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4月28日,春秋講壇·孔子學術講座2026年第二講(總第14講)在孔子研究院學術講堂舉行。孔子研究院黨委副書記、院長、研究員孔德立主講《信義精神的內涵與當代價值》,演講稿經整理后,由《光明日報》于近日“光明講壇”整版刊出。現全文轉如下,以饗讀者。
在我國古代文化中,信、義與仁、禮、智合稱為“五常”,是古人最重要、最核心的倫理觀念。
從源流來看,古人推崇的信義并非憑空創造,而是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自然形成、代代相傳、不斷完善發展的精神財富。也正是因為有了包括信義在內的精神內核,中華民族得以形成了誠實守信、重情重義、堅守底線、勇于擔當的民族品格。接下來,我就信義精神的內涵、源流及其當代價值加以闡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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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曲阜孔廟大成殿。孔勇攝/光明圖片
信義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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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字從人從言,“人言為信”即說出來的話要算數,做出的承諾要兌現,心口如一,表里如一,說到做到,這就是信。“義”,古人一般訓為“義者宜也”,繁體由“羊”和“我”構成,最早和祭祀、禮儀相關,后來逐漸演變為做事合宜、符合道義的意思。簡言之,做該做的事,堅守正道,走適宜之道,這就是義。信義合一的基本內涵就是誠信為本、堅守道義。在古代典籍中信義常常并稱,比如“敦信明義”“賞莫大于信義”“信以行義”等,而違背承諾和道義的行為就被斥為“背信棄義”。
信為什么會和義結合起來呢?因為信不可盲信,需以義為準則,只有符合道義和公理,才是真正的信。《論語·學而》有言:“信近于義,言可復也。”約信的事必須遵循道義,才能真正踐行。人們往往把“言必信,行必果”作為孔子論述信的經典名句,但是這句話后面還有一句:“硁硁然小人哉!”這是說如果把信絕對化,固執而不知變通,像堅硬的石頭一樣,這樣的人并非君子而是小人。關于這一點,孟子的觀點更鮮明:“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孟子·離婁下》)他認為,通達的人說話不一定句句守信,做事也不一定必有結果,最關鍵的是要合乎道義。脫離正義的原則,不講變通,就是盲目的、呆板的信。墨家也討論過“言必信,行必果”的問題。《墨子·兼愛下》提出:“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無言而不行也。”《墨子·修身》又言:“言不信者行不果。”墨子以“兼愛”為目標,強調執政者對民眾要始終言行相合、取信于人。墨子對信的堅守,與孔子“民無信不立”的政治倫理高度相通,二者皆以信為治理根基、為人底線,區別僅在于,儒家更看重義對信的統攝,而墨家更強調言行一致的剛性踐行。
孟子說孔子是“圣之時者也”,即與時俱進的圣人。這也是孔子秉持信與義結合的體現。《史記·孔子世家》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孔子在周游列國途中,率弟子從陳國到衛國去,路過衛國的蒲邑,當時衛國的公叔戌盤踞在蒲邑反叛,他怕孔子到衛國后幫助衛國討伐自己,于是扣留了孔子。孔子弟子中有個叫公良孺的力士,要與蒲人拼命。公叔戌害怕了,于是派人對孔子說:“如果你們不去衛國,我就放了你們。”孔子同意了,并與蒲人盟誓。蒲人于是就放了孔子一行。但孔子一出蒲邑東門,便立即直奔衛國而去。弟子子貢對此很不理解,認為剛結的盟誓怎么能違背呢。孔子回答說:“要盟也,神不聽。”意思是說此盟誓是我們被脅迫的情況下所立,是不符合道義之事,神靈是不會認可的,我們自然也不必遵守。孔子的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符合道義的承諾,沒有堅守的必要。守信不是愚守,而要以道義為標準。
信有了義,才是真正的信;義統領著信,才是完整的義。信與義相互補充、相互支撐、相互成就,才成為令人衷心服膺遵守的道德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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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曲阜魯源村。楊國慶攝/光明圖片
信義的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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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鮮明特質之一,信義精神的形成與中國古代農耕文明有密切關系。在土地上長期耕作、生活,安土重遷,造就了典型的熟人社會。古人很看重人情、良心、口碑、道德。身處鄉里鄉親中的個人,說話算不算數、做事講不講道義,直接決定了他能否立足、能否被尊重和被接納。在這樣的環境中,古人認為柔性的道德規范比剛性的法律條文更有效、更深入人心。于是,仁義禮智信這樣的道德規范就自然而然地產生、發展、完善起來。
農耕文明的生產方式讓古人對自然有更多依賴。為了農業生產,古人需要不斷觀察自然現象,總結自然規律。經過長期觀察,古人發現日月星辰總是有規律地東升西落,一年四季總是重復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從不混亂,從不失信。古人認為這就是天地之信。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論語·陽貨》)古人認為,上天雖然不會說話,但是它用實實在在的自然變化告訴人們什么是守時、什么是守信。天地尚且有信,更何況人呢?正是在這樣的觀念基礎之上,信義的思想逐漸產生發展,并且被貫徹到古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農耕社會中,生產穩定與富足是人們的基本追求。但古人認為,農耕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天地與人們所無法控制的“神秘力量”。因此,人們相信生產與生活離不開天地與祖先神、谷神等神靈的護佑。祭祀是人們尋求神靈護佑的方式,是古人生活中極其重要的大事。人為神提供豐盛的祭品,而神則確保風調雨順、五谷豐登,通過祭祀之禮,人與神建立起信任關系。古人祭必言“信”,認為只有取信于神,才會得到神的護佑。追溯“義”的本義,其實也與祭祀有關,有人認為義是“儀”的本字,指祭祀時的莊嚴儀容;還有人從義(義)的字形字音考察入手,提出羊是古代最重要的祭品,而“義”與犧牲的犧(犧)音義都很相近,二者可能有某種意義關聯,由此推知,義大概是指祭祀中的某種規范,后來漸漸發展為一種正當的、合宜的道德規范。總而言之,信、義也是古人處理人與神關系的重要倫理信條。
眾所周知,春秋時期是從神本主義向人本主義過渡的時代,當時的貴族往往通過向神盟誓,來表示自己信守約定的決心。古人以盟誓要直面神靈之故,強調必須非常虔誠。這一時期最有名的盟誓是《左傳·隱公元年》記載的“鄭伯克段于鄢”故事。鄭莊公因他的母親支持其弟弟叛亂而對其心生憤恨,一度發誓“不及黃泉,無相見也”,與母親決裂。后來鄭莊公后悔了,又想跟母親見面,但忌憚當初的誓言是對神發的、不能違背。潁考叔給他出了一個主意,讓他挖一條很深的地道,直到挖出泉水為止,在地道里與母親會面,既保全孝道又不違背誓言。
到了孔子活動的時代,忠信、信義成了貴族崇尚君子之人普遍遵守的德行。以儒家為代表的古代思想家們對信義做了大量的理論闡釋,深化和擴展了信義的思想內涵。湖北郭店出土的戰國楚簡有一篇《忠信之道》,《中庸》有“誠者,天之道”的論述。值得關注的是,思孟學派的“仁義禮智圣”五行,到漢代董仲舒那里被改造為“仁義禮智信”五常,這意味著“信”取代了“圣”躋身五常,其分量愈加重了。五常又與古人的“五行”之說相配,其中信對應土,方位是中央。土在五行中居于核心地位,是其他四行的承載者,信在五常中的地位也是如此。到了宋明時代,理學家更多講仁義禮智四德,似乎信的地位有所下降。其實不然,因為理學家們認為信就是真心實意地去實踐仁義禮智四德,誠如朱熹所言:“信是誠實此四者,實有是仁,實有是義,禮智皆然。如五行之有土,非土不足以載四者。”(《朱子語類》)
信義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道德的重要組成部分,不但得到了古代思想家們的深刻理論闡釋,更為千百年來的人們所堅守信奉,產生了一系列流傳千古的動人故事,如桐葉封弟、一諾千金、雞黍之交等,充分展現了信義精神的魅力,對今天的道德建設也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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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博物館展出的《論語》簡。新華社發
信義是立身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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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是一個人立身處世的根本準則,對塑造健全人格、實現自我價值具有重要意義。孔子說:“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論語·衛靈公》)孔子認為信義是君子的核心品質,義是根本底色,信則助人把事做成,使德行圓滿。信要求言行一致、恪守承諾,只有信守諾言、真誠待人,才能贏得他人信任,建立穩固的人際關系;義要求堅守正義,若表里不一、背信棄義,終將被他人疏離,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在利面前,首先要堅守道義的標準,如果符合道義,求利就無問題,如果違背道義,那就堅決不能做,這就是孔子主張的“見利思義”。
一個人要想在社會上立足,干成事業、干大事業,首先就要有信義。孔子曾經打過一個非常形象的比方:“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論語·為政》)孔子認為,人如果沒有信用,就如同馬車失去了車軛和車轅,根本無法前行。《論語·衛靈公》記載,弟子子張向孔子請教如何才能處事通達順利,孔子回答說:“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一個人說話忠誠守信,做事敦厚恭敬,即便去了偏遠之地,也能立身行事、受人敬重;如果一個人說話不講誠信,做事輕浮不莊重,就算在本鄉本土,也難以立足。
千百年來,信義不僅是道德倫理,還是很多人踐行的價值標準。比如《史記·吳太伯世家》等資料記載的“季札掛劍”故事:春秋時期吳國的公子季札奉命出使中原,路過徐國。徐國國君非常喜歡季札的佩劍,想向他借來把玩。季札由于有公務在身,沒能給他,但與他約定:“等我出訪回來再路過你這里時,就把它送給你。”可等季札再來徐國時,徐國國君已經去世了,季札于是把佩劍解下,懸于徐國國君陵邊樹上。又如《史記·季布欒布列傳》記載的“一諾千金”故事:漢初的季布為人正直,只要是答應過的事,無論遇到多大困難,他都會想方設法做到,所以在民間流傳著“得黃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諾”的說法。楚漢相爭時,季布是項羽的部下,項羽兵敗后,劉邦懸賞千金緝拿季布,并下令:窩藏季布者罪及三族。但由于季布信守承諾的名聲遠揚,許多人都敬重他、甘冒風險暗中助他。最終劉邦赦免季布,并拜其為郎中。“一諾千金”也成為流傳至今的成語。
歷史上也有不少因背信棄義而遭人唾棄的例子。我們日常生活中經常用到一個詞:食言,意為把自己說出的話再“吃”回去,指代說話不算數,這是對背信棄義者最形象、最生動的批評。其實這個詞在先秦時期就已經出現了,《國語》中就有“言不可食”的說法,《左傳》也有“我食吾言,背天地也”的記載。
《論語·學而》記載子夏曰:“與朋友交,言而有信。”信義在朋友交往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它是友誼的基石,是朋友之間相互信任、彼此依靠的根本。羊左之交、雞黍之交、桃園結義的故事流傳千載,為我們詮釋了朋友間信義的力量。即便到了現代社會,雖然今天的我們在生活方式、交往方式等方面與古人有巨大的差異,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需求、信任需求從未改變。信義依然是維系友情最牢固、最可靠的紐帶。在日常生活中,無論是小小的約定,還是重大的承諾,我們都應認真對待,言出必行,以信立身,以誠待人。
現代社會中,家庭、親戚、鄰里、同事、領導等,每個人都在不同的關系中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但無一例外都需要信義這個支柱,有了信義為基礎,各種關系才能夠更加穩定和諧,才能給自己的生活和發展創造更加良好的條件。正如《周易》所言:“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為人忠實守信,才能夠增進道德、積累事業,這也正是孔子強調信義觀的重要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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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曲阜尼山圣境。楊國慶攝/光明圖片
信義是社會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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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義在古代社會是重要的倫理道德,在現代社會更是社會有序運轉、和諧安定的基石。
在信義思想的影響下,我國古代傳統社會建立了一套樸素而又行之有效的信用規則。鄰里之間的信用體現為“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彼此親近友善,相互扶持,恪守誠信,借物必還,借債必償。宗族治理更是傳統社會信用風尚的重要載體,幾乎所有的族規家訓中都有“守信篤義”“誠信待人”的條款,明確要求族人行事守信、待人誠信,不得欺詐、不得違約。一旦出現失信行為,不僅會受到宗族內部的斥責和懲戒,嚴重的還會被剝奪宗族身份。
在社會交往中,信義精神更多體現于商業領域。在大家的認知中,儒家似乎歷來主張重義輕利,反對商業活動。其實,儒家并不反對求利,但反對見利忘義,認為求利應該符合道義,“義然后取,人不厭其取”(《論語·憲問》)。符合義的利,人們非但不會討厭,還會熱烈歡迎。這個義就包含了誠信、正義等內涵,如交易時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信守承諾,履行合同契約;不泄露商業機密,維護合作伙伴的利益;以誠信為原則解決商業糾紛,不欺詐、不耍賴等。這種中國傳統商業倫理的基本精神,不僅塑造了獨特的儒商精神,更推進了完善的商業信用體系的建立。孔子的弟子子貢就是古代儒商的最早代表。作為一名成功的商人,子貢始終秉持信義理念,贏得了廣泛信譽,“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在他身上得到完美詮釋,最終富致千金,成為儒商鼻祖,其誠信經營的理念影響了后世無數商人。到了唐代,商貿高度繁榮,跨地域貿易非常發達。唐代“飛錢”票據,印證了中國古代商人的信用實踐。商人將錢帛存入長安西市柜坊,憑“飛錢”憑證可在揚州等地兌換現銀。這種跨地域的信用體系,支撐著當時橫跨歐亞的商貿網絡。宋代之后,工商業得到更大發展,無論是《清明上河圖》所展示的市民生活,還是紙幣交子的流通使用,都展示出古代信用社會發展的鮮明特征。明清以來,晉商、徽商等著名商幫的核心秘訣之一都是誠信為本、以義制利,他們把傳統的信義倫理轉化為商業經濟倫理,為構建傳統商業信用體系作出了重要貢獻。
回溯古代商業的信義之道,不僅是對傳統文化的致敬,更是為現代商業倫理尋找精神源泉。古代商幫依靠口口相傳的信譽建立起商業信用網絡,今天的市場經濟也在信義的基礎上建立起更為復雜高效的信用體系。從最初由售貨員售賣商品的商店、代銷點,到無人值守、門口付賬的超市,再到“無人饅頭攤”“無人報攤”,再到如今網購信用體系的成熟、區塊鏈技術的智能合約、個人征信制度的建立,古代商業流傳下來的信義智慧正在今天不斷煥發出新的生機。
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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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來,信義文化的影響遍及社會的各個角落。地名、人名等隨處可見信義的影子,古代有信義郡、信義縣,今天廣東有信宜市,四川綿陽、山西呂梁都有信義鎮;近代有信義銀行、信義中學堂,現代也不乏以信義命名的實業品牌。
人無信義不立、業無信義不興、國無信義不強,讓信義之光繼續照亮我們的人生、我們的社會和我們民族的未來。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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