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13年11月的迪拜國際機場，空調(diào)送出的冷風里混著淡淡的香料味。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艙門，腿還有些發(fā)軟。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讓我這個四十歲的中年人吃不太消，脖子酸得像灌了鉛。
"老陳，你看那邊！"同事老張戳了戳我的胳膊，"真他媽壯觀啊！"
透過落地窗能看見遠處的帆船酒店，在正午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我點點頭，心里卻想著趕緊過了海關(guān)找個地方躺會兒。
這次迪拜五日游是公司獎勵，我們這批業(yè)務(wù)員干了一年總算熬出頭。說實話，要不是免費，我還真舍不得來這種地方——光是酒店一晚就夠我在老家縣城吃一個月的了。
隊伍緩緩向前挪動。我掏出護照，下意識摸了摸貼身口袋。
那塊巴掌大的絲綢內(nèi)襯還在，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它特有的柔軟。十八年了，我一直貼身帶著，就像帶著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下一位。"
海關(guān)窗口的阿拉伯女官員朝我招手。我走上前，遞過護照。
她接過去掃描，眼睛盯著電腦屏幕。一秒，兩秒，三秒。
我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她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好幾下，然后抬頭看我，眼神變得很奇怪。
"先生，請稍等。"她說著英語，聲音突然變得很客氣，轉(zhuǎn)身就往里面的辦公室走。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圍的中國游客都過去了,就我一個人站在那兒。老張他們在遠處朝我擺手，意思是問我怎么還不過來。我朝他們搖搖頭，手心開始冒汗。
不會是護照有問題吧？不對啊，出國前旅行社專門檢查過的……
女官員走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有三道杠。他接過我的護照看了一眼，然后用對講機說了幾句阿拉伯語，語速很快。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陳先生是嗎？"那個男人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問我。
"對，我叫陳東遠。"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有什么問題嗎？"
他沒回答，只是說："請您跟我來一下。"
"為什么？我的護照有問題？"
"請配合。"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張他們，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擔憂。我朝他們比了個"等我"的手勢，跟著那個男人往旁邊的小房間走。
剛走到門口，外面突然傳來發(fā)動機的轟鳴聲。
我下意識回頭，透過玻璃幕墻看見停機坪上開來四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車頂上還架著什么東西——那是機槍。
車隊整齊地停在航站樓外，車門同時打開，下來八個穿著沙漠迷彩服的士兵，腰間都別著槍。
我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那個三道杠的官員用對講機說了句什么,士兵們立刻朝航站樓內(nèi)走來，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整齊的"咔咔"聲。
周圍的旅客都停下了腳步,驚恐地看著這一幕。有人掏出手機想拍照,立刻被工作人員制止了。
"陳先生。"那個官員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眼神變得更加恭敬，"請您務(wù)必跟我們走。"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軍車？士兵？槍？這他媽是什么情況？
我就是個普通的建材銷售，來迪拜旅游而已，怎么會驚動軍隊？
難道……是那塊內(nèi)襯？
不可能啊！那只是一塊破布，雖然料子摸著挺好，但也不至于啊！
八個士兵已經(jīng)走到面前，他們在我身邊站成兩排，像是護衛(wèi)，又像是押送。
領(lǐng)頭的士兵是個少校，他走上前，居然對我敬了個軍禮："陳先生，請隨我們來。王室特使在外面等您。"
王室？
特使？
我的耳朵里開始嗡嗡作響，整個航站樓都在旋轉(zhuǎn)。
貼身口袋里的那塊絲綢內(nèi)襯突然變得滾燙，像是要燒穿我的皮膚。
1995年，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她到底是誰？
01
1995年的夏天，我剛滿二十二歲。
那年我在南方一個邊境小城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干小工，一天掙三十塊錢。工頭是個東北大漢，對我們這些外地人倒是不算太苛刻，只要活兒干得利索，工錢不會拖欠。
7月15號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天是發(fā)工資的日子。
下午六點,工頭在工棚門口擺了張桌子,一沓一沓的鈔票碼得整整齊齊。我排在隊伍后面,心里盤算著這九百塊錢怎么花——先給家里寄五百,剩下的買件襯衫,再存點錢準備過年回家。
"陳東遠！"
工頭喊我的名字。我上前接過錢，當場點了一遍，九張一百的，沒錯。
"謝謝王哥。"
"好好干，下個月給你漲十塊。"王哥拍拍我的肩膀。
我把錢塞進貼身的帆布腰包，扣好扣子。那個腰包是我媽縫的，里面有個夾層，放錢最安全。
工地離市區(qū)有二十多公里，我騎著那輛破舊的二八自行車往回趕。天色漸暗，路邊的稻田里飄來泥土的氣息，蟬鳴聲此起彼伏。
拐過一個山坡，前面是條僻靜的土路，兩邊都是橡膠林，樹影把路面切割成一塊一塊的。
我正騎得起勁，突然聽見前面?zhèn)鱽硪宦晲烅懀袷鞘裁粗匚锼ぴ诘厣稀?/p>
我捏住剎車，車子停下來。
"救……救命……"
很微弱的聲音，是個女人。
我心里一緊，跳下車，循著聲音往路邊的林子里看。
昏暗的光線下，我看見一個人影倒在樹下，周圍的地上有大片深色的痕跡——那是血。
"媽呀！"我嚇得后退一步。
那個女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已經(jīng)被血浸透了。她側(cè)躺在地上，一只手捂著腹部，另一只手艱難地朝我伸過來。
"救……我……"她說的是英語，帶著很重的口音。
我猶豫了。
說實話，那個年代在邊境城市，什么事都可能遇上。工地上的老師傅經(jīng)常告誡我們，天黑了別亂管閑事，萬一碰上走私的、跑路的，小命都可能搭進去。
但看著她那只伸出來的手，在空中無力地顫抖，我還是扔下了自行車。
"別怕，我來了！"
我沖過去，蹲在她身邊。這一看,我倒吸一口涼氣——她的腹部有一道長長的傷口,血還在往外滲,衣服上、地上,到處都是。
"醫(yī)院……"她用英語說,聲音越來越弱。
"好,我馬上送你去醫(yī)院！"
我也不管那么多了,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她很輕,可能不到一百斤,但渾身是血,我的襯衫瞬間就被染紅了。
把她放在自行車后座上,我脫下外套裹住她的腰，一只手扶著她，一只手握著車把，拼命往市區(qū)趕。
"撐住！馬上就到了！"
她的頭靠在我的背上，呼吸越來越弱。我能感覺到她的血透過衣服，滴在我的腰上，一滴一滴，溫熱的。
"求你……"她突然說話了，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我……死了……幫我……保管……"
她的手伸向胸口，艱難地從衣服里層扯下一塊東西，塞進我的腰包里。
"別說傻話！你不會死的！"我吼道。
但她沒再說話，頭垂了下去。
我騎得更快了，腿蹬得發(fā)酸，汗水混著她的血，一起往下流。
終于看見市區(qū)的燈光了，我沖進最近的一家醫(yī)院，大喊："醫(yī)生！救命！"
急診室的人沖出來，把她抬上擔架。醫(yī)生掀開我外套看了一眼傷口，臉色大變："馬上準備手術(shù)！通知備血！"
她被推進了手術(shù)室，兩扇門在我面前關(guān)上。
我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個人都在發(fā)抖。低頭一看，我的襯衫、褲子、鞋子，全是血，像剛從屠宰場出來一樣。
"小伙子。"一個護士走過來，"病人的家屬呢？"
"我不認識她，在路上撿的。"
"那她的身份證件呢？醫(yī)藥費誰出？"
我愣住了。
對啊，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更別提醫(yī)藥費了。我摸摸腰包，里面只有剛發(fā)的九百塊工資。
"先……先用我的錢墊著吧。"我把錢掏出來，"夠不夠？"
護士接過去數(shù)了數(shù)，搖搖頭："手術(shù)費至少要三千，這點錢不夠。"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三千？我得不吃不喝干三個多月才能掙到。
"那怎么辦？"
"要不報警吧，或者等她醒了再說。"護士說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手術(shù)室的紅燈，心里亂成一團。
九百塊錢交了，如果她死了，我這錢就打水漂了。如果她活了但付不起錢，我還得繼續(xù)墊錢。可如果不救，我良心上又過不去……
手術(shù)進行了三個多小時。
凌晨一點，紅燈終于滅了。主刀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的笑容："幸虧送來得及時，人救回來了。"
我長出一口氣，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現(xiàn)在怎么樣？"
"失血過多，需要住院觀察。她的傷口很奇怪，像是刀傷，你們最好報警。"醫(yī)生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小伙子。"
她被推進了病房，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但呼吸平穩(wěn)了。
我在病床邊坐了一夜，看著她胸口微微起伏，心里總算踏實了些。
天快亮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她塞給我的那個東西。
我打開腰包的夾層，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布。
展開一看，是一塊巴掌大的絲綢內(nèi)襯，料子非常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高級衣服里面的襯里。上面繡著復(fù)雜的花紋，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我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這是什么東西。
但她臨死前特意交給我保管，肯定很重要。
我把內(nèi)襯重新疊好，塞回腰包里，決定等她醒了再還給她。
02
她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醒過來。
那天上午我正趴在病床邊打盹，突然聽見她輕輕叫了一聲。我猛地抬頭，看見她睜開了眼睛，正盯著我看。
"你醒了！"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我去叫醫(yī)生！"
醫(yī)生過來檢查了一遍，說恢復(fù)得不錯，但還需要繼續(xù)住院。等醫(yī)生走后，她用英語對我說："Thank you。"
"不客氣。"我用蹩腳的英語回答，然后指指自己，"我叫陳東遠。"
她點點頭，也指指自己："Amira。"
"阿米拉？"我重復(fù)了一遍。
"Yes。"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接下來幾天，我每天下了工就往醫(yī)院跑。她的傷口恢復(fù)得很快，醫(yī)生說她體質(zhì)好，而且刀傷避開了要害，算是命大。
但有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醫(yī)藥費。
住院一周，花了四千多。我把全部積蓄都掏出來了，還找工友借了一千，才勉強夠。工頭王哥知道了這事兒，罵我是傻子，但還是借給我五百塊應(yīng)急。
阿米拉能下床活動的時候，我鼓起勇氣跟她提了醫(yī)藥費的事。
她聽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用英語說了一大堆話，我只聽懂了"sorry"和"money"。
我猜她的意思是暫時沒錢，但會還的。
說實話，我心里挺失落的。四千多塊啊，夠我大半年的工資了，家里還等著我寄錢呢。
但看著她那雙大眼睛，里面滿是歉意和無助，我又說不出責怪的話。
"算了，你先養(yǎng)好傷吧。"我嘆了口氣。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I promise。"她一字一句地說，"I will pay back。Everything。"
我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認真，點點頭："好，我相信你。"
又過了三天，她堅持要出院。醫(yī)生說再住幾天比較好，但她執(zhí)意要走，說有急事。
我送她到醫(yī)院門口。她穿著我從工地宿舍拿來的舊衣服，顯得很不合身，但她整個人的氣質(zhì)很特別，即使穿著破衣服，也能讓人覺得她不是普通人。
"你要去哪兒？"我問。
她指了指北邊："邊境。我要回家。"
我心里一驚："你是偷渡的？"
她搖搖頭，沒解釋，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寫下一串數(shù)字。
"This is my phone number。"她把紙塞給我，"I will contact you。I promise。"
然后她又問我要了電話號碼。那年頭手機還很少，我就把工地邊小賣部的座機號碼給了她。
"你真的會聯(lián)系我嗎？"我問。
"Yes。"她又握了握我的手，"You saved my life。I will never forget。"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里那張紙上的數(shù)字，心想這輩子估計再也見不到她了。
四千多塊錢，就當是做了一回善事吧。
回到工地，王哥看我一臉苦相，拍著我的肩膀說："別想太多，能救一條命，也算積德了。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可就什么都沒了。"
我點點頭，把那張紙和那塊絲綢內(nèi)襯一起塞進腰包，繼續(xù)干活掙錢。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兩個月后，我真的接到了她的電話。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搬磚，小賣部的老板娘跑過來喊："陳東遠！有人找你打電話！"
我跑過去接起電話："喂？"
"陳東遠？"是阿米拉的聲音，"是我，阿米拉。"
我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速："是你！你還好嗎？"
"我很好。"她說，"我想還你錢，但我現(xiàn)在還不能回去。我會寄給你，告訴我你的地址。"
我報了工地的地址，她說記下了。
"還有……"她頓了頓，"我給你的那個東西，你還留著嗎？"
"那塊布？留著呢，一直放在我這兒。"
她松了一口氣："請你一定要保管好，千萬不要弄丟。它對我很重要。"
"好，我會的。"
掛了電話，我心里暖暖的。她沒有騙我，真的記得還錢。
一個星期后，郵遞員給我送來一個包裹。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沓錢，還有一封信。
我數(shù)了數(shù)，五千塊！比我墊付的還多一千！
信是用英語寫的，我找了個認識英語的工友幫忙翻譯。信上說她很感激我救了她，多出來的一千塊是利息和感謝費，還說那塊絲綢內(nèi)襯請我務(wù)必保管好，等她回來會親自取。
她在信的最后寫道："You are my life savior。I will remember you forever。"
我把信和錢都收好，那塊絲綢內(nèi)襯我放在貼身的腰包里，再也沒拿出來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繼續(xù)在工地上干活，攢錢，過年回家，然后再出來打工。
1997年，我回了老家，在縣城找了個建材銷售的工作。
1999年，我結(jié)了婚，老婆是同事介紹的，在銀行上班。
2001年，兒子出生了，我給他取名陳浩，希望他以后能有浩然正氣。
2005年，我換了家大點的建材公司，收入穩(wěn)定了，在縣城買了房子。
這十幾年里，我偶爾會想起阿米拉，想起那個夏天的夜晚，想起她渾身是血的樣子，想起她臨走時的背影。
但她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我，那塊絲綢內(nèi)襯就一直放在我的貼身口袋里，從舊腰包換到了錢包夾層，后來又縫在了一件我經(jīng)常穿的馬甲里層。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鄭重其事地保管它，可能是因為那是我人生中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吧。
老婆問過我好幾次，那塊布是什么，我就說是個紀念品。她也沒多問，只是說別弄丟了就行。
2013年10月，公司組織優(yōu)秀員工出國旅游，目的地是迪拜。
當我看到"迪拜"這兩個字的時候，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阿米拉，她會不會是迪拜人？
我記得她說要回家，往北邊走，那個方向……好像確實是中東那片。
但這么多年過去了，她應(yīng)該早就忘了我吧。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去。一來是免費旅游的機會難得，二來……心里總有個聲音在說，去吧，說不定能有答案。
出發(fā)前一天晚上，我把那塊絲綢內(nèi)襯從馬甲里拆下來，重新疊好，放進貼身的襯衫口袋里。
老婆看見了，問："你帶那塊破布干嘛？"
"說不定有用。"我笑著說。
她翻了個白眼："神神叨叨的。"
我沒解釋，只是摸了摸口袋，感受著那塊布的柔軟。
十八年了，阿米拉，你還好嗎？
03
飛機在迪拜降落的前一個小時，我坐在窗邊，看著下面一望無際的沙漠，心里莫名地緊張起來。
老張坐在我旁邊,興奮地翻著旅游手冊："老陳,你看這個帆船酒店,一晚上要兩萬多！還有這個哈利法塔,世界第一高樓！"
"嗯。"我心不在焉地應(yīng)著。
"你怎么了？從上飛機就不對勁。"老張推了推我。
"沒事，可能是有點暈機。"
其實我也說不清楚為什么會緊張。可能是因為那塊內(nèi)襯吧,帶了十八年的東西,突然帶到了它可能的原產(chǎn)地,就像帶著一個秘密回到了它的源頭。
飛機開始降低高度，我能看見城市的輪廓了——高樓大廈，海岸線，還有那座標志性的帆船酒店。
落地的一瞬間，我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的內(nèi)襯。
走出機艙，熱浪迎面撲來。雖然是11月，迪拜的溫度還是有三十度。機場里很豪華，到處是金色的裝飾，連垃圾桶都像是鍍了金。
"這地方真有錢啊。"老張感嘆。
我們跟著人群往海關(guān)方向走。導(dǎo)游是個東北小伙，一路上叮囑我們："過海關(guān)的時候別亂說話，護照準備好，有問題就說不會英語，我來處理。"
隊伍很長，我排在中間，手里攥著護照。
前面的人一個個順利通過，我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會發(fā)生什么事。
終于輪到我了。
我把護照遞過去，海關(guān)女官員接過去掃描。
然后，她的表情變了。
她盯著電腦屏幕，眉頭緊皺，然后又看看我，又看看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有問題嗎？"我用中文問。
她沒理我，轉(zhuǎn)身就往里面的辦公室走。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那塊內(nèi)襯像是在燙我的皮膚。
她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穿制服的男人，肩章上有三道杠。他接過我的護照，看了一眼，然后用對講機說了幾句阿拉伯語。
我聽不懂，但能感覺到事情不對勁。
"陳先生是嗎？"那個男人用中文問我。
"對，我叫陳東遠。"我的聲音有點發(fā)抖，"有什么問題嗎？"
"請您跟我來一下。"
"為什么？我的護照有問題？"
"請配合。"
我回頭看了一眼導(dǎo)游，他也一臉懵，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砥嚢l(fā)動機的轟鳴聲。
我轉(zhuǎn)頭看去，透過玻璃幕墻，我看見了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四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整齊地停在航站樓外，車頂上架著機槍。
車門打開，下來八個穿著沙漠迷彩服的士兵，腰間別著槍，面無表情地朝航站樓走來。
我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周圍的人都停下了腳步，驚恐地看著這一幕。有個老外掏出手機想拍照，立刻被工作人員按住了。
"陳先生。"那個三道杠的官員轉(zhuǎn)過身，語氣變得恭敬起來，"請您務(wù)必跟我們走。這是王室的命令。"
王室？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八個士兵已經(jīng)進了航站樓，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整齊的"咔咔"聲。他們徑直走到我面前，在我身邊站成兩排。
領(lǐng)頭的是個少校，他走上前，居然對我敬了個軍禮："陳先生，請隨我們來。王室特使在外面等您。"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塊內(nèi)襯在胸口燙得厲害，像是要燒穿我的皮膚。
"陳東遠！"導(dǎo)游從后面沖過來，"怎么回事？你犯了什么事？"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少校攔住了導(dǎo)游："這位先生沒有犯事，是王室特邀的貴賓。請不要擔心。"
貴賓？
我？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老張和其他同事都傻眼了，他們站在遠處，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被士兵"護送"往外走。
走出航站樓，熱浪和陽光同時襲來。那四輛吉普車的引擎還在轟鳴，車身上印著阿拉伯文和國徽。
少校打開其中一輛車的后門："陳先生，請上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進去。車里開著空調(diào)，真皮座椅很軟，但我坐立不安。
另外兩個士兵也上了車，一個坐在駕駛座，一個坐在副駕駛。少校坐在我旁邊。
車隊啟動了，四輛吉普車排成一列，鳴著警笛往市區(qū)方向開。
一路上所有的車都給我們讓路，交警看見車隊，立刻立正敬禮。
我的手死死地攥著座椅扶手，手心里全是汗。
"請問……"我鼓起勇氣問少校，"我到底要去哪兒？"
少校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去王宮。殿下要見您。"
殿下？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是不是搞錯了？我只是個普通的中國游客……"
"沒有錯。"少校的語氣很肯定，"系統(tǒng)顯示，您是殿下親自標記的特別關(guān)注人員。一旦您入境，我們必須立即通知王室。"
特別關(guān)注人員？
我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阿米拉！
難道她真的是王室成員？
可她當年明明……那么狼狽，那么無助，像個逃難的……
車隊在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停下。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奢華的建筑，像是從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走出來的，金色的圓頂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到了。"少校說。
我下了車，抬頭看著這座宮殿，腿有點發(fā)軟。
大門緩緩打開，里面站著一排穿著傳統(tǒng)長袍的侍從，他們整齊地鞠躬。
一個穿著白色長袍、頭戴傳統(tǒng)頭巾的中年男人走出來，他的長袍上繡著金線，看起來地位很高。
"陳先生。"他用流利的中文說，"歡迎來到迪拜。我是王室事務(wù)大臣哈米德。請跟我來，殿下已經(jīng)等候多時了。"
我跟著他往里走，穿過巨大的庭院，走過鋪著波斯地毯的走廊，墻上掛著巨幅的油畫，水晶吊燈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我就像進了夢境一樣，腳步虛浮，不真實。
終于，我們停在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門前。
哈米德轉(zhuǎn)過身，表情變得嚴肅："陳先生，請您記住，里面是阿米拉殿下。她是王室的二公主，也是整個迪拜醫(yī)療系統(tǒng)的創(chuàng)始人。"
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請進。"
木門打開了。
04
房間很大，但光線很柔和。
落地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海景，陽光透過白色的紗簾灑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里。
我看見一張巨大的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她穿著白色的長袍，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但那雙眼睛，我永遠不會認錯——那是阿米拉的眼睛。
"陳東遠。"她用虛弱的聲音叫我的名字，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過來。"她朝我招手。
我僵硬地走過去，站在床邊。她比我記憶中老了太多，1995年她才三十多歲，現(xiàn)在已經(jīng)五十多了，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
"你……真的是你？"我的聲音在發(fā)抖。
"是我。"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十八年了，我終于等到你來了。"
"你怎么……你為什么……"我不知道該問什么。
"坐吧。"她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我坐下來，手里還握著她的手，能感覺到她的手很涼，很瘦，骨頭突出，像是一握就會碎。
"你還記得1995年的那個夏天嗎？"她問。
"記得，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她的眼睛濕潤了："那天晚上，我以為自己會死。如果不是你，我真的會死在那片橡膠林里。"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為什么會受那么重的傷？"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向窗外："那是一場刺殺。"
我倒吸一口涼氣。
"你知道嗎，我是王室二公主，但我不想困在王宮里過那種籠子里的生活。我從小就想當醫(yī)生，想救死扶傷。"她的眼神變得遙遠，"1990年，我瞞著家里去了英國留學，學醫(yī)。畢業(yè)后我沒有回來，而是去了非洲的難民營，做醫(yī)療志愿者。"
"家里人知道嗎？"
"知道。父王很生氣，但我大哥——當時的王儲——他支持我。他說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quán)利，即使是公主。"她苦笑了一下，"但有些人不希望我活著。"
"誰？"
"我的三叔。"她的聲音變冷了，"他一直想讓自己的兒子成為王儲，所以他要除掉所有可能威脅到他兒子的人。我大哥是第一個目標，我是第二個。"
"所以他派人刺殺你？"
"是的。1995年，我從非洲回國，途經(jīng)中國邊境。他買通了我的一個保鏢，在半路上對我下手。"她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那段可怕的經(jīng)歷，"那個保鏢用刀刺傷了我，然后把我扔在了路邊。他以為我死了。"
"但你活下來了。"
"因為你。"她睜開眼睛，緊緊地握住我的手，"陳東遠，你知道嗎，你救的不只是我一個人。你救的是整個迪拜的醫(yī)療事業(yè)。"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回來之后，用了五年時間建立了迪拜現(xiàn)代化的醫(yī)療系統(tǒng)。之前這里的醫(yī)療條件很落后，很多人生病了只能去國外治療。我建了十幾家醫(yī)院，培訓(xùn)了上千名醫(yī)生和護士，現(xiàn)在迪拜的醫(yī)療水平在中東是最好的。"
她的眼睛里閃著光，那是一種對自己人生的驕傲。
"如果我當年死了，這些都不會存在。每年有成千上萬的人在這些醫(yī)院里得到救治，他們能活下來，都是因為你當年救了我。"
我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我從來沒想過，那個夏天的一個決定，會改變這么多人的命運。
"你給我的那塊布……"我擦了擦眼淚，"我一直帶著。"
她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來迪拜，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可你怎么知道我會來？"
"因為我在迪拜所有的入境系統(tǒng)里標記了你的名字。只要你來，無論什么時候，無論什么理由，我都會第一時間知道。"她咳嗽了幾聲，"我等了十八年，終于等到了。"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你……是不是身體不好？"
她點點頭，沒有避諱："肝癌晚期。醫(y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時間。"
我的心一沉，眼淚又流了下來。
"別難過。"她安慰我，"我已經(jīng)五十三歲了，做了很多想做的事，救了很多人，沒有遺憾了。唯一的遺憾，就是一直欠你一聲正式的感謝。"
她艱難地坐起身，哈米德立刻上前扶住她。
她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東遠，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我連忙站起來，手足無措："不用這樣，不用……"
"我還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她重新躺下，臉上露出疲憊的神色，"那塊內(nèi)襯，你還帶著嗎？"
我點點頭，從胸口掏出那塊絲綢內(nèi)襯，遞給她。
她接過去，放在手心里，眼淚滑落下來。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也是我唯一的念想。"她說，"本來我以為會死在中國，就想把它托付給你。沒想到我活下來了，但它在你身上，我反而放心。"
"為什么？"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陳東遠，你愿意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
"我需要你……"
話還沒說完，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傳統(tǒng)長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的長袍比哈米德的還要華麗，頭上的頭巾用金線綁著，臉上帶著威嚴的表情。
他身后跟著四個保鏢，腰間都別著槍。
阿米拉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得蒼白，眼睛里閃過一絲恐懼。
"親愛的侄女。"那個男人用阿拉伯語說話，哈米德小聲給我翻譯，"我聽說你把一個中國人接進了王宮？這不符合規(guī)矩吧。"
"穆罕默德叔叔。"阿米拉的聲音在發(fā)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有權(quán)……"
"救命恩人？"穆罕默德冷笑一聲，"十八年前的事了，你還記著？我倒是想問問，這個中國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內(nèi)襯上，眼睛突然亮了，像是看見了什么寶貝。
"把它交給我。"他伸出手。
"不行！"阿米拉掙扎著要坐起來，"那是我母親的遺物！"
"你母親的遺物？"穆罕默德的笑容更冷了，"那上面可是有王室的印記。按照規(guī)矩，所有帶王室印記的物品都必須上交國庫。更何況……"
他頓了頓，眼睛里閃過一道寒光。
"更何況，那可是王位繼承的憑證之一。"
我的手一抖，那塊內(nèi)襯差點掉在地上。
王位繼承？
憑證？
"陳東遠！"阿米拉突然大喊，"快走！帶著它離開迪拜！千萬別給他！"
穆罕默德一揮手，四個保鏢立刻沖了上來。
我下意識地把內(nèi)襯塞進衣服里，往后退。
"站住！"
槍聲響了。
05
子彈打在我腳邊的地板上，大理石碎片飛濺起來。
我整個人僵住了，舉起雙手。
"把東西交出來。"穆罕默德冷冷地說。
我的手在發(fā)抖，慢慢地從衣服里掏出那塊內(nèi)襯。就在這時，阿米拉突然從床上跳起來，猛地推開旁邊的哈米德，沖到我面前，一把奪過內(nèi)襯。
"你想要？做夢！"她把內(nèi)襯緊緊地攥在手里。
穆罕默德的臉色變得鐵青："阿米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已經(jīng)是個將死之人了，這東西留在你手里有什么用？"
"它是我母親留給我的，你們誰都別想拿走！"
"那是因為你母親是大王妃！"穆罕默德吼了出來，"那塊內(nèi)襯上繡著的是王室最古老的紋章，只有合法的繼承人才能持有！你大哥已經(jīng)死了，你又活不了多久，按照繼承順序，下一任國王應(yīng)該是我的兒子！"
"你大哥……死了？"我震驚地看向阿米拉。
她的眼淚滾落下來："三年前，車禍。也是他安排的。"
穆罕默德冷笑："別血口噴人。那是意外。"
"意外？"阿米拉的聲音里滿是悲憤，"就像1995年對我的刺殺也是意外？穆罕默德，你為了權(quán)力，連自己的親侄子都殺，你還有人性嗎？"
"這是王室的生存法則。"穆罕默德毫不在意，"弱者沒有資格繼承王位。你大哥太軟弱，處處想著改革，想著民主，那會毀了迪拜的！只有我的兒子，才能讓迪拜繼續(xù)強大！"
"可父王還活著！"阿米拉說，"只要父王一天不死，你就別想……"
"你父王已經(jīng)八十七歲了。"穆罕默德打斷她，"他隨時都可能去世。而按照祖訓(xùn)，下一任國王必須持有三樣憑證：王冠、權(quán)杖，還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阿米拉手里的內(nèi)襯。
"還有大王妃的信物。你手里那塊布，就是信物。沒有它，就算我兒子有王冠和權(quán)杖，也不能名正言順地繼承王位。"
我終于明白了。
這塊看起來普通的絲綢內(nèi)襯，竟然是王位繼承的關(guān)鍵憑證之一。難怪阿米拉當年寧可死也要保住它，難怪她要我保管十八年。
"你休想。"阿米拉咬著牙說，"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你得逞。"
"那我就只能用強了。"穆罕默德一揮手。
四個保鏢再次沖上來。哈米德想要阻攔，被一槍托打倒在地。阿米拉護著內(nèi)襯，被兩個保鏢按住。
"放開她！"我沖上去，也被摁倒在地上。
穆罕默德走到阿米拉面前，伸手去搶內(nèi)襯。阿米拉拼命掙扎，但她本來就病重，根本沒有力氣。
就在穆罕默德的手要碰到內(nèi)襯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住手！"
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沖了進來，身后跟著一隊士兵。他的肩章上是將軍的標志，腰間別著金色的佩劍。
"拉希德！"阿米拉看見他，眼睛里閃過希望的光芒。
穆罕默德的臉色變了："拉希德，你來干什么？這是王室內(nèi)部的事，不需要軍方插手。"
"我接到舉報，說有人在王宮里動用武器威脅公主。"拉希德冷冷地說，"作為王宮衛(wèi)隊的司令，我有權(quán)處理任何威脅王室成員安全的行為。"
他一揮手，士兵們舉起了槍，對準了穆罕默德的保鏢。
"放開公主。"
保鏢們猶豫了一下，看向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的臉色鐵青，但最終還是揮了揮手。保鏢們松開了阿米拉。
我也被放開了，連忙爬起來，扶住搖搖欲墜的阿米拉。
"拉希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穆罕默德壓低聲音，"我是你的叔叔，是你父親的弟弟。你這樣做，是在背叛家族。"
"我效忠的是國王，是迪拜，不是任何一個人。"拉希德說，"請您離開，穆罕默德親王。這里不歡迎您。"
穆罕默德深深地看了拉希德一眼，又看了看阿米拉手里的內(nèi)襯，最后冷笑一聲："好，很好。我們走著瞧。"
他轉(zhuǎn)身離開，保鏢們跟在后面。
等他們走遠了，阿米拉才松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我懷里。
"姑姑。"拉希德走過來，扶住阿米拉，"您沒事吧？"
"我沒事。"阿米拉虛弱地說，"謝謝你，拉希德。"
"是哈米德通知我的。"拉希德看向倒在地上的哈米德，"來人，送哈米德去醫(yī)務(wù)室。"
士兵們把哈米德抬走了。拉希德扶著阿米拉重新躺回床上，然后看向我。
"您就是陳先生？"
我點點頭，還沒從剛才的驚險里回過神來。
"姑姑跟我說過您。"拉希德伸出手，"謝謝您救了我姑姑。"
我握住他的手，感覺他的手很有力。
"陳東遠。"阿米拉叫我的名字，"我現(xiàn)在沒時間了。穆罕默德不會善罷甘休的，他一定會想辦法奪走內(nèi)襯。我需要你幫我把它帶出迪拜，帶回中國。"
"為什么要帶回中國？"
"因為……"她咳嗽了幾聲，"因為我父王已經(jīng)秘密立了新的遺囑。他知道穆罕默德野心勃勃，所以他決定把王位傳給拉希德。但按照祖訓(xùn)，拉希德必須集齊三樣憑證才能繼承。"
拉希德震驚地看著阿米拉："姑姑，您說什么？國王要傳位給我？"
"是的。"阿米拉說，"你是大哥的兒子，是最合法的繼承人。王冠和權(quán)杖都在國庫里，但內(nèi)襯必須由我親手交給你。現(xiàn)在穆罕默德知道內(nèi)襯在我這里，他一定會想辦法搶走它，甚至……殺了我。"
她看向我："所以我要你帶著它離開迪拜。等風頭過去，等我父王公布遺囑，你再把它帶回來，親手交給拉希德。"
"可是……"我猶豫了，"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怎么保護得了這么重要的東西？"
"因為你不是王室成員，沒有人會注意你。"阿米拉說，"而且，你已經(jīng)保護了它十八年了，不是嗎？"
她把內(nèi)襯塞進我手里。
"陳東遠，我把我的命運，把迪拜的未來，都交到你手里了。拜托了。"
我看著手里的內(nèi)襯，又看著她懇求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yīng)你。"
阿米拉松了一口氣，眼淚滑落下來："謝謝你。"
拉希德立刻安排士兵護送我離開王宮，送我回酒店。他說會安排我盡快離境，越快越好。
我被送上車，車隊再次啟動。透過車窗，我看見阿米拉站在宮殿的陽臺上，朝我揮手告別。
夕陽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孤獨。
我有種預(yù)感，這可能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
車子開出王宮，我把內(nèi)襯重新塞進貼身口袋，手按在胸口，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jié)束了。
我以為我只要回到酒店，明天坐飛機離開迪拜，就安全了。
但我錯了。
車子剛開出去不到十分鐘，突然一個急剎車，我整個人往前一沖，差點撞到前面的座椅。
"怎么了？"我問。
司機沒說話，只是指了指前面。
我往前看去，心臟瞬間墜入了冰窖——
前方的路被六輛黑色的SUV擋住了。
車門打開，下來十幾個穿黑衣的人，每個人手里都拿著槍。
為首的，正是穆罕默德。
他朝我的車走來，臉上帶著陰冷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