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胡適自傳》《四十自述》(胡適著,1933年)、《胡適傳》(江勇振著)、《安徽文史資料》、《先母行述》(胡適著,1919年)、《胡適口述自傳》(唐德剛譯注)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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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11月,安徽績溪上莊村的山,已經染上了深秋的枯黃。
這里是徽州腹地,群山合抱,山路彎曲,外面的消息進來總要晚上許多天。
村子極靜,靜到家家戶戶門縫里飄出的柴火氣,算是那個時節里最熱鬧的動靜了。
可有一戶人家的院子里,這個秋天格外沉。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叫馮順弟,46歲,一字不識,守寡23年,一個人把兒子從4歲帶到了27歲。
她的丈夫死在她23歲那年,葬在千里之外的廈門。
她的兒子,八年前去了大洋彼岸,一年前回了國,已經在北京大學做了教授,在報紙上發了文章,在那個風云激蕩的年代里,成了無數年輕人追著看的名字。
那個兒子,叫胡適。
胡適這兩個字,在后來的中國,分量極重。
新文化運動的旗手,白話文運動的推動者,一生獲得35個榮譽博士學位,被譽為二十世紀中國影響最深遠的學者之一。
而托舉起這一切的那個女人,不過是安徽深山里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寡婦,46年短暫人生里,從沒走出過那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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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890年,17歲嫁給49歲的男人
馮順弟出生于1873年,安徽績溪人,祖籍馮村。
績溪地處安徽南部山區,是徽州文化的腹地,素有"徽商故里""程朱闕里"之稱。
這里山多地少,每一塊能種田的地,都是從山石里硬摳出來的,可種的面積不多,產出也有限。
本地男人歷來有外出經商的傳統,走遍江南各地,靠徽商的招牌在外撐起一片天地。
女人則留守家中,操持農活,生養子女,從生到死,大多數人的一生,就在這幾座山圍起來的地方轉。
普通農家的女兒,從來沒有讀書的機會,也沒有選擇命運的權利。
馮順弟打小幫著父母做活,長到了17歲,被家里安排嫁人。
要嫁的那個男人,叫胡傳,字鐵花,也是績溪人,清末貢生出身。
胡傳早年在淮軍做幕僚,后來輾轉在臺灣任職,先后做過臺東直隸州知州等職,在那一帶算是有功名、有閱歷的人物。
他見過外面的世界,讀過不少書,身上帶著一股尋常績溪農村里少見的氣質。
然而這個男人,那年已經49歲了,比馮順弟整整大了32歲。
不止年齡上的差距。
胡傳前妻曹氏早逝,留下了六個子女,這六個孩子里,年紀最大的幾個,已經比馮順弟本人還要年長幾歲。
胡傳本人老病纏身,常年不太好,從臺灣輾轉回鄉,身體更是大不如前。家底也算不上殷實,雖有功名,卻沒有積下多少家產。
這樣一門親事,放到今天來看,每一條都算不上好。
一個17歲的農家少女,嫁給一個大她32歲、拖著六個孩子、常年有病的老人,進門就要給人當繼母。
可1890年的安徽農村,婚事從來不是女兒自己說了算的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就是命。
馮順弟嫁了,沒哭沒鬧,踏踏實實進了胡家的門,開始過日子。
進門之后,她的處境,尷尬到幾乎無處落腳。
繼子女比她年紀還大,她這個繼母,在家里輩分最低,卻要撐起最多的活;
胡傳年邁,日常家務料理,大半落在她一個人身上;加上家里底子薄,每天的柴米油鹽,都要一分一分地算著花。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里,婚后第二年,1891年12月17日,馮順弟生下了一個兒子,胡家給他起名胡嗣穈,這就是后來改名胡適的那個人。
胡傳對這個兒子極為重視,孩子還小,就給他請了私塾先生,從小認字讀書。
他自己是貢生出身,深知讀書的分量,哪怕家里日子緊,這件事,他不肯省。
馮順弟在旁邊看著,把這一切默默記了下來。
她自己沒讀過書,不認識字,可她把丈夫對讀書的態度,一字不差地記進了心里。
這件事,在她后來的歲月里,變成了支撐她整個下半生的信念。
【二】1895年8月,天塌了
胡適4歲那年,家里發生了一件徹底改變馮順弟命運的事。
1895年,甲午戰爭結束,清政府在這一年4月簽下了《馬關條約》,臺灣被割讓日本。
胡傳那時仍在臺灣任職,局勢驟變,他不得不隨清廷官員陸續離臺內渡。
當年8月,胡傳在廈門病故。
消息傳到績溪上莊,馮順弟23歲。
這個消息,把她的日子徹底打碎了。
她原本就沒多少依靠,胡傳這一走,那最后一點依靠也不剩了。
擺在她面前的,是一堆亂攤子:家里的債務和財產要清算,繼子女們各有各的打算,4歲的胡適尚在懵懂,家里沒有穩定收入,外面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繼子女們陸續分了家,拿走了各自該得的那一份,留給馮順弟和胡適的,就更少了。
幾畝薄田,一年出產,勉強夠填肚子,能余下來的,幾乎談不上。
馮順弟是繼母,年紀又小,在家里原本就沒有多少話語權。
胡傳一死,這個局面更難把握。
她既不能太軟,軟了被人踩著走,連胡適的那一份都守不住;又不能太硬,硬了撕破臉,家里更難安生。
她只能在這兩難之間一步一步走,往兩邊撐,一邊護住胡適,一邊維持和繼子女表面上的和氣。
那些年里,田要種,賬要算,親戚往來要照應,紅白喜事的規矩要守,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一件都不能落,全是她一個人扛。
可有一件事,不管多難,她從來沒有松過口——胡適的學費。
績溪本地請私塾先生,束脩不便宜,馮順弟給胡適請的,還都是那一帶數得上名的好先生,價格自然更貴。
對一個靠幾畝薄田過活的寡婦來說,這筆錢,是把自己嘴里的糧食一口一口省出來的。
她自己穿的衣服縫了補,補了縫,不到實在不能見人的地步,絕不換新的;吃的東西,能省就省,不講究;日常花銷,能不出去的絕不出去。
可每到交束脩的時候,她從沒有拖欠過,從沒有說緩一緩,每次如數交齊。
這個堅持,一年一年地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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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九年,不打不罵是怎么管孩子的
1895年到1904年,是胡適跟著馮順弟在績溪上莊讀私塾的九年。
這九年里,馮順弟對胡適的管教方式,在那個年代,是相當罕見的。
打孩子、罵孩子,是那個時候普通人家教育孩子的日常手段。
"棍棒底下出孝子",是幾乎所有人信奉的道理。
私塾里先生打手心,家里父母打屁股,孩子犯了錯挨打挨罵,沒有誰會覺得有什么不對。
可馮順弟從來不打胡適,也不罵他,更不說臟話。
這在左鄰右舍眼里,是件稀罕事。
她的管教,是另一套做法。
每天早晨,天還沒亮透,她就起身,把早飯備好,然后叫胡適起來讀書。
她催人的方式,不是大聲嚷,不是扯開嗓子喊,就是靜靜地在旁邊站著,等他自己爬起來。等多久,就等多久。
起來了,洗漱,吃飯,送他去私塾,一天不落,雷打不動。
這件事,持續了整整九年。
據胡適在《四十自述》里的記述,馮順弟有一個從不改變的規矩:孩子犯了錯,她絕不在外人面前說,不管當時場面多難堪,不管旁邊圍了多少人,她都忍著,一字不提。
等到人散了,門關了,夜里只剩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才把事情拿出來,輕聲跟胡適說清楚,說錯在哪里,說該怎么改。
說完就翻篇,不再提。
胡適在文章里說,母親這種說法,比挨打記得深得多。
挨了打,哭一場,怕一場,過了就過了,未必真往心里去。
可母親那種夜里關了門的輕聲細語,是要他自己想明白的,想不明白,這件事就過不去,這種壓力,反而比打罵更難受。
馮順弟還有一件事,是胡適后來在多篇文章里反復提到的:她從不在外人面前說胡適的不是,也不借著有親戚在場的機會借題發揮教訓孩子。
她始終維護胡適在外人面前的體面,哪怕那天孩子真的做了不該做的事。
這個細節,胡適后來在很多文章里都歸到了他性格的某一部分——他一生處事,從不在公開場合讓人下不來臺,遇到爭議,先顧對方的顏面,再講道理。
這個習慣,他自己說,是從母親身上看來的。
除了管教的方式,馮順弟還有一件堅持了整個九年的事:每天晚上,她在收拾完屋子之后,會在油燈邊坐下來,讓胡適說說今天在私塾學了什么,先生講了什么,背了什么。
她自己什么都不認識,聽不懂那些內容,但她認真坐著聽,有時候聽了一遍,讓胡適再說一遍。
一個一字不識的女人,就這樣,用最笨的方式,參與了一個孩子的整個私塾教育。
馮順弟常對胡適說的那幾句話,樸素到像田間地頭的野草,算不上什么大道理:要做個好人,要爭氣,要對得起你父親。
胡適在后來寫母親的文章里,把這幾句話反復寫到,說它們跟了自己七十年,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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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04年3月,從上莊村到上海
胡適在績溪讀了九年私塾,到1904年,馮順弟覺得本地的先生已經教不了更多了,開始托人給胡適張羅去上海讀新式學堂的事。
那一年3月,胡適13歲,帶著簡單的行李,離開了績溪上莊,去上海投奔三哥胡洪骍,進了梅溪學堂讀書。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這座大山。
梅溪學堂是上海當時有名的新式學校,設有國文、英文、算學等課程,和績溪私塾背的經史完全不同。
胡適在那里重新開始,讀英文,學算學,接觸那個時代新引入的各種知識。
1905年,他又轉入澄衷學堂,這里的學風更開闊,學生來源也更多樣,胡適在這里開闊了更多的見識。
1906年,胡適進入中國公學就讀。
中國公學的來歷,和1905年的留日學生罷學潮有關,是留日學生歸國后創辦的,帶著一股特別的氣質——學生來源廣,思想活躍,課內課外的討論都不少。
胡適在這里,開始在學生刊物上嘗試寫作,也開始形成自己對一些問題的看法。
上海這六年,胡適每年寒暑假回績溪,能見到馮順弟。
那段時間,馮順弟還能在假期里和胡適面對面地坐著說話,聽他說說上海的事,聽他講講學堂里的新鮮東西。
她聽不懂那些具體的內容,但她聽得出來,兒子在外頭學的那些東西,和績溪私塾里背的那些經書,不一樣,是更寬闊的東西。
假期一過,人又走了,家里又剩她一個人。
1910年,胡適在中國公學讀書期間,聽說清政府開設庚子賠款留美學生選拔考試的消息,決定去試一試。
這項考試,是利用美國退還的部分庚子賠款,專項資助中國優秀學生赴美深造,名額極少,競爭極大。
胡適那年19歲,在上海準備應考。
他回績溪跟馮順弟說了這件事,說想去考,考上了就去美國讀書。
美國,對馮順弟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概念,那地方在哪里,有多遠,去了能不能平安,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法想象。
但她沒有攔。
她讓胡適去考。
1910年7月,清政府游美學務處在北京舉行庚子賠款留美學生第二次考試,全國各省的優秀年輕人云集北京,參加這場競爭。
這場考試分兩輪進行,第一輪在上海舉行,參考人數超過四百人,錄取七十名。第二輪移至北京,最終只錄取四十七名學生。
胡適第一輪順利過關,赴京參加了第二輪。
放榜那一天,他的名字,在錄取名單里。
1910年的秋天,19歲的胡適,拿著這張改變他一生走向的錄取資格,從上海登船,橫渡太平洋,去了美國。
這一次,不是去上海,不是去北京,是去一個馮順弟連名字都說不好的地方。
送走胡適之后,馮順弟一個人走回績溪上莊,走回那個越來越空的院子,開始了新一輪等待。
這一等,就是漫長的八年。
信,隔幾個月才來一封,她托村里識字的人念給她聽,聽不懂就讓人再念一遍,把能聽懂的那幾句話記下來——兒子還好,兒子在讀書,兒子寫了文章,兒子今年過得怎么樣。
家里的日子,越來越緊,田地還是要種,人情來往還是要走,馮順弟的身體,在這些年的積勞里,一點一點地往下垮。
1917年,胡適回國任職北京大學教授的消息傳進績溪,上莊村里識字的人把報紙上的名字念給馮順弟聽,那是她等了七年才等到的消息。
可就在這個消息還在山間口口相傳的時候,上莊那座小院里,有一件事,正在悄悄走向它最無法挽回的結局,而身在北京的胡適,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