標識卡下井、安裝定位分站，以及違規篡改、過濾系統數據等行為的，依法進行查處并追究相關人員責任。

針對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瓦斯爆炸事故，國務院事故調查組將較真碰硬開展事故調查，查清查透事故原因，查清查透屬地管理、行業監管和企業責任，依法依規嚴厲懲處。目前，企業實際控制人、負責人已被依法采取控制措施。

本期編輯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