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師父攥著那本速寫本,像是被人從胸口捅了一刀。
我從沒見過陸征那副表情。一個能把沙袋打裂的男人,站在漏雨的鐵皮棚子底下,手指抖得翻不動頁。
那本子上畫的全是他。
打拳的他、灌水的他、蹲在門口喂野貓的他、靠著沙袋睡著的他。
我賤兮兮湊過去瞄了一眼,看見每一頁右下角,都有一行被橡皮擦得很淺的鉛筆字。
密密麻麻。整整1461天。
最后一頁寫著:"只要你開口,我就不走了。"
而寫這句話的姑娘,四十分鐘前,剛拖著那條微跛的腿,一個人去了機場。
師父往外沖的時候撞翻了門口的鐵架子,嘩啦一聲,拳套滾了一地。
看門的老伍叼著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就說了一句:"跑啊,還愣著干嘛。"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舉著那張訓練計劃表。
翻過來一看,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師父的字——"10月3日,降溫,她走路比昨天慢了半拍。""10月4日,她今天要的豆漿,三分甜。"
我突然覺得胸口發悶。
這兩個人,到底把對方偷偷愛了多久?
那天是八月十九號,我記得清楚,因為前一天晚上訓練館的鐵皮屋頂被風掀了一塊,師父修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來了,他蹲在臺階上抽煙。
這個人平時不抽煙的。
"師父,你咋了?"
他沒理我。手里的煙燒到了指根,他也不知道疼。
后來我才聽老伍講,是桃子姐——就是陶夭,我們都叫她桃子姐——前一天拿到了英國一個很厲害的美術學院的錄取通知。
她要走了。
訓練館里所有人都知道桃子姐要出國的事。只有師父裝得跟沒聽見一樣,那天上午給我加了三組腿法訓練,打得我差點吐了。
"師父,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拿我出氣?"
"廢話少說,出拳。"
我挨了他一記擺拳,嘴里嘗到血腥味。
但我看見他出拳的時候,眼睛一直往前臺的方向飄。
前臺空了。桃子姐的位置上只剩一杯放涼的豆漿和一摞沒發完的傳單。
那個位置空了,整個訓練館好像都塌了一角。
我在這兒學拳一年半,桃子姐在前臺坐了比我更久。她來的時候我還沒拜師呢。
師父從來沒跟她說過什么出格的話,桃子姐也沒有。但是這個館里,從老伍到來打拳的野小子,誰心里沒數呢?
那種感覺怎么說呢——就像兩塊磁鐵,中間被人硬塞了一塊木板,靠不近,也離不開。
下午四點,桃子姐回來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館里正好沒別人。我躲在器材室偷懶,從門縫里看見她。
她穿了條白裙子,頭發扎起來,左腿走路還是那個樣子,一深一淺的,但不難看。
她以前跟我說過,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左腿落了點后遺癥。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好像在講別人的事。
她站在前臺收拾東西。幾支筆,一個杯子,一張貼在墻上的訓練館海報——那海報是她設計的,上面畫了一個揮拳的人形剪影。
誰都看得出來,那個剪影是照著師父畫的。
師父從訓練場那邊走過來,渾身是汗,手上還纏著繃帶。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了一個前臺的柜臺。
"東西都拿了?"師父說。
"差不多了。"桃子姐把最后一支筆放進袋子里,"還有幾本書,在儲物柜。"
"我幫你搬。"
"不用,不重。"
就這樣。
你能信嗎?一個人要去地球另一邊了,兩個人說話像在交接工作。
我在門縫后面差點把門給錘了。
桃子姐搬完東西,在門口停了一下。她背對著師父,我看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陸征。"
她很少叫他全名。
師父站在沙袋旁邊,手搭在沙袋上,沒動。
"嗯。"
"你……有沒有什么想跟我說的?"
館里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鐵皮屋頂上有水珠往下落,滴答、滴答。
"注意安全。"師父說,"那邊冬天冷,你腿不好,買個厚點的護膝。"
桃子姐沒回頭。
她點了下頭,推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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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關上的聲響在空館里彈了好幾下。
我看見師父把額頭抵在沙袋上,一動不動站了很久。
桃子姐走后大概十分鐘,老伍從門衛室遛達過來。
他手里拎著個黑色帆布背包,往拳臺上一丟。
"小陶落下的,剛才走太急,從車筐里掉的。"
師父看了一眼:"放前臺吧,回頭給她送去。"
"你自己看著辦。"老伍嘿嘿笑了一聲,"不過我手賤翻了兩頁,你最好也翻翻。"
說完他就走了,瘸著腿,走得比誰都快。
師父沒動。
他坐在拳臺邊上,看著那個背包,像看一顆炸彈。
我從器材室出來假裝喝水,路過的時候看見背包拉鏈沒拉好,露出來一個本子的硬殼邊角。牛皮紙的封面,磨得起毛了。
師父又坐了大概五分鐘。
然后他伸手,把那個本子抽了出來。
他翻開第一頁的時候,我正好在他斜后方兩米的位置。
我看到了。
整整一頁,畫的是一個男人的側臉。汗珠、眉骨、收緊的下頜線,鉛筆線條又利又準。
是師父。
他翻第二頁,還是他。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全是他。
有的畫他在打拳,有的畫他在擦汗,有的畫他蹲在門口給那只流浪貓倒牛奶——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我都快忘了,她記得。
師父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我湊近了一步,看見他的手在抖。
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寫得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怕不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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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天,他教我出拳的時候握住了我的手,很燙。"
"第89天,他今天對我笑了,是那種不自覺的。"
"第217天,降溫了,他的左耳又開始疼。他以為沒人發現他一直在揉耳朵,但我看見了。"
"第403天,我想替他痛。"
師父翻頁的手停住了。
他像是被人按住了脖子,整個人僵在那里,只有喉結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