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神峪煤礦隱蔽工作面礦工發聲：遇檢查工作面會被封堵，專家稱系頑疾

5月22日19時29分，沁源縣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發生瓦斯爆炸。5月23日22時許，長治市政府召開新聞發布會介紹，井下當班作業人員247人，截至發布會前，事故造成82人死亡、2人失聯、128人受傷。初步判斷，涉事煤礦企業有重大違法行為。事故發生后，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高度重視并作出重要指示指出，山西長治市沁源縣一煤礦井下發生瓦斯爆炸事故，造成重大人員傷亡。要全力救治傷員，科學組織搜救，妥善做好善后處置工作。要查明事故原因，依法嚴肅追責。

圖為礦難救援現場

據新華社報道，由于留神峪煤礦提供的圖紙與井下實際情況不符，救援人員只能逐條巷道搜救。據央視新聞報道，爆炸搜救中發現兩條隱藏巷道。對此，何遠并不意外。他今年3月入職留神峪煤礦，事發時正在3號井西巷運送材料。何遠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所在的作業區域并未標注在煤礦圖紙上，屬于隱蔽工作面作業，被稱為“黑面”；與之相對，經正常報批、公開作業的區域則被稱為“明面”。

何遠介紹，“黑面”長期處于隱蔽狀態。遇到檢查時，礦上會提前用磚和水泥將“黑面”封堵，耗時一兩個小時，檢查結束后，再將其打開。檢查規模不同，留神峪煤礦的應對方式也不同。何遠介紹，遇到大規模檢查，礦工會完全暫停“黑面”作業；如果只是小檢查，礦工則會繞小路，繼續在“黑面”工作。近期，礦上就曾接受過一次檢查。據新京報報道，有留神峪煤礦工人稱，“黑面”比“明面”深200米左右。

由于在“黑面”工作，何遠從未被配發定位卡，這是下井工人必須隨身攜帶的電子標簽。當地另一座煤礦的一位工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定位卡配合井下信號接收器使用，井下大巷、工作面等區域通常都設有信號接收器，相關信號會傳輸至調度室，用于確認井下人員位置和緊急呼叫。正常情況下，工人只要下井就必須佩戴定位卡，否則無法通過井口的檢身室。“如果沒有佩戴定位卡，地面上就不知道這個人在哪。”他說。

爆炸發生時，何遠并未聽到任何響聲，只看到一股煙，起初還以為是放炮作業產生的煙塵。事后，他聽工友說，當時瓦斯檢測儀器已報警，當晚隊里有幾名工人出現頭疼、頭暈癥狀，20時就升井了。何遠介紹，與留神峪煤礦簽合同時，他并不知道自己會被安排到“黑面”作業。

重慶大學資源與安全學院教授、“預防煤礦瓦斯動力災害基礎研究”973項目首席科學家胡千庭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隱蔽工作面就是非法工作面，合法工作面沒必要隱蔽。

井下的平面示意圖

“不屬于自己礦權范圍或超人員、超產量、超工作面個數的非法開采行為，為規避監管，規范的開采和防災措施都沒有，監測預警系統不敢裝或不敢運行，開采和防災措施不敢見光。這種現象引發的事故近些年占較大比例，也是一種頑疾，多數發生在私有煤礦。”胡千庭說。

據《中國煤炭報》此前報道，近年來，一些煤礦在隱蔽工作面偷偷生產，事故頻發。2023年發生的陜西延安新泰煤礦“8·21”重大瓦斯爆炸事故、黑龍江雞西坤源煤礦“12·20”重大運輸事故、吉林白山吉坤礦業“4·2”較大瓦斯爆燃事故、遼寧阜新弘霖煤礦“6·27”較大煤與瓦斯突出事故等均存在隱蔽工作面生產問題。這些隱蔽工作面存在瓦斯監控系統造假、人員定位系統造假等問題，脫離安全監管監察。

2024年，國務院安委會印發《關于防范遏制礦山領域重特大生產安全事故的硬措施》。文件指出，要重拳出擊“打非治違”，要通過礦井人員定位及分布、風量分配、用電量監測、產量來源、運輸量來源、瓦斯涌出量來源、涌水量來源、民用爆炸物品使用地點等逐因素分析比對，深挖細究隱蔽工作面作業、整合技改期間偷采、安全監控系統造假、違規分包轉包等行為。

2023年以來，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組織開展集中打擊煤礦隱蔽工作面行動，全國共清理了510個煤礦隱蔽工作面。當時，據上報統計，24個產煤省份中有14個產煤省份的煤礦存在隱蔽工作面。黑龍江、福建、甘肅、湖南、云南等省份被查出存在隱蔽工作面的煤礦數量占井工煤礦總數比例較高，私營煤礦和中小型煤礦存在隱蔽工作面的居多。

這并非長治市礦企第一次暴露出“隱蔽工作面”的問題。

據《中國應急管理報》報道，督導組根據群眾舉報線索突擊檢查發現，山西長治羊頭嶺南窯溝煤業有限公司將工作面長度由批準的約220米擅自延長至311米，并已進入地面工業廣場保護煤柱范圍50多米，存在明顯超設計、違規開采問題。與此同時，礦方還隱瞞了另一個150202采煤工作面。該工作面自2019年底開始回采，持續至2023年末，走向長度接近700米，但未在正式采掘工程圖中體現，也未納入礦井正規管理體系。該礦負責人承認，工作面圖紙造假的動機是為了多出煤。

相關督導組成員介紹，煤礦隱瞞工作面的主要原因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一些煤礦系統復雜，采掘布局不合理、采掘接續緊張，違規布置多個工作面并隱瞞。二是一些煤礦受利益驅使，通過隱瞞工作面掩蓋超規定數量布置工作面、超能力組織生產等違法違規行為。三是一些井田面積小、資源面臨枯竭的煤礦，布置不正規工作面或超層越界開采。四是一些煤礦實際控制人或上級公司盲目下達不切實際的產量、利潤指標，煤礦為完成指標違法違規組織生產。

圖為救援人員

另外，私營煤礦和中小型煤礦存在隱蔽工作面居多。相關督導組成員介紹，主要有四個方面因素。一是煤炭價格利潤可觀，這類煤礦負責人更容易受到利益驅使，為了錢不要命。二是安全投入少，煤礦負責人法治意識淡薄，投機倒把心理作祟，更容易超層越界開采，從而導致出現隱蔽工作面。三是這類煤礦資源儲量相對較少，更容易出現越界盜采行為，從而通過隱瞞工作面增加開采量。四是煤礦負責人的專業性不強、風險意識較弱，職工對煤礦負責人的要求唯命是從，層層失管失控。

據《中國煤炭報》報道，在2023年開展集中打擊煤礦隱蔽工作面期間，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就通過思想發動、政策引導，讓全國煤礦企業主動上報隱蔽工作面，但收效甚微。一些煤礦隱瞞工作面的主觀意愿較為強烈，一些監管部門也存在打擊煤礦隱蔽工作面主觀意愿不高、能力欠缺等問題。

據新華社報道，目前國務院事故調查組已進駐事故現場，提出將嚴查嚴懲隱蔽工作面作業、安全監控造假、下井作業人數不清等問題。

（文中何遠為化名）

記者：李沁樺 孫厚銘

實習生：劉孜妍

編輯：徐天、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