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李大來帶著一身未散的硝煙味,氣呼呼地推開了家門。
餐廳里,妻子齊佳和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餐桌,抹布劃過玻璃桌面,發出細微而規律的聲響。她抬頭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剛過八點,又打量了一番臉色鐵青的丈夫,隨口打破了沉默:“老李,今天有點異常啊。”
話音未落,一聲悶響驟然炸裂。李大來抬腳狠狠踹向墻角的垃圾桶,塑料桶騰空而起,剩飯與碎紙散落一地,狼藉不堪。齊佳和握著抹布的手微微一頓,輕嘆一聲,終究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一輩子在職場上碌碌無為,沒爭到半寸風光,退休后卻偏要在小區的廣場舞隊里爭個“一把手”,把僅剩的體面與尊嚴,全都押在了這點市井虛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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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跟人置氣了?”齊佳和溫聲追問。
李大來不答話,只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腳下發力,將倒地的垃圾桶踩得粉碎。積怨如同埋在心底的雜草,一點瑣事便能瘋長蔓延。此次舞蹈隊賽前調整曲目,幾位老隊友商議后換掉了他敲定的方案,撤掉了他自封的領隊位置。這般當眾落面,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口氣憋悶在心,竟當場兩眼一黑,栽倒在地。
再次睜眼,已是醫院病房。白墻慘白,刺鼻的藥水味中,床邊立著的是兒子李威。正值壯年的實權局長掃了一眼無奈搖頭的母親,心中已然通透。多年身居“一把手”之位,他早已養成了唯我獨尊的性子,聽不得半點異議,容不下一絲忤逆。這份權力滋生的跋扈,不僅刻進了他的職場風骨,也悄然裹挾了整個家庭。
“你——得——替你爹出這口氣!”李大來掙扎著攥住兒子的手,字字帶著委屈與要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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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李威跟著父親來到廣場。他穿過人群,徑直拔掉了音響的插頭,喧囂的樂曲戛然而止。面對眾人的錯愕與騷動,他雙手叉腰,聲若洪鐘:“我是李威!我告訴我爸,誰再跟他過不去,我就讓誰領不到退休金!”空氣瞬間凝固。李大來躲在兒子身后,腰桿挺得筆直,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虛妄的巔峰。
可當張老頭挺胸抬頭,迎上李威那要吃人的目光時,李威舉起的巴掌卻僵在了半空。廣場角落里,幾部手機閃光燈幽幽亮起,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那只落下的手,不僅抽掉了李大來的精氣神,也抽掉了他最后的舞臺。
第二天,舞蹈區立起了綠色圍擋,“路面檢修”的牌子在風中搖晃。李大來徹底蔫了,每天扒著窗臺往下看,像只被剪了翅膀的老公雞。圍擋拆了那天,老張頭帶著隊伍重新占領了廣場,音樂依舊激昂,只是再不見李大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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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新聞播報李威被帶走的那天,齊佳和才在收拾舊物時,從衣柜深處摸出一張泛黃的獎狀。那是三十年前,李大來在廠里文藝匯演中獲得的“最佳編舞獎”。
后來有人趴在張老頭耳邊小聲說:“還是你兒子厲害。”老張頭只是微微一笑,混入隊伍,跟著音樂跳起舞來。權力終究是過眼云煙,唯有生活本身,才是永不落幕的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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