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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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爸爸的電話
“小北啊,這個周末開始,你去你舅舅家幫幫忙。”
我爸何建國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隔著電波都能聽出那份不容置疑。我正趴在出租屋的小書桌上,對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發愣,手指在觸控板上無意識地滑動。
“爸,我這忙著投簡歷呢,秋招都快結束了……”
“就是因為你找工作,才讓你去!”我爸的音量提了提,“你舅舅是大學教授,桃李滿天下。你去他家勤快點兒,表現好點兒,他能不記著你?到時候在他那些學生、同事面前說兩句好話,比你海投一百份簡歷都強。”
我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肩膀和耳朵夾著,空出的手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書桌角落堆著幾桶吃了一半的泡面,空氣里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味精和油漬混合的味道。
“舅舅他……需要我幫什么忙啊?”我問得有些遲疑。舅舅秦文博,在我記憶里是個疏淡的影子。逢年過節家庭聚會,他總是坐在角落,話不多,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人時目光像是能透過皮肉看到骨頭。他是理工科教授,具體研究什么我不太懂,只知道是挺高精尖的方向,和我這個文科畢業、正在求職海洋里撲騰的外甥女,仿佛活在兩個世界。
“能幫的多了!”我爸開始數落,“你舅舅那個人,一心撲在學問上,家里肯定顧不上。你舅媽前兩年不是調去外地分校援教了嗎?你舅舅現在一個人,吃飯估計都是湊合。你去幫著打掃打掃衛生,做幾頓像樣的飯菜。他實驗室忙,你有時候也可以去送送文件,打打下手——總之,眼里要有活兒!”
我心里嘀咕,這聽起來像找了個免費保姆兼跑腿。但這話不敢跟我爸說。何建國同志當了半輩子工人,性格像他操作過的機床,硬邦邦的,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尤其在我工作這件事上,他比我急。
“地址我微信發你。每周六上午去,買點菜,做頓午飯,收拾收拾屋子。堅持去,聽見沒?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頓了頓,語氣稍微軟和一點,“小北,爸知道你不樂意。但現在工作多難找?咱們家沒門路,你舅舅就是現成的關系。這不叫走后門,這叫……人情往來,懂嗎?”
我對著空氣無聲地嘆了口氣,喉嚨里擠出一聲“嗯”。
掛了電話,微信提示音緊接著響起。我爸發來一個定位,后面跟著一句:“聽話,爸是為你好。”
我點開定位,是城西的高校教師公寓區,離我這兒地鐵得倒兩次,差不多一個半小時路程。我癱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有一小塊雨水洇濕的痕跡,邊緣泛著黃。窗外是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和對樓晾曬的衣物在夜風里晃動的模糊影子。投出去的簡歷大多石沉大海,偶爾有回音的,筆試過后也沒了下文。銀行卡里的數字一天天減少,房東前兩天還在微信上催繳下季度房租。
也許,我爸是對的。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周六早上,我掙扎著爬起床,擠上氣味復雜的地鐵,按照導航找到了那片教師公寓。小區很安靜,綠化很好,樹蔭濃密,樓體有些年頭了,但維護得不錯。我提著在附近超市買的肉蛋蔬菜,站在舅舅家樓下,深吸了口氣,才按響門鈴。
對講機里傳來舅舅的聲音,還是記憶里那種平穩、沒有太多起伏的調子:“來了。”
門禁打開。我爬上三樓,門已經開了一條縫。舅舅秦文博穿著灰色的居家服,頭發有些蓬松,眼鏡后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點了點頭:“小北,進來吧。麻煩你了。”
“不麻煩,舅舅。”我擠出一個笑,側身進門。
屋子是三室兩廳的格局,寬敞,但透著一股獨居男性的冷清和……凌亂。客廳沙發上搭著幾件外套,茶幾上堆著厚厚的書刊和散落的紙張,有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圖表和公式。餐廳的桌子上,一個吃完還沒收的泡面碗,旁邊放著咬了一口的面包。空氣里隱約有舊書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舅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快步走過去把泡面碗收了,又胡亂把沙發上的衣服攏了攏。“平時忙,沒太收拾。”他解釋了一句,但聽起來并不太在意。
“沒事,舅舅,您忙您的,我來。”我放下手里的袋子,熟門熟路地找到廚房。廚房倒是干凈,但這種干凈是“很少使用”的那種干凈,灶具锃亮,調料瓶都沒怎么開封。冰箱里空蕩蕩,只有幾瓶水和一些醬料。
我開始洗菜、切肉。舅舅在客廳里對著筆記本電腦敲打,偶爾傳來翻書頁的嘩啦聲。我們之間沒什么話。只有廚房里自來水的聲音、菜刀接觸砧板的篤篤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敲鍵盤聲。
午飯做了簡單的兩菜一湯。舅舅吃的時候很安靜,速度不快不慢,對味道沒有評價,只是吃完后說了句“比食堂好吃”。這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贊揚。
吃完飯,我搶著洗了碗,然后開始打掃客廳。整理茶幾上的紙張時,我格外小心,那些寫滿符號和公式的紙在我看來如同天書。舅舅抬頭看了一眼,說:“放那兒吧,我自己來。” 我便只擦拭灰塵,掃地拖地。
陽臺上的幾盆綠植有點蔫,我給澆了水。衛生間的水池邊沿有些水垢,我找了清潔劑擦洗。
整個過程,舅舅大部分時間待在他的書房——那扇門通常關著。偶爾他出來倒水,看到我在忙碌,會點點頭,或者說聲“謝謝”,然后又回去關上門。
下午三點多,我覺得該做的都做了,屋子看起來整潔了不少。我跟舅舅說:“舅舅,沒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舅舅從書房出來,遞給我一個信封。“這個你拿著。”他說。
我摸著厚度,嚇了一跳,連忙推拒:“舅舅,不用不用!我就是來幫點小忙……”
“買菜的錢,還有你的路費。”舅舅語氣平靜,不容拒絕,“不能讓你白干活還倒貼。拿著。”
推讓了幾個來回,我只好收下。捏著信封,心里有點不是滋味。這更像是一種雇傭關系了,清清楚楚,不拖不欠。
“下周六……”舅舅看著我。
“下周六我再來。”我趕緊說。
“嗯。”他又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走出教師公寓,下午的陽光有些晃眼。我捏了捏手里的信封,比我預想的要厚一些。回頭看看那棟安靜的樓房,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好像完成了一項任務,但又覺得,自己和那位高深莫測的舅舅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兩代人的年齡差和不同領域的知識壁壘,還有一種更難以形容的疏離。
我爸晚上打來電話問情況,我大致說了,隱瞞了信封的事,只說舅舅挺客氣。
“客氣就對了!你堅持去,好好表現,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爸在電話那頭聽起來很滿意,“關鍵時刻,你舅舅一句話,頂你瞎忙活半年。”
我含糊地應著,心里卻想著舅舅那間通常緊閉的書房門,和他在飯桌上沉默吃飯的樣子。那句話,真的會那么容易說出口嗎?
接下來幾周,我成了舅舅家的“周末固定鐘點工”。流程固定下來:周六上午到,買菜,做飯,收拾屋子。有時候舅舅會讓我去學校行政樓幫他取個快遞或者送一份材料到他實驗室——實驗室在另一棟樓,我通常只能送到樓下,打電話叫他學生下來拿。見過幾次他的學生,有男有女,都戴著眼鏡,步履匆匆,跟我打招呼也簡短,拿了東西就轉身回去,仿佛多一秒都是浪費。
和舅舅的交流依然不多。他偶爾會問問我的專業,我找工作的大致方向(泛泛的“行政、文職類”),然后“嗯”一聲,沒有下文。更多時候,他是書房里一個沉默的背景音。
家里倒是越來越整潔,冰箱里也開始常備新鮮果蔬。我甚至摸索出舅舅的口味偏好——不喜歡太咸,能吃一點辣,愛吃軟爛一點的蔬菜。有次我嘗試烤了個小蛋糕,他吃了一塊,說“還行”,但第二天我發現剩下的蛋糕不見了,大概是被吃光了。
我爸每周都會“檢查工作”,聽我說舅舅家收拾得不錯,舅舅似乎也習慣了我在,便更加篤定自己的安排英明。“看看,關系都是處出來的。等你找工作需要的時候,這話就好說了。”
我一邊應付著我爸,一邊繼續在招聘網站上海投。秋招進入尾聲,我心里的焦灼感越來越重。去舅舅家,漸漸從一項帶有目的性的任務,變成了一種有點奇特的周末放空。至少在那里,我可以暫時不去想簡歷、筆試、面試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事情,只需要專注于手里具體的家務活。擦干凈的玻璃,拖得發亮的地板,陽臺上重新煥發生機的綠植,都能給我一種短暫的、確定的掌控感。
直到十一月的一個周六。
那天和往常沒什么不同。我打掃完書房外的區域(舅舅的書房我從不進去),正在擦拭客廳的相框。相框里是舅舅、舅媽和他們女兒的合照,表妹在國外讀書,照片有些年頭了。忽然,書房門開了。
舅舅拿著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走出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么問題。他看見我,停下腳步,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比平時要長一點。
“小北。”他開口。
“哎,舅舅,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嗎?”我放下手里的抹布。
他舉起那個文件夾,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下周三下午,你方便嗎?”
“下周三?方便的,我最近……時間都比較自由。”我沒好意思說“待業”。
“嗯。”他把文件夾遞給我,“這里有幾份材料,下周三下午兩點,送到創新大廈十七樓,1705會議室。交給一位姓劉的女士,就說是我讓你送的。她可能不在會議室,你在門口稍等一下,或者打她電話。”他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劉雅茹”和一個手機號碼。“很重要,一定要親手交到她本人手里。別弄丟了。”
“好的舅舅,您放心。”我接過文件夾,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裝了不少文件。“創新大廈十七樓1705,下周三下午兩點,交給劉雅茹女士本人。”
“對。”舅舅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但太快,我來不及捕捉。“路上小心點。麻煩你了。”
“不麻煩,應該的。”
舅舅點點頭,轉身回了書房,再次關上了門。
我拿著那個淺藍色文件夾,心里有點疑惑。以前也幫舅舅送過東西,但通常都是送到實驗室樓下,或者學校的行政部門。創新大廈我知道,是市里新建的綜合性辦公大樓,很多企業、機構入駐。舅舅的大學材料,需要送到那里去?還這么鄭重其事,強調必須親手交給本人?
我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夾,很普通的樣式,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捏了捏,里面是硬質的文件紙。或許是什么學術合作的材料?或者評審材料?
我沒多想,把文件夾小心地放進我的帆布包里,和便簽紙收在一起。既然是舅舅鄭重交代的,準時送到就好。
那個周末剩下的時間平淡如常。我甚至有點高興,舅舅讓我去做一件“重要”的跑腿事,是不是意味著他對我稍微多了一點信任?或者,至少更習慣了我的存在?
我爸知道后,在電話里聲音都提高了兩度:“你看!我說什么來著!你舅舅開始讓你接觸正事了!好好干,細心點,別出岔子!”
下周三,我提前查好了去創新大廈的路線。中午隨便吃了點東西,換上稍微正式一點的襯衫和長褲——畢竟是去那種看起來就很高級的寫字樓。仔細檢查了帆布包里的文件夾和寫著電話的便簽紙,提前一個多小時出發。
創新大廈矗立在CBD核心區,玻璃幕墻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進出的人都衣著光鮮,步履匆匆,表情是一種模式化的忙碌和疏離。我混在人群中走進旋轉門,大廳挑空極高,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模糊的人影,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香氛和中央空調的味道。
我按下電梯按鈕,看著數字跳動,心里莫名有點發緊。十七樓。電梯平穩上升,輕微的失重感。
“叮”一聲,門開了。十七樓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落在上面悄無聲息。燈光柔和,兩側是一個個掛著不同名牌的會議室或辦公室,門都關著,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我找到1705。會議室的門是厚重的深色木門,關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電子屏,此刻暗著。
我看了眼手機,一點五十分,提前了十分鐘。我靠在旁邊的墻壁上等著,手里緊緊攥著帆布包的帶子。走廊盡頭偶爾有人經過,瞥我一眼,又匆匆走開。
兩點整,沒有人來。
兩點零五分,還是沒人。
我猶豫了一下,拿出那張便簽紙,按照上面的號碼撥通了劉雅茹女士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一個干練利落的女聲傳來:“喂,你好。”
“您好,請問是劉雅茹女士嗎?我是秦文博教授的外甥女,他讓我送一份材料到創新大廈1705會議室給您。”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鎮定。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背景音有些嘈雜。“哦,你好。我現在有點事,大概要晚十分鐘到。麻煩你在會議室稍等一下,可以嗎?門應該沒鎖。”
“好的,沒問題。”
掛了電話,我試著擰了擰1705的門把手,果然開了。我推門進去。
會議室不算特別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中間是一張長長的橢圓形會議桌,擺著十幾把椅子。靠墻有茶水柜和一個小講臺。窗簾拉著,室內光線主要來自頭頂的嵌入式燈帶,明亮但不刺眼。
我選了靠近門口的一張椅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壓在包上,里面是那份重要的文件夾。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每一秒都被寂靜拉長。我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環境里,有點吵。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我立刻站起身。
門被推開,一位穿著深色職業套裙、挽著發髻、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的女士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也都穿著正式,手里拿著筆記本或平板。
“您就是劉女士吧?”我趕緊上前一步,“我是秦文博教授的外甥女,何小北。這是舅舅讓我交給您的材料。”我從帆布包里取出那個淺藍色文件夾,雙手遞過去。
劉雅茹接過文件夾,快速打量了我一眼,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辛苦了,還麻煩你跑一趟。秦教授跟我打過招呼了。”她并沒有當場打開文件夾,而是順手遞給了身后的女助理。“小何是吧?謝謝你。我們馬上要開個會,就不多留你了。”
“好的好的,不打擾您工作。”我連忙說,心里松了一口氣,任務完成。
“我送送你。”劉雅茹說著,示意我跟她一起走出會議室。在走廊里,她邊走邊隨口問:“最近常去秦教授家?”
“嗯,每周六去,幫忙做點家務。”我老實回答。
“哦。”劉雅茹點點頭,在電梯間停下,按了下行鍵。“秦教授是我們很敬重的老師。今天這個會,也和他有點關系。”她似乎話里有話,但沒深說。
電梯來了,我走進電梯,轉身對她微微鞠躬:“劉女士再見。”
“再見。”她站在電梯外,對我笑了笑。電梯門緩緩合上,映出我自己有些困惑的臉。
和我舅舅有關系?是什么會呢?學術評審?項目合作?
電梯勻速下降。我看著不斷變小的數字,把剛才的對話甩到腦后。不管怎樣,東西送到了,沒出錯。或許回家可以跟我爸匯報一下,讓他高興高興。
走出創新大廈,下午的陽光帶著暖意。我看了看時間,還早。想著回家也是對著電腦發呆,便決定在附近商圈逛逛,緩解一下這段時間求職帶來的緊繃感。
接下來的日子,依舊是投簡歷、等待、偶爾一兩個不咸不淡的面試,然后繼續等待。去舅舅家幫忙的周末節奏照舊。我沒再提起送材料的事,舅舅也沒問,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有一次,我在廚房做飯時,聽見舅舅在客廳打電話,語氣比平時溫和些:“……對,材料我讓外甥女送過去了……嗯,你多費心……她專業不算太對口,但人踏實,肯學……好,多謝。”
我心里微微一動。是在說我嗎?是在幫我打招呼嗎?一股混雜著期待和不確定的暖流涌上來,但很快又平復下去。電話內容很模糊,可能只是我的臆想。
時間滑到十二月初。一個普通的周二下午,我正對著電腦修改一份遲遲沒有回音的求職信,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固定電話。
“喂,您好?”
“請問是何小北女士嗎?”一個標準的、不帶什么感情色彩的女聲。
“我是。”
“這里是云創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人力資源部。我們收到了您投遞的‘行政專員’崗位簡歷,邀請您于本周四下午兩點,到我公司參加面試。地址是高新區創新大廈A座21樓2101會議室。請準時參加,并攜帶個人簡歷及相關證明材料。”
云創科技?我腦子飛速轉動。我投過太多簡歷,對很多公司名字只有模糊印象。好像是一家做技術服務和產業孵化的公司,規模不小。行政專員……是我海投的眾多崗位之一。
“好的,我確認參加。請問需要特別注意什么嗎?”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著正裝,準時到場即可。再見。”
電話掛斷。我握著手機,心跳開始加速。云創科技,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公司。高新區,創新大廈……等等,創新大廈?
我忽然想起上周去送材料的那個地方。也是創新大廈,十七樓。這么巧?
一絲隱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滑過心頭。舅舅讓我送材料,也是去創新大廈。這個面試,也在創新大廈。只是樓層不同。
是巧合嗎?還是……
我搖搖頭,試圖甩開這個念頭。舅舅是大學教授,研究的是材料科學之類,跟云創科技這種偏產業和服務的公司,業務上未必有直接聯系。何況,就算他認識云創的人,打個招呼或許可能,但怎么可能精準地安排一個具體的面試?而且,他從未明確跟我說過要幫我安排工作。
大概是我想多了。最近求職壓力大,有點疑神疑鬼。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面試機會!一個聽起來還不錯的公司的面試機會!
我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翻箱倒柜地找適合面試穿的正裝。又把之前準備的自我介紹、常見面試問題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焦慮和期待交織著,讓我坐立不安。
晚上,我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把接到面試通知的事告訴我爸。一是怕他期望太高給我壓力,二是……心底那點微弱的疑慮還在。萬一,真的只是巧合呢?
周四,我提前一個半小時出門。穿上熨燙過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外面套著厚重的羽絨服。高新區離我的出租屋更遠,地鐵擠得喘不過氣,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和匆忙。我緊緊抱著裝有簡歷和證書的透明文件袋,像是抱著救命稻草。
再次站在創新大廈樓下,心情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來送東西,完成別人的囑托,心態是盡量不出錯。這次,是為了我自己渺茫的前程,是來接受審視和評判,緊張感從腳底蔓延到頭發梢。
A座,21樓。電梯里鏡子映出我刻意挺直卻難掩僵硬的身影。我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嘴角的弧度有點不自然。
2101會議室。我找到地方,門關著。門外已經有幾個年輕人在等待,有男有女,都穿著正式,表情或緊張或故作鎮定。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深呼吸,心里默背自我介紹。
兩點差五分,會議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職業裝、胸前別著工牌的年輕女孩探出身:“應聘行政專員崗位的,請按我念到的名字順序,依次進來。何小北。”
第一個就是我?我心里一緊,連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她走進去。
會議室很大,比上次那個1705大得多。同樣是橢圓長桌,但對面坐了五個人。正中間是一位看起來五十多歲、面容嚴肅的男性,兩側各坐兩男兩女,都比較年輕,三十到四十歲的樣子。桌上放著他們的名牌,但我緊張得沒看清。
領我進來的女孩示意我在他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依言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努力挺直背脊。
“各位面試官好,我是何小北,畢業于……”我開始背誦準備好的開場白。
坐在中間那位年長的面試官抬手輕輕打斷了我,他的目光銳利,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我。“何小北是吧?不用緊張。我們先簡單看看你的材料。”他旁邊一位女面試官起身,走過來取走了我的簡歷。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五位面試官都低頭看著手里的資料(大概是打印出來的我的電子簡歷),偶爾低聲交談兩句。空氣仿佛凝固了,我能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年長的面試官看了一會兒,抬起頭,正要開口問第一個問題。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然后推開一條縫。
一個腦袋探了進來,是剛才領我進來的那個女孩,她表情有點局促,壓低聲音對里面說:“劉總,秦教授那邊臨時有點事找您,電話打到前臺了,好像挺急的。”
被稱作“劉總”的,是坐在年長面試官左手邊的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剪著利落的短發,穿著深灰色西裝。她聞言立刻站起身,對中間的面試官低聲說:“王總,我出去接一下,秦教授的電話。”
王總,也就是中間那位年長的面試官,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點了點頭。
劉總快步走了出去,門被輕輕帶上。
秦教授?
我的耳朵捕捉到這個詞,心臟猛地一跳。是巧合嗎?這個城市里,姓秦的教授可能不止一個……
但剛才那位劉總,她的側臉,她的聲音……
電光火石間,我腦子里像是有根弦突然繃緊,然后啪地斷了。
我想起來了。
上周,在十七樓1705會議室門口。那個接過我手里淺藍色文件夾,對我說“秦教授跟我打過招呼了”的干練女性。
劉雅茹。
剛剛出去的劉總,就是劉雅茹!
我的呼吸驟然屏住,血液仿佛一下子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感。我坐在椅子上,手腳有些發僵,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會議室的門,又快速掃過面前剩下的四位面試官。
那位王總似乎對這個小插曲不太滿意,但沒說什么,拿起我的簡歷,重新看向我,準備繼續面試。
我的目光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無法控制地,從他臉上,移到他右手邊那位三十多歲、戴著無框眼鏡的男面試官臉上,又移到他對面那位看起來溫和些的女面試官臉上,再移到最邊上那位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年輕男面試官臉上……
陌生的臉孔。但此刻,在極度震驚和某種難以置信的猜測驅使下,我拼命在記憶里搜尋、比對。
舅舅的學生……我見過嗎?我去舅舅實驗室樓下送東西時,下來拿東西的那些匆匆身影?在舅舅家偶爾碰見的、來請教問題的年輕人?
印象模糊,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但好像……有一些極其細微的、難以言說的相似之處。那種氣質,那種專注于某件事時的神態,甚至推眼鏡的小動作……
不,不可能。一定是我想多了,太緊張了,出現了幻覺。
王總清咳一聲,開始了提問:“何小姐,我看你的專業是行政管理,和我們崗位要求是匹配的。你能談談你對這個崗位的理解嗎?”
我的嘴唇動了動,背得滾瓜爛熟的答案就在嘴邊,卻突然卡住了。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劉雅茹”、“秦教授”、“1705”、“材料”、“面試”這些詞在瘋狂打轉。
“行政專員……主要是負責、負責日常行政事務的協調處理,包括……文件管理,會議安排,接待,還有一些后勤支持……”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響,干巴巴的,語速有點不受控制地快,像在背誦課文,而不是在交流。
王總的眉頭又皺了皺。他旁邊那位戴無框眼鏡的男面試官低頭看了看我的簡歷,又抬眼看了看我,鏡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能舉個具體的例子嗎?比如,你如何組織一場跨部門會議?”王總繼續問。
例子……例子……我準備好的例子是什么來著?是大學時組織社團活動的經歷。我張了張嘴,那個例子明明在腦子里,卻像隔了一層霧,提取不出來。冷汗順著脊背悄悄滑下。
就在我磕磕巴巴,試圖組織語言的時候,會議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劉雅茹——劉總走了進來,回到自己的座位。她臉上帶著一絲歉意,對王總點了點頭,然后目光自然地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神很平靜,像看任何一個普通求職者。但就在那一瞬間,我敢肯定,我看到她的目光在我臉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那么零點幾秒,然后幾不可察地,轉向了她旁邊的戴眼鏡男面試官,又轉向對面那位溫和的女面試官。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帶著某種確認和了然的眼神。
而且,在她進來之后,我發現,她似乎很自然地,和另外四位面試官之間,有了一種極其短暫的、無聲的視線交流。不是明顯的對視,更像是眼角的余光,極其輕微地掃過彼此。
那種感覺,就像他們之間共享著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我,被排除在這個秘密之外,像個傻子一樣坐在他們對面,背誦著干癟的面試答案。
王總顯然對我的心不在焉和糟糕回答失去了耐心,他打斷了我顛三倒四的敘述,轉向旁邊那位溫和的女面試官:“李經理,你這邊有什么問題嗎?”
那位被稱作李經理的女面試官點了點頭,對我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問道:“何小姐,看你的簡歷,你似乎沒有相關行業的實習或工作經驗。你如何看待從校園到職場的轉變?你認為你最大的優勢是什么?”
她的問題很常規。但我看著她微笑的臉,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她也是舅舅的學生嗎?她認識我嗎?她知道我每周六去舅舅家打掃衛生做飯嗎?她知道我上周三下午,像個跑腿的一樣,把一個淺藍色文件夾送到劉雅茹手上嗎?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無形之手操控的悚然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沒我的腳踝,向上蔓延。
我的優勢?我最大的優勢是什么?
是每周六去給當教授的舅舅打掃衛生做飯,直到他來替我打點好一切,包括一場五個面試官里至少有四個(劉雅茹出去了,但王總呢?他是什么角色?)可能都是他學生的面試嗎?
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五位面試官都在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他們的目光,此刻在我眼中,不再僅僅是審視和評估,而是混合了更多復雜難明的東西——探究、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或者,是評估“關系戶”成色的考量?
窗外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條紋。空氣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長、放大。我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撞耳膜的聲音,咚咚,咚咚,沉重而紊亂。
我該怎么辦?
繼續這場滑稽的、早已內定(或許?)的面試表演?
還是站起來,問個清楚?
汗水,浸濕了我襯衫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