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產房外的走廊上，我捏著那張褶皺的B超單，大拇指一直在"女性胎兒"那四個字上摩挲。
已經摩挲了七個月了。從第一次看到這幾個字開始，我就有個習慣，緊張的時候就會去摸它，好像摸得久了，這幾個字就能變成別的什么。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婆婆發來的消息："生了沒？"
我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幾秒，最后只回了兩個字："還沒。"
沒有多余的話。這七個月里，我和她之間的對話越來越短，短到最后只剩標點符號的份量。
產房的門開了一條縫，護士探出頭來："家屬準備一下，快生了。"
我站起來，腿有點發軟。李東陽從椅子上彈起來，扶住我的胳膊："慢點。"
他手心的汗蹭到我皮膚上，涼的。
"你媽還在樓下？"我問。
"嗯。"他應得很輕。
我沒再問她為什么不上來。我知道為什么。
七個月前，她看到那張B超單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不是失望，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早就料到了，又像是終于確認了什么不好的預感。
她當時只說了一句話："行，那就生吧。"
就生吧。
這三個字我后來想了很久。不是"挺好的"，不是"女兒也疼人"，是"那就生吧"。好像生孩子是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而我懷的這個，剛好是個不太合格的答案。
從那之后，她就很少來我們房間了。以前每天早上都會敲門問我想吃什么，后來變成在門口放一碗粥，連門都不敲。
我跟李東陽說過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媽就是那個年代過來的，思想有點老。等孩子生下來，她看到了就好了。"
我當時信了。
現在產房門口，我又想起這句話，突然覺得很諷刺。
"進去吧。"李東陽推了推我的背。
我轉頭看他，想說點什么，但他的眼神飄向了走廊盡頭電梯的方向。
那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01
孩子是凌晨三點生下來的。
護士抱出來的時候，我聽見李東陽倒吸了一口氣。不是驚喜那種，是那種你知道要來但還是沒做好準備的那種。
"恭喜，母女平安。"護士把孩子放到他懷里，"六斤二兩，很健康。"
李東陽接得有點僵硬，像抱著一個會炸的東西。
我躺在產床上，渾身都是汗，但腦子特別清醒。我看見他低頭看了孩子一眼,然后很快移開了視線。
"給你媽打電話了嗎？"我問。
"打了。"他說，"她說知道了。"
"就這樣？"
"嗯。"
我閉上眼睛。
知道了。三個字,比"那就生吧"還敷衍。
在產房里待了兩個小時,我被推回病房。李東陽跟在后面,一直抱著孩子,但姿勢特別別扭,像是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
病房里空蕩蕩的。
我下意識地看向門口,以為婆婆會在那里等著。但只有一張空椅子,上面搭著李東陽的外套。
"你媽呢？"我問。
"她說醫院里味道大,先回去了,明天再來。"李東陽把孩子放進嬰兒床,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明天再來。
我盯著天花板,突然很想笑。
隔壁床的產婦家里來了一堆人,七大姑八大姨圍著孩子,婆婆抱著孫子親了一口又一口,嘴里念叨著"這眉毛像他爸""這鼻子像他爺爺"。
我這邊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李東陽在床邊坐下,想握我的手,但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辛苦了。"他說。
我看著他："就這一句？"
"啊？"他愣了一下，"那……要不要喝水？我去給你倒。"
"不用。"我轉過頭，"你回去吧，這里有護士。"
"那怎么行——"
"我說回去就回去。"我打斷他，"你守在這兒有什么用？孩子要喂奶，你能喂嗎？"
他張了張嘴，最后還是站起來了。
"那我明天早上來。"他說。
"嗯。"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但最終什么也沒說，開門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孩子。
我側過頭看她。她睡得很沉，小手攥成拳頭，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對這個世界也沒什么好印象。
護士進來教我喂奶。
"第一次都這樣，別緊張。"她把孩子抱起來遞給我，"你看，她很有力氣的，吸得可好了。"
我低頭看著懷里的小人兒。
她的嘴唇碰到我的時候，我突然哭了。
不是痛，是一種特別復雜的感覺。我懷了她十個月，每天摸著肚子跟她說話，告訴她外面的世界有多好，告訴她爸爸媽媽有多期待她。
但我從來沒跟她說過，她可能不被歡迎。
"別哭別哭。"護士拍拍我的肩膀，"生孩子都這樣，激素水平變化，情緒會不穩定。過兩天就好了。"
我點點頭，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護士走了之后，我一個人抱著孩子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變白，樓下開始有車聲和人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李東陽九點多才來。
他手里提著一個保溫桶，是婆婆讓他帶來的雞湯。
"我媽說讓你好好補補。"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她今天有點不舒服，就不來了。"
我看著那個保溫桶，蓋子上還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趁熱喝"三個字。
字是婆婆的筆跡。
"她哪里不舒服？"我問。
"就是有點頭暈。"李東陽說，"她讓我跟你說聲抱歉。"
"哦。"
我伸手去擰保溫桶的蓋子，但手還沒勁兒，擰了兩次都沒擰開。
李東陽接過去幫我擰開，倒了一碗遞給我。
湯是溫的，不燙。
"你嘗嘗。"他說。
我喝了一口。
很淡，幾乎沒什么味道，雞肉也燉得太老了，咬不動。
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李東陽在旁邊看著我，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我放下碗。
"沒什么。"他撓撓頭，"就是……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嗎？"
"不是說好了叫李心悅嗎？"
"我媽說……"他頓了一下，"說女孩的名字不用起得太好，免得以后嫁人了便宜了別人家。"
我手里的勺子掉進了碗里。
"她還說什么了？"我盯著他。
"沒了。"李東陽不敢看我的眼睛，"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里去。"
"隨口一說？"我笑了，"那你覺得呢？"
"我？"他愣了一下，"我覺得李心悅挺好的。"
"那就叫這個。"
"好。"
他又坐了一會兒，手機響了幾次，他都按掉了。第四次響的時候，他終于接了。
"媽……嗯……知道了……好……"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
"我得回去一趟，家里來客人了。"
"什么客人？"
"我爸那邊的親戚。"他說，"我媽一個人應付不來。"
我點點頭："去吧。"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晚上我再來。"
"不用了。"我說，"你在家好好陪你媽，她不舒服。"
他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走了。
下午的時候，隔壁床又來了一波客人，這次是孩子的外婆外公，提著大包小包，一進門就開始夸孩子。
"這鼻子，隨我們家！"
"這耳朵，也是我們家的！"
產婦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
我把簾子拉上了。
02
出院那天是李東陽一個人來接的。
他開著車停在醫院門口，幫我把行李放進后備箱，整個過程一句話都沒說。
我抱著孩子坐在后座，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
"直接回家嗎？"我問。
"嗯。"他應得很簡短。
車里放著收音機,主持人在播天氣預報,說這兩天要降溫,提醒大家注意添衣。
李東陽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
"孩子別著涼了。"他說。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二句話。
車子開進小區,停在樓下。李東陽熄了火,但沒有立刻下車。
他扶著方向盤,盯著前方,好像在想什么特別復雜的事。
"怎么了？"我問。
"沒事。"他推開車門，"走吧。"
電梯里,我們一個站左邊一個站右邊,中間隔著一米的距離。
電梯門的倒影里,我們看起來像兩個陌生人,剛好在同一個電梯里而已。
門開了。
我走在前面,聽見身后李東陽的腳步聲越來越慢。
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發現他還站在電梯口。
"你不進來？"
"我……"他猶豫了一下，"我先上去一趟。"
我們住三樓,婆婆住五樓。
"哦。"我掏出鑰匙開門。
"你先休息,我等會兒下來。"他說完,按了電梯。
我抱著孩子進屋。
家里收拾得很干凈,應該是婆婆來打掃過,但整個房子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
我把孩子放在嬰兒床里,坐在床邊發呆。
樓上傳來隱約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來婆婆的聲音有點高。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李東陽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低著頭,整個人的氣壓很低。
"我媽說……"他站在臥室門口，沒進來，"說讓你回娘家住幾天。"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就是……"他抓了抓頭發，"她說你剛生完孩子,身體虛,她年紀大了照顧不了,讓你回娘家讓你媽照顧你。"
"她照顧不了,你呢？"
"我要上班……"
"那我媽不用上班？"我打斷他，"李東陽,你看著我的眼睛說,這是你媽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他沉默了。
"是我媽的意思。"他最后說，"但是我覺得……也有道理。你媽肯定比我會照顧人。"
我笑了。
"行。"我站起來，"那我收拾東西。"
"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我打斷他，"我就是覺得挺好笑的。結婚的時候你媽說,結婚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一家人商量著來。現在我生了孩子,她就讓我滾回娘家,這算什么一家人？"
"她不是那個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我盯著他，"你告訴我,她是什么意思？"
李東陽不說話了。
我開始收拾東西。
把孩子的衣服,奶瓶,尿布,一樣一樣裝進袋子里。李東陽站在旁邊,想幫忙,但我每次都躲開。
"我自己來。"
收拾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來:"你打算怎么送我回去？"
"我開車送你。"
"你不是要上班嗎？"
"我請假。"
"不用。"我說，"我自己坐大巴。"
"那怎么行,你一個人抱著孩子——"
"我說不用就不用。"我打斷他，"你回去跟你媽說一聲,就說我聽話,馬上就滾。"
"你別這么說……"
我沒理他,繼續收拾東西。
最后一個袋子系上的時候,樓上傳來開門聲,然后是婆婆下樓的腳步聲。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樓梯上咚咚咚響。
我以為她要下來,但腳步聲停在了四樓。
然后又上去了。
李東陽看了看天花板,欲言又止。
"她想說什么讓她下來說。"我背起包，"我現在就走。"
"現在？"李東陽看了看墻上的鐘，"都快九點了,要不明天——"
"今天。"我抱起孩子，"馬上。"
他看著我,最后還是妥協了:"那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我打車。"
"至少讓我幫你拿東西。"
我沒拒絕。
下樓的時候,我聽見五樓的門開了一條縫。
我抬頭看了一眼。
門縫里,婆婆站在那里,看著我們。
我們的視線對上了一秒,然后她關上了門。
那一秒鐘,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不是愧疚,不是不舍,是一種如釋重負。
好像終于把一個麻煩送走了。
車站的人很少,最后一班去我老家的大巴十點發車。
李東陽把東西幫我搬上車,站在車門口,看起來還想說點什么。
"回去吧。"我說。
"到了給我發消息。"
"嗯。"
他又站了一會兒,最后還是走了。
我透過車窗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停車場的拐角。
大巴啟動了。
孩子在懷里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我低頭看著她,突然特別想哭,但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
車開了大概半個小時,手機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李東陽發來的,打開一看,是銀行的短信。
"您尾號8426的賬戶轉入600000.00元。"
我盯著那串數字,大腦一片空白。
六十萬。
又一條消息進來。
是李東陽發的。
只有七個字:"老婆,房子已過戶。"
我手一抖,手機掉在了腿上。
司機突然踩了一腳剎車,我整個人往前一傾,差點沒抱住孩子。
"前面修路,大家坐穩了。"司機在前面喊。
車里有人抱怨,有人打電話,但我什么都聽不見。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七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老婆。
房子。
已過戶。
什么房子？
我們結婚的時候住的那套房子登記的是婆婆的名字,說是怕我們年輕不會過日子,房子在她手里保險。
我當時沒多想。
現在他說已過戶？
過戶給誰？
給我？
那六十萬是什么？
我的手在發抖,想給他打電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車又開了十分鐘,在高速路口停了下來。
"前面事故,要堵一會兒,大家下車活動活動吧。"司機說。
我抱著孩子下了車。
夜風很冷,我沒穿夠衣服,但整個人都是麻的,感覺不到冷。
我站在路邊,給李東陽打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又打。
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終于接通了。
"喂？"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誰。
"什么意思？"我問。
"什么？"
"六十萬,還有房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先別問。"他說，"到你媽那兒再說。"
"我現在就要知道。"
"真的,現在不方便……"
"李東陽！"我幾乎喊出來了,"你他媽給我說清楚！"
孩子被我嚇醒了,哇的一聲哭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模糊,但我聽出來了。
是婆婆。
然后電話掛了。
我站在高速路口,抱著哭鬧的孩子,盯著手機屏幕。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
有個大姐走過來:"姑娘,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
"孩子怎么了？"
"沒事。"我低頭哄孩子,"就是餓了。"
大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走開了。
我抱著孩子走到路邊的護欄旁,蹲了下來。
腿軟得站不住。
03
大巴到我媽家樓下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了。
我抱著孩子,提著大包小包,在樓下站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上去。
最后還是按了門鈴。
過了很久,對講機里傳來我媽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誰啊？"
"媽,是我。"
"小雨？"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來了？"
"我……"我哽咽了一下,"您開門吧。"
門開了。
我媽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看到我懷里的孩子,又看看我身后的行李,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擔憂。
"出什么事了？"
我搖搖頭,眼淚掉了下來。
"先進來。"她接過我手里的袋子,"別在門口站著。"
我爸也醒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我,眉頭緊鎖。
"李東陽呢？"他問。
"他……"我不知道該怎么說,"他有事,沒來。"
"有什么事比你坐月子還重要？"我爸站起來,"我給他打電話。"
"別打。"我抓住他的手,"爸,您別打。"
我媽看出來不對勁,拉住我爸:"先讓孩子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她把我扶到房間里,讓我躺下,又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端過來。
"先喝點東西,別的不急。"
我接過杯子,手還在抖。
"媽,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說什么傻話。"她坐在床邊,拍拍我的背,"好好的,怎么突然回來了？"
我把婆婆讓我回娘家的事說了。
說完,我媽沉默了很久。
"她說讓你回來坐月子？"
"嗯。"
"那李東陽呢？他怎么說？"
我沒回答。
我媽嘆了口氣:"我就知道。當初你要嫁的時候,我就說那家人有點……算了,說這些也沒用了。"
"媽,我是不是做錯了？"
"錯什么？"
"生女兒。"
我媽愣了一下,然后緊緊抱住我:"別胡說。你沒錯,是他們家的思想有問題。"
我趴在她肩上,終于放聲大哭。
這些天憋著的委屈,害怕,不安,全都傾瀉出來。
我媽就那么抱著我,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像我小時候那樣。
哭了很久,我才平靜下來。
"媽,李東陽給我轉了六十萬。"我說。
"什么？"我媽松開我,"六十萬？"
我把手機拿出來,給她看那條短信,還有李東陽發的消息。
我媽看完,皺著眉:"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他電話打不通？"
"打了,他掛了。"
我媽臉色變得很難看:"這小子搞什么鬼？"
我爸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走進來。
"我看八成是出事了。"他說。
"什么事？"
"這么大一筆錢,突然轉給你,還說房子過戶了,這不是好好的突然干什么？"我爸分析道,"要么是他出事了,要么是他們家出事了。"
"那怎么辦？"我媽著急了。
"明天我去一趟。"我爸說,"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去。"我說。
"你坐什么月子？"我媽按住我,"你現在這樣能去哪兒？孩子怎么辦？"
我看看懷里睡著的孩子,又看看手機。
"那至少讓我給他打個電話。"
我撥通李東陽的號碼。
這次很快接了。
"喂？"他的聲音很低,好像在偷偷接電話。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問,"那六十萬是什么意思？"
"你先別管,那是給你的。"
"我問你房子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房子我偷偷過戶到你名下了。"
"為什么？"
"因為……"他頓了很久,"因為可能要出點事,我怕房子保不住,所以先過到你名下。"
"什么事？"
"你別管,反正房子是你的了,誰也拿不走。"
"李東陽,你他媽說清楚！"
"我現在真的不能說。"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等過兩天,我去找你,到時候跟你解釋。"
"你——"
電話又掛了。
我盯著手機,腦子一片混亂。
我爸從我手里拿過手機,看了看通話記錄。
"這小子肯定有事瞞著。"他說,"我明天必須去一趟。"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孩子醒了好幾次,我媽幫我一起照顧,但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腦子里反復想著李東陽說的話。
可能要出點事。
什么事？
為什么要把房子過戶給我？
六十萬又是從哪兒來的？
天亮的時候,我爸出門了。
他說要去李東陽家看看,不管怎么樣,總得問清楚。
我坐在床上,抱著孩子,盯著窗外的天空一點一點變亮。
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請問是李東陽的妻子嗎？"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客氣。
"我是,您是？"
"我是李東陽的朋友,我姓王。"那人說,"是這樣的,李東陽讓我給你打個電話,跟你說一聲,他這兩天可能聯系不上,讓你不用擔心。"
"為什么聯系不上？"
"這個……"王先生遲疑了一下,"他有點私事要處理,具體的等他處理完了會跟你解釋。"
"什么私事？"
"這個我不太方便說。"
"那六十萬是怎么回事？"
"這個……李東陽說了,那是他給你和孩子的,讓你收著。"
我深吸一口氣:"我現在就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真的,我不太清楚。"王先生說,"他就是讓我給你打個電話,免得你擔心。你好好養身體,其他的他會處理。"
說完,電話就掛了。
我盯著手機,整個人都懵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04
我爸中午的時候回來了,臉色很難看。
"怎么樣？"我媽迎上去問。
我爸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點了根煙。
"說吧,到底怎么回事？"我媽追問。
"他們家沒人。"我爸說,"門鎖著,敲了半天沒人開。我問了鄰居,說昨晚看到李東陽和他媽拎著行李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行李？"我心一沉,"他們去哪兒了？"
"不知道。"我爸說,"我給李東陽打電話,關機了。"
我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關機？"
我趕緊拿出手機,撥李東陽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又打。
還是關機。
"這是什么意思？"我媽也急了,"好端端的跑什么？"
我爸抽了口煙,盯著煙灰缸:"我看這事不簡單。你們結婚的時候,那套房子是婆婆名下的吧？"
"對。"
"現在李東陽說過戶給你了,還給你轉了六十萬,然后人就失蹤了。"我爸分析道,"要么是他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要么就是他們家欠了債,拿房子抵債,他提前過戶保住房子。"
"不可能。"我說,"李東陽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他們家也沒聽說欠債啊。"
"那就奇怪了。"我爸說。
我坐在那里,腦子一片混亂。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李東陽的微信。
我趕緊點開。
但不是發給我的,是他發的朋友圈。
只有一句話,沒有配圖。
"對不起。"
我盯著這三個字,手開始發抖。
評論區已經有人在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兄弟你還好嗎？"
"有事說話,別一個人扛著。"
我給他發消息:"你到底在哪兒？"
沒回。
又發:"你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說！"
還是沒回。
我直接撥語音通話。
"對方已拒絕。"
我徹底慌了。
"媽,我要回去。"我站起來。
"你回去干什么？"我媽攔住我,"你現在這樣能去哪兒？"
"我得去找他。"
"你找得到嗎？"我爸說,"他手機關機,人也不知道在哪兒,你上哪兒找去？"
"那也不能就這么等著。"我幾乎喊出來了。
孩子被嚇到了,哭了起來。
我媽趕緊去抱孩子,我爸按住我的肩膀:"你先冷靜一下。"
"我怎么冷靜？"我眼淚掉了下來,"他發了那種朋友圈,還關機,這明擺著出事了！"
"就算出事了,你現在回去也沒用。"我爸說,"你先在家養身體,我去幫你打聽。"
"我……"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還是那個王先生的號碼。
我立刻接了:"喂！"
"李太太,是我。"王先生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我聽說你在找李東陽？"
"他在哪兒？"
"這個……他現在確實不太方便露面。"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幾乎吼出來了,"你給我說清楚！"
王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具體的,我就是受李東陽委托,幫他處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主要是房產過戶和轉賬。"他說,"李東陽說了,那套房子和六十萬都是給你的,這是他的意思,以后不管發生什么,都跟你沒關系。"
"什么叫不管發生什么？"
"這個……"王先生遲疑了,"我真的不太清楚。李太太,你就當是李東陽對你和孩子的補償吧,好好過日子。"
"我不要什么補償！"我喊道,"我只要他人好好的！"
"他……應該沒事。"王先生說,"就是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離開？去哪兒？"
"這個我不能說。"
"你——"
電話又掛了。
我盯著手機,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媽抱著孩子走過來,看著我,眼眶都紅了:"小雨……"
"我沒事。"我擦了擦眼淚,"我沒事。"
但眼淚根本止不住。
這一天,我不停地給李東陽打電話,發消息,但全都石沉大海。
他的朋友圈那條"對不起"下面,評論越來越多,但他一條都沒回。
晚上的時候,我媽做了飯,讓我吃點。
我一口都吃不下。
"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我媽勸我,"不管發生什么,你得先把自己照顧好,孩子還要你喂奶呢。"
我看看睡在搖籃里的孩子,強迫自己吃了幾口。
半夜,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全是李東陽那條朋友圈。
對不起。
他為什么要說對不起？
他做了什么？
還是要做什么？
我翻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朋友圈。
突然發現評論區有條新評論。
是李東陽的媽媽發的。
只有四個字:"都是命。"
我盯著這四個字,后背發涼。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你瘋了？"我媽攔住我,"你現在這樣回去能干什么？"
"我不能就這么等著。"我說,"我得去找他。"
"你上哪兒找？"我爸也過來勸,"他手機關機,人也不知道在哪兒,你這么回去就是瞎轉悠。"
"那也比在這兒干等著強。"
我媽看著我,嘆了口氣:"你非要去？"
"嗯。"
"那我陪你去。"
"不用,您在家帶孩子,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個人我不放心。"我媽說,"孩子讓你爸帶,我跟你一起去。"
我沒再拒絕。
收拾好東西,我和我媽帶著孩子坐上了回去的大巴。
路上,我一直在想該從哪兒開始查。
李東陽的公司？
他的朋友？
還是直接去他家樓下蹲著？
車到站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喂？"
"是林雨嗎？"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年紀。
"我是,您是？"
"我是李東陽的三姨。"那女人說,"你現在在哪兒？"
"我剛到車站。"
"那正好,你等一下,我馬上過來。"
"您找我有什么事？"
"見面說。"說完就掛了。
我和我媽在車站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臉色嚴肅,看到我就直接問:"你就是林雨？"
"是,您是李東陽的三姨？"
"對。"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孩子呢？"
"在我媽懷里。"
她看了一眼孩子,沒什么表情:"走吧,找個地方坐下說。"
我們去了車站旁邊的咖啡廳。
三姨點了杯咖啡,開門見山:"李東陽跟你說了嗎？"
"說什么？"
"他沒跟你說？"三姨皺眉,"那他給你轉了六十萬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說,"他只說房子過戶了,讓我別問,然后就失蹤了。"
三姨嘆了口氣:"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說就……"
"三姨,到底出什么事了？"我追問,"您知道對不對？"
三姨看著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開口了。
"你知道李東陽以前結過婚嗎？"
我愣住了:"什么？"
"他離婚七年了。"三姨說,"離婚的時候前妻懷孕了,生了個兒子,但孩子不是他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
"不可能……"我說,"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他當然不會說。"三姨說,"這事是他的污點,他巴不得所有人都忘了。但他爸不讓他忘。"
"什么意思？"
"他爸李國華,重男輕女到了極點。"三姨說,"當年李東陽要離婚,李國華死活不同意,就因為前妻說孩子是李東陽的。后來做了DNA,證明不是,李國華才同意離婚,但有個條件——李東陽必須在三十五歲之前再娶,再生個兒子。"
"所以他娶我……"
"對。"三姨說,"他娶你,就是為了完成他爸的任務。"
我感覺胸口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但你生了女兒。"三姨繼續說,"李國華不認這個孫女,還威脅李東陽,說如果不離婚再找個能生兒子的,就把你們那套房子收回去。"
"房子不是婆婆名下的嗎？"
"名義上是李東陽他媽的,但當初買房的錢是李國華出的。"三姨說,"李國華說了,房子是李家的,得留給孫子,不能給外人。"
"所以李東陽把房子過戶給我……"
"對,他是怕他爸真的把房子收回去。"三姨說,"那六十萬也是李東陽這些年攢的,他全給你了。"
我盯著桌上的咖啡杯,腦子一片空白。
"那他現在在哪兒？"
"他跟他媽回老家了。"三姨說,"李國華在老家病了,快不行了,叫他們回去。"
"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怕你知道了難過。"三姨說,"而且……他媽也不想讓你去。"
我笑了:"因為我生了女兒？"
三姨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深吸一口氣:"三姨,您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怎么做？"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實情。"三姨說,"李東陽這孩子心軟,他放不下你,但他也沒辦法違抗他爸。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她站起來,留下一張名片:"這是我的電話,有事可以找我。"
她走了。
我坐在那里,盯著桌上的咖啡,一動不動。
我媽在旁邊抱著孩子,看著我,眼眶紅了:"小雨……"
"媽,我們回去吧。"
"回哪兒？"
"回你那兒。"我說,"我想清楚了。"
剛走出咖啡廳,手機響了。
是李東陽。
我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猶豫了幾秒,最后還是接了。
"喂？"
"老婆。"他的聲音很啞,"你到家了嗎？"
"我在車站。"
"你怎么……"他頓了一下,"算了,你先回你媽那兒吧,這邊的事我會處理。"
"什么事？"我問,"你爸的病？還是逼你離婚的事？"
他沉默了。
"你都知道了？"
"嗯。"
"是三姨跟你說的？"
"對。"
他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你……"
"沒關系。"我打斷他,"反正你要的是兒子,我給不了你,這婚離了也好。"
"我沒說要離婚！"他突然提高了聲音。
"那你想怎么樣？"我問,"你爸逼你,你媽也不喜歡我,你夾在中間有什么意思？"
"我……"他說不出話。
"李東陽,我不怪你。"我說,"你有你的難處,我理解。房子和錢我都收下了,就當是對我和孩子的補償。從今天開始,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不是這樣的……"他聲音帶上了哭腔,"老婆,你聽我說……"
"沒什么好說的。"我說,"你照顧好你爸,我會照顧好孩子。就這樣吧。"
我掛了電話。
眼淚掉了下來。
我媽抱著孩子走過來,什么都沒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李東陽,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喂？"
"林雨嗎？"是個年紀很大的女人的聲音。
"我是。"
"我是李東陽他媽。"
我愣住了。
婆婆從來沒給我打過電話。
"婆婆……"
"你先別說話,聽我說。"她打斷我,"剛才東陽跟我說,你要跟他離婚？"
"對。"
"你先別急著做決定。"她說,"我明天回去找你,有些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什么事？"
"明天見面說。"
說完就掛了。
我盯著手機,完全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我媽問:"誰啊？"
"李東陽他媽。"我說,"她說明天要來找我。"
"她來干什么？"我媽警惕地說,"不會是來逼你離婚的吧？"
"不知道。"
"那你打算見她嗎？"
我想了想:"見。"
"為什么？"
"我想聽聽她要說什么。"我說,"反正都到這份上了,還能壞到哪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