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阿嬤，就不需要影帝和影后了嗎？

改檔上映的《森中有林》，上映首日票房不足200萬元。

這個成績顯然出人意料。

作為一部在北影節拿下最佳男主角和男配角兩項大獎的影片，它集結了于和偉、高圓圓、韓庚、張天愛等諸多明星演員，陣容強大。

這還是作家鄭執的導演首作。這部電影改編自他的同名小說。此前，他曾以編劇身份參與過《刺猬》《被我弄丟的你》《我在時間盡頭等你》等影片。

《森中有林》是一個很有“東北味”的故事。

前獄警廉加海（于和偉 飾）意外被呂新開（韓庚 飾）打瞎一只眼，結果錯過了和戀人王秀義（高圓圓 飾）的約定，這場意外也讓他的女兒廉婕（張天愛 飾）和呂新開喜結連理。

多年后，廉加海和王秀義重逢，舊情復燃，卻意外卷入一場兇案，這讓兩個家庭、三代人的命運被一場貫穿幾十年的愛恨糾葛緊緊纏繞。

影片涉及三代人，但對于三代人的刻畫篇幅卻并不平均，有明顯的主次之分。

以廉加海、王秀義、郝家兄弟為代表的第一代，故事貫穿全片，占據了核心地位。以廉婕、王放、呂新開為代表的第二代，承擔了推動劇情的功能性任務。至于第三代的呂曠和他的女朋友，戲份更少。

有時間跨度，有愛情糾葛，有犯罪案件，還有東北經濟轉型的陣痛，東北傷痛敘事的要素《森中有林》都湊齊了。

九十年代的沈陽是一座滿是故事的城市，觀眾跟隨廉加海游蕩在這里，認識了他的女婿呂新開、愛人王秀義、誣告他的犯人衛峰（喬杉 飾）。

呂新開打瞎了廉加海的一只眼，心懷忐忑地去醫院承認錯誤，卻意外認錯了人，對話笑料百出，有著東北人與生俱來的幽默，透著一股自然感。

廉加海騎著“倒騎驢”（東北地區常見的人力三輪車，因車斗在前人在后而得名 ）走街串巷幫人換液化氣罐，在酒桌上跟朋友聊天，對白富有市井生活的煙火氣。

再加上片中出現的燒烤店、紅磚樓以及隨處可見的工廠煙囪，這些畫面都是東北地區常見的街景。用心的細節令東北觀眾看了會心一笑，其他地域的觀眾看了也會覺得新鮮。

影片在拍出純正東北味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帶上了外界對東北的一些刻板印象。

比如一個東北故事，最終結束的地點卻是海南三亞，這似乎有些過度迎合互聯網上把海南戲稱為“東北第四省”的玩梗。

還有廉加海外孫呂曠和他的女朋友的直播戲份，起到把故事發生的時間拉近的作用。但同樣也能令人聯想到“東北重工業靠燒烤，輕工業靠直播”的調侃。

這些細節有正有反，合起來就是一個地道的東北故事。

評價《森中有林》，繞不開片中幾位演員的表演。如果要找一個詞來概括給他們表演的共性，我想那個詞一定是顛覆。在這部電影里，觀眾可以看到幾位演員迥異于過往的表演。

廉加海可能是于和偉演過的最落拓的角色。

獄警的工作沒了，一只眼睛沒了，愛人也沒了。他犧牲自己的幸福成全了女兒的婚姻，可是女兒卻因為他的執念丟了性命。這是一場漫長的下墜，苦命的人從幸福的高處被命運推落，就像電影里的那句臺詞，“有些仇你一輩子也不知道找誰報”。

電影結尾處廉加海的那段獨白，是一個人被生活重擊之后的吶喊，平實的語言里隱藏著這個人物一生的悲喜，震撼且富有力量。

王秀義這個角色，始終在親情和愛情之間搖擺不定，這像極了高圓圓曾經演過的周芷若，徘徊于愛情和師父遺命之間。

她對于廉加海的愛是熾熱的，要不然也不會失散八年后還能舊情復燃，她對未來有著仔細的規劃，而那個規劃里，廉加海占有重要地位。但兒子王放在她心中的地位又是無人可比的，為了供孩子讀書，她不惜委身于黑道頭目郝勝利。

王秀義晚年患上阿爾茨海默癥，在看到當年愛人的外孫時，依舊能透過血脈覺察出眼神背后的熟悉。在影片結尾，時而清醒時而糊涂的王秀義在一個夜晚和廉加海重逢，義無反顧地躺在他的身邊。

這是一段充滿詩意、帶著朦朧感的情節，它來得太遲，是對過往的彌補。王秀義在錯誤的時間，做了正確的決定。

喬杉以往令觀眾印象深刻的都是喜劇角色，但這次飾演的衛峰卻有所顛覆。衛峰剛剛出獄，衣食無著，被迫干起了燒鍋爐的工作，在他吃不上飯的時候，是王秀義幫了他。

一飯之恩，千金難償，所以王秀義找他幫忙，衛峰無法推辭。他的舉動意外導致了廉婕的死，衛峰帶著對廉加海的歉意，選擇了一命還一命。他不是一個好人，卻是一個仗義的人。

讓宋小寶來飾演郝順利，對觀眾來說是一個意外之喜。作為郝勝利的哥哥，他要為弟弟的死討一個說法，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隨著他復仇計劃的步步推進，觀眾會被他的執著打動，轉而收起最初的笑意，用嚴肅的神情對待這個角色。

除此之外，韓庚飾演的呂新開、張天愛飾演的廉婕、夏之光飾演的王放，在表演方面都有不同程度的顛覆，在大銀幕上給觀眾帶來了驚喜。

《森中有林》的改編幅度很大。

一方面，小說分為黃鸝、森林、春夢、女兒、皮帶、沈陽等六個章節，每一章的敘述主體都在切換，這種不斷變換空時、時間的多視角敘事，無法直接轉化為視聽語言，改編成電影必須有所調整。

另一方面，小說得以成立的基礎源于東北經濟轉型時期的陣痛，有很多陰暗的部分，影視化需要進行適當處理。比如原著中，廉加海失去獄警身份的原因十分復雜。電影里把他的職業變動歸因為受人誣陷，沒有深入展開。

基于這兩點，電影對小說做了不小的改動，重點涉及人物關系、結局等方面。

先說人物關系。

用電影的視角審視原著五萬多字的篇幅，就會發現很多角色形象單薄，功能性的指向過于明顯。

就像小說里的廉婕，她是一個美麗的符號，“標準瓜子臉，下巴短短，鼻子尖尖，有點兒丹鳳眼”，用她的死來推動故事發展。王秀義也一樣，她的存在是為了帶出郝勝利之死，為后續內容做鋪墊。

電影給廉加海和王秀義之間增添了情感糾葛，也刪除了呂新開為廉婕報仇而入獄的情節。這樣的改動讓故事更為聚焦，卻削弱了它的復雜性，把一出時代的悲劇變成了中年男女的情天恨海。

全片最具爭議的部分，還是結尾的改動。

小說是開放性結尾，一切交由讀者自行腦補。影片選擇了重寫結局，于是有了那場爭議極大的包餃子。

包餃子這場戲非常跳脫，也非常有趣，所有和這起案件有關的人，都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對著餃子心思各異。他們看起來一團和氣，甚至有說有笑，但細品各自的對白，話里有話，暗藏機鋒。

最終矛盾激化，沖突爆發，幾十年的糾葛一次性解決，血債血償。劇情沒有按原著發展，也沒有遵循商業片的邏輯，這樣的處理確實在觀眾意料之外，對于喜歡這場戲的觀眾來說，確實是神來之筆。

對于不喜歡的觀眾來說，包餃子這場戲太突兀了。很多橋段的設計過于刻意，比如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王秀義，在這個時候突然清醒了，主動站出來承認郝勝利之死跟自己有關。

另外雙方開打之后的場面過于混亂，看得人一頭霧水。給郝順利致命一擊的，居然是電影里毫無存在感的呂曠女朋友，這種處理和機械降神并無二致。

憑借北影節獲獎的光環和演員們顛覆性的表演，《森中有林》本有機會吸引一批觀眾，但社交媒體上對于結局是否爛尾的討論，完全蓋過了影片的其他亮點。這就造成了看過的觀眾不愿推薦，沒看過的觀眾被差評勸退，阻礙了口碑發酵和票房增長。

現在的影市就是這樣冰火兩重天。貓眼預測《給阿嬤的情書》票房將達18億，而《森中有林》的終極票房是1586萬。

北京國際電影節影帝推不動票房，去年萬茜在上海國際電影節上的封后之作《長夜將盡》，更只收得120萬元左右票房。管虎導演，黃渤和倪妮主演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8天錄得票房360萬元。

批評家們在夸《阿嬤》的同時，對電影行業的責罵又升級了。但這應該不只是電影品質的問題，人們愿意去影院里為美好的情感哭一場，但不愿意把本就無可逃避的糟心事在黑暗里再過一遍，這是普遍的心理。

電影市場面臨著空前的危機。《阿嬤》樹立了很好的標桿，但電影品類肯定不能只有《阿嬤》和《哪吒》。對電影人來說，爛片賣座的過往是有代價的，只能是抱元守一，以電影為念，用一部又一部的誠意之作、上乘之作，熬過市場的嚴寒，喚回遺失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