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蕭娜看到我時，整個人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往后連退兩步，腦袋撞在門框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她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隔壁鄰居的門開了，探出一個胖女人的腦袋：“蕭姐，你閨女從老家來啦？我剛在菜市場碰見你男人，讓他趕緊回來咧！”我猛地轉(zhuǎn)頭——閨女？
她閨女？
可那個胖女人看到我的臉后，臉色忽然變了，像踩了狗屎似的，“呸”了一聲，縮回屋里，“啪”地關(guān)上了門。
我還沒來得及琢磨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響起來：“蕭娜，門口是誰啊？”
01
我爸宋廣安離家那年，我才八個月大。
說是去日本打工，走得急，連我的百日照都沒來得及帶上一張。
我媽王玉蘭抱著我送到村口，我爸回頭看了我一眼，眼圈紅紅的，說了句“照顧好閨女”，轉(zhuǎn)身就走了。
那是他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從那以后，每月1號，一筆1500塊錢的匯款準(zhǔn)時到賬，從不遲到，也從不多給。
像是定了鬧鐘似的，雷打不動。
我媽拿著匯款單去鎮(zhèn)上郵局取錢，回來時臉上沒什么表情，把錢鎖進(jìn)柜子里，該干嘛干嘛。
我是在村里人的閑言碎語中長大的。
“你爸在外面肯定又找了一個。”
“不要你們娘倆了唄，男人都這樣。”
“日本女人多好看啊，你爸肯定樂不思蜀了。”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我回家問我媽，她就說一句：“你爸在外面也不容易。”
問急了，她就嘆氣，不再說話。
這種沉默比那些閑話更讓我難受。
我媽在鎮(zhèn)上開了個小賣部，賣些油鹽醬醋、煙酒零食。
生意不好不壞，勉強(qiáng)夠我倆過日子。
加上我爸每月寄來的錢，日子不算苦，但也絕對算不上好。
我從小就知道，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
別人家有爸爸，過年爸爸會回來，會給孩子買新衣服、包餃子、放鞭炮。
我家過年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冷冷清清的。
我媽會做一桌子菜，但兩個人根本吃不完。
她也不倒掉，就那么放著，第二天熱一熱接著吃。
我問過她無數(shù)次：“媽，我爸為什么不回來？”
她每次都答：“不是跟你說了嗎，他在國外打工，回不來。”
“那別人在國外打工的怎么就能回來？”
她就不說話了。
我奶奶宋金蘭住在鄉(xiāng)下老家，離鎮(zhèn)上二十里地。
老太太脾氣倔，我爸走后她從來沒提過這個兒子。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也從來不問，好像她壓根沒生過這個兒子似的。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有一次我在她屋里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張照片，是我爸年輕時候的。
穿著白襯衫，頭發(fā)梳得油光發(fā)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后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廣安，二十歲，省城留念。”
我把照片翻過來看了半天，問我奶奶：“我爸年輕時長這樣啊？”
老太太正在納鞋底，頭也不抬：“扔了。”
“啊？”
“我說，扔了。”
我沒扔，偷偷把照片放回了箱子里。
后來我上了高中，住校，一個月回一次家。我媽寄給我的生活費(fèi)正好就是1500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心里清楚，那是我爸寄回來的錢。
我查過好幾次出入境記錄，想看看我爸到底有沒有出國。
鎮(zhèn)上那個小派出所的民警認(rèn)識我，每次都幫我查，每次都告訴我：“沒有宋廣安的出境記錄。”
我問他：“是不是查漏了？”
他說：“不可能，這么大活人，出了國肯定有記錄。”
我沒敢把這個結(jié)果告訴我媽。
我怕她受不了。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大學(xué)。
我媽高興得哭了，做了一大桌子菜，還破天荒地倒了兩杯酒，自己喝了一杯，把另一杯放在對面空著的位置上，說：“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高興。”
我看著那杯酒，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上大學(xué)后，我更加努力地打聽我爸的消息。我在網(wǎng)上發(fā)過尋人啟事，托過在日本打工的老鄉(xiāng)幫忙打聽，但都沒有結(jié)果。
直到我二十歲那年，一切都變了。
那天是周三，我正在上課，突然接到我舅媽的電話：“安妮，你快回來，你奶奶不行了。”
我請了假就往老家趕。
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到我進(jìn)來，她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
“安妮，奶奶要走了。”
“奶奶，你別說這種話，你會好起來的。”
“別哄我了。”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強(qiáng)，“奶奶心里有數(shù)。”
她喘了幾口氣，忽然說：“你爸，根本沒出過國。”
我愣住了。
“什么？”
“他就在省城。”老太太的手在枕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我，“地址我早就知道，一直沒告訴你，怕你難過。”
我把紙條展開，上面寫著一個地址：省城城郊新民路7號棚戶區(qū)。
“你去找他。”老太太說完這句話，閉上了眼睛。
02
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捏著那張紙條，看了整整一夜。
省城城郊新民路7號棚戶區(qū)。
我查過無數(shù)次出入境記錄，從來沒想過我爸根本沒出過國。他就在離我三百公里的省城，我上了兩年大學(xué)的城市，他就在那里。
可為什么他從來不回家？
為什么他要用“出國打工”這個幌子騙我和我媽二十年？
為什么奶奶知道地址卻一直不說？
這些問題像螞蟻一樣在我心里爬來爬去，癢得難受。
第二天處理完奶奶的后事，我沒回學(xué)校，直接去了省城。
我把紙條上的地址輸入手機(jī)地圖，發(fā)現(xiàn)那地方在城郊，離我學(xué)校有四十多公里，要倒兩趟公交車。
我坐上公交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平房，再從平房變成一片破敗的棚戶區(qū)。
新民路7號。
我站在那扇生銹的鐵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沒人應(yīng)。
我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
鄰居家的門開了，探出一個胖女人的腦袋：“你找誰？”
“請問，宋廣安住這兒嗎？”
胖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點(diǎn)奇怪：“你是誰？”
“我是他女兒。”
胖女人的臉色變了，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指了指那扇鐵門：“你等著，她去市場買菜了，一會兒就回來。”
“她？”
“他老婆。”胖女人說完，縮回屋里，“砰”地關(guān)上了門。
他老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媽在家里等他，他在外面又找了一個？
我靠著墻站在門口，心里翻江倒海。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一個女人提著一個菜籃子走了上來。
那女人大概五十歲左右，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衫，頭發(fā)有點(diǎn)亂，臉上有傷，像是摔的。她低著頭走路，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抬起了頭。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往后連退兩步，腦袋撞在門框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她手里的菜籃子“啪”地掉在地上，青菜、土豆?jié)L了一地。
她臉色刷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兩個字：“安妮？”
她從沒見過我，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來了？”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把我往屋里拖，“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
我被她拽進(jìn)了屋，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屋里的樣子，就聽見她朝屋里喊了一句：“廣安，你閨女找來了！”
屋里傳來茶杯碎裂的聲音。
我父親明明在國外打工，怎么會在這里？
可她嘴里喊的就是“廣安”兩個字。
我站在門口，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女人把我按在一張破舊的沙發(fā)上，轉(zhuǎn)身朝屋里走去。
我這才看清楚她家的樣子——一間十來平米的平房，地面是水泥的，墻壁灰撲撲的，角落擺著一張行軍床，床上躺著一個男人。
女人幫那男人坐起來。
男人抬起頭。
我渾身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那張臉，跟我兜里揣著的照片上的臉一模一樣，只是老了二十歲，瘦得皮包骨頭，頭發(fā)白了一大半。
是宋廣安，是我爸。
他看著我，眼圈一下就紅了，張了張嘴，只說出一句：“安妮……”
我也看著他。
二十年沒見過面的父親。
我幻想過無數(shù)次跟他見面的場景，想過很多話要質(zhì)問他，可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我什么都說不出來。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墻上老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那女人——我后來知道她叫蕭娜——站在旁邊，兩只手絞在一起，眼神緊張得不正常。
我盯著宋廣安：“你為什么在這里？”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不是在日本嗎？”
“我……”他的聲音很啞，“我……”
“回答我。”
“我沒去成日本。”他終于說了出來，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沒出過國。”
“那這二十年你在哪？”
“就在這里。”
“為什么不回家？”
他不說話了，低著頭，像犯了錯的孩子。
蕭娜忽然走過來，擋在我爸面前，聲音發(fā)顫：“你別怪他，是我不讓他回去的。”
“你？”
“是我不讓。”她重復(fù)了一遍，眼神渙散，“是我……”
話沒說完，她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眼睛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03
蕭娜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嘴里吐出白沫。
我嚇壞了，不知道該怎么辦。宋廣安從行軍床上掙扎著爬起來，一條腿拖著，一瘸一拐地挪到蕭娜身邊，從兜里掏出一瓶藥，倒出兩粒塞進(jìn)她嘴里。
過了好一會兒，蕭娜才緩過來，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媽？”她忽然喊了一聲，“媽，你在哪？”
“沒事了。”宋廣安拍拍她的肩，“沒事了。”
蕭娜看著我，眼神里全是陌生：“她是誰？”
“是……”
“她是誰？”蕭娜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刺耳，“你是誰？你為什么在我家？你出去！出去！”
她跳起來推我，力氣大得驚人。
我被推得往后退了兩步，后背撞在門框上，生疼。
宋廣安趕緊攔在中間：“蕭娜，別鬧，這是安妮，是安妮。”
“安妮？”蕭娜愣住了，呆呆地重復(fù)著這個名字，然后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安妮？真的是安妮？”
我被她摸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長這么大了。”她笑了，笑得慈祥，“上次見你還這么小呢。”她用手比了個大小，“現(xiàn)在就長這么大了。”
可她明明從沒見過我。
宋廣安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你阿姨腦子不好，你別介意。”
“她是誰？”
“她是……”
“不是你老婆嗎？”我盯著他，“鄰居說她是你的女人。”
宋廣安低著頭不說話。
“你在這里跟別的女人過了二十年，我媽一個人在家里等了你二十年，你就這樣對她？”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轉(zhuǎn)身就走。
“安妮！”他在后面喊我，“你回來！你聽我說！”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剛走到樓梯口，身后傳來“撲通”一聲響。
我回頭一看，宋廣安摔倒在地，一條腿拖在后面，手撐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來。
他抬起頭看我，臉上全是淚。
“爸對不起你。”他說。
我站在那里，看著這個二十年前拋棄了我和我媽的男人，看著他狼狽地趴在地上，頭發(fā)花白，瘦得皮包骨頭。
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走過去，把他扶了起來。
“坐下。”我說。
他坐在樓梯上，低著頭，不說話。
“說吧。”我靠在墻邊，“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了。
“那年我本來要去日本，村里有個老鄉(xiāng)說介紹我去東京的一家餐廳打工。我借了錢辦的簽證，買了火車票，準(zhǔn)備坐火車去上海坐飛機(jī)。”
“結(jié)果呢？”
“結(jié)果在省城轉(zhuǎn)車的時候，我的錢包被人偷了。”他的聲音很沉，“里面裝著我的護(hù)照、簽證、還有所有的錢。”
“然后呢？”
“我去追那個小偷，在汽車站門口追上了，跟他扭打在一起。他推了我一把，我往后倒，絆倒了旁邊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是蕭娜？”
他點(diǎn)點(diǎn)頭：“她摔在地上，腦袋磕在臺階上，流了很多血。我當(dāng)時嚇壞了，以為她死了。我把她送到醫(yī)院，醫(yī)生說顱內(nèi)出血，要動手術(shù)。”
“你沒報(bào)警？”
“報(bào)了。”他說，“可警察說，人是我撞的，要追究我的責(zé)任。我那時候已經(jīng)欠了一屁股債，哪還有錢賠給她？我怕坐牢，就躲起來了。”
“那她呢？”
“我來醫(yī)院看她的時候，她還昏迷不醒。后來她醒了，但腦子出了問題。”
“什么問題？”
“間歇性精神分裂。”他說，“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跟正常人一樣，壞的時候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我沉默了。
“我沒處可去，就在醫(yī)院照顧她。”他繼續(xù)說，“她出院后就沒人要她了，家里也沒人管。我就帶著她，在這里租了個房子住下來。”
“你不考慮我媽跟我了？”
他低著頭不說話。
“那錢呢？”我問他，“你月月寄回來的錢是從哪來的？”
“我打工賺的。”他說，“我在工地上搬磚、在菜市場扛貨、在洗車店洗車。什么活都干，一天干十幾個小時。”
“為什么不回去看我們？”
“說啊。”
“我不敢。”他說，“我怕回去以后，就舍不得走了。我怕看到你媽，看到你，我就不想回來了。”
“那你為什么還要回來？這里有什么好？”
“這里有個病人要照顧。”他說，“我要是走了，她就沒人管了。”
我忽然覺得很累。
我想罵他，想打他，想質(zhì)問他這二十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看著他瘦骨嶙峋的樣子，看著他拖著一條瘸腿，我又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04
那天晚上我沒走。
宋廣安讓我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湊合一夜。他自己睡在陽臺上那張行軍床上，蕭娜睡在里屋。
我躺在沙發(fā)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我媽一個人在家的樣子，一會兒是宋廣安瘸著腿的樣子，一會兒又是蕭娜發(fā)病時尖叫的樣子。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么。
也不知道該恨誰。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聲音吵醒，發(fā)現(xiàn)蕭娜在做早飯。她系著一條臟兮兮的圍裙，正在煮粥。
看到我醒了，她笑了笑：“起床了？快洗臉?biāo)⒀溃顼堮R上就好。”
她的樣子很正常，跟昨天晚上判若兩人。眼神清明，說話利索，行動干練。
“阿姨，謝謝你。”
“叫媽。”她說得理所當(dāng)然，“你是我的女兒，當(dāng)然要叫媽。”
我心里咯噔一下：“阿姨，你搞錯了，我不是你女兒，我是宋廣安的女兒。”
“你就是我的女兒。”她固執(zhí)地說，“我生你的時候痛了一整天，我還能把你認(rèn)錯？”
宋廣安從陽臺走進(jìn)來，趕緊把她拉到一邊：“蕭娜，你別瞎說。”
“我沒瞎說！”蕭娜突然激動起來，“她是安妮，是我生的，你別想騙我！”
“你聽我說……”
“我不聽！她就是我的女兒！”蕭娜沖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生了你，你左耳后面有顆小痣，對嗎？”
我渾身一震。
我左耳后面確實(shí)有顆小痣，很小的一顆，不說根本看不到。
可這件事，除了我和我媽，沒人知道。
連我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
我下意識地去摸左耳后面。
“對吧？”蕭娜得意地說，“我就知道，我生的女兒我還能認(rèn)錯？”
宋廣安的臉色很難看。
我看著他那副表情，心里的疑惑越來越重。
“爸，”我叫了他一聲，這個字喊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別扭，“到底怎么回事？”
“她腦子不好。”他說，“你別當(dāng)真。”
“可她怎么知道我左耳后面有顆痣？”
“可能……”他的眼神閃爍，“可能是她瞎貓碰上死耗子吧。”
這個理由太牽強(qiáng)了。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吃完早飯，蕭娜忽然說要去買菜。她拿起菜籃子，像昨天一樣，出門去了。
她一走，屋子里就安靜下來了。
“爸，”我蹲在宋廣安面前，“你跟我說實(shí)話，蕭娜到底是誰？”
“我不是說了嗎？”
“你說了，但你沒說全。”
他沉默。
“我奶奶說，她早就知道你在省城。”我盯著他，“可你們的關(guān)系那么好，為什么不讓她早點(diǎn)告訴我們？她為什么要等到臨死才把地址給我？”
宋廣安低著頭，不說話。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
“那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不是。”他說，“真的不是。”
可他的眼神在躲閃。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一個讓我渾身發(fā)冷的可能。
“蕭娜……”我的聲音發(fā)顫，“她是我親媽？”
宋廣安猛地抬頭，眼里全是震驚。
“你說什么呢？”
“你看我的表情已經(jīng)告訴我答案了。”我說，“她是我親媽，對嗎？”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王玉蘭呢？”我的聲音在發(fā)抖，“我媽王玉蘭是誰？”
“她是你姑姑。”宋廣安終于說了出來，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她的確是你姑姑，是我的親妹妹。”
“可你姓宋，她也姓宋。”
“你奶奶生了五個孩子，只活下來兩個，我和你姑姑。”
“所以你們是親兄妹？”
“對。”
“所以她不是我親媽？”
“不是。”
“那蕭娜呢？”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說啊！”我?guī)缀跏窃诤傲耍笆捘鹊降资钦l？”
“她是你親媽。”他終于說出了這句話，說完以后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癱了下去。
05
我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嗡嗡響。
蕭娜是我親媽。
那我媽呢？不，不是我媽，是王玉蘭。
王玉蘭養(yǎng)了我二十年，但她不是我親媽。
“到底怎么回事？”我的聲音很啞，“為什么你把她藏了二十年？她是你老婆，她是我媽，你就這樣讓她躲在棚戶區(qū)里，讓她瘋瘋癲癲地過日子？”
“我沒辦法。”宋廣安雙手抱頭，聲音發(fā)顫，“我真的沒辦法。”
“什么叫沒辦法？”
“你不懂。”他說，“你不知道她家是什么情況。”
“什么情況？”
“她爸是蕭振邦。”他說，“你沒聽過這個名字吧？他是省城有頭有臉的人，做生意的，很有錢。”
“那又怎么樣？”
“他不同意我們結(jié)婚。”宋廣安說，“他看不上我們家，覺得我一個窮小子配不上他女兒。他逼蕭娜打掉你，說把孩子打了就給她安排工作，介紹個好人家。”
“她不肯。”宋廣安抬起頭看著我，眼里全是淚，“她為了我，跟她爸?jǐn)嘟^了父女關(guān)系。抱著我從家里跑出來，在一個小診所生了你。”
“后來呢？”
“后來她得了產(chǎn)后抑郁。”他說，“你沒見過她當(dāng)時的樣子，整天哭，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連門都不出。后來有一天……有一天她抱著你，站在陽臺上，說要跳樓。”
我渾身發(fā)冷。
“我把你們拉住，結(jié)果她掙開我，從陽臺上跳了下去。她抓住二樓的晾衣架，摔在地上，腦袋磕破了。”
“所以她的病……”
“不是她爸逼的，不是她家的事。”宋廣安說，“是我。是我沒本事，沒錢帶她去看病。她產(chǎn)后抑郁，我沒當(dāng)回事，以為過幾天就好了。結(jié)果……”
他哭了，哭得很難看。
“她摔傷以后，我就把她送到醫(yī)院。醫(yī)生說她顱內(nèi)有淤血，要動手術(shù)。我哪有錢？我到處借，借不到。最后只能把租的房子退了，帶著她回老家。”
“回老家？”
“對，回你奶奶那兒。”
“那后來呢？”
“后來她好了幾天，我以為沒事了。結(jié)果她發(fā)了一次病，把你奶奶嚇了一跳。你奶奶說，這孩子腦子壞了，不能留在家里，怕傷到你。”
“所以我奶奶把她趕走了？”
“不是趕走。”他抹了一把臉，“是我想辦法把她藏起來了。要是她爸蕭振邦知道她這個樣子，肯定會把她帶走，關(guān)進(jìn)精神病院。我不想讓他們把她帶走。”
“所以你就把她藏在這兒二十年？”
“是。”他說，“一個月500塊的房租，我干了二十年的苦力，就為了供她住這兒，供你在老家上學(xué)。”
“那你為什么不回去看我？”
“我不敢。”他低著頭，“我怕回去以后，你媽……不，你姑姑會讓我別走了。我怕你也讓我別走了。可我走了，她怎么辦？她一個人會餓死的。”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蕭娜是我媽。
親媽。
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在棚戶區(qū)里住了二十年，每個月靠著我爸打零工賺的一千多塊錢過日子。
可她還記得我左耳后面有顆小痣。
她還記得我?guī)讱q出麻疹。
她還記得我愛吃什么。
她還記得所有關(guān)于我的事。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問他，“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不敢。”他說，“我怕你接受不了。”
“你覺得我現(xiàn)在就能接受得了嗎？”
他不說話了。
我站起身，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很刺眼，棚戶區(qū)里到處是垃圾和灰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我蹲在墻角，抱頭痛哭。
06
我在外面蹲了很久。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那些畫面——我八個月大的時候，她抱著我站在陽臺上說要跳樓；她從二樓摔下來，滿身是血；她醒來以后已經(jīng)不認(rèn)識我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然后是她二十年后看到我時的樣子。
“安妮？真的是安妮？”
“長這么大了，上次見你還這么小呢。”
她把手上比了個大小。
她怎么知道那是我？
她怎么知道我長什么樣？
她怎么知道我左耳后面有顆小痣？
宋廣安給的答案太牽強(qiáng)了。
他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那我耳朵后面的痣是怎么瞎貓碰上的？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走了回去。
推開門，宋廣安還坐在那里，低著頭。
蕭娜買菜回來了，正在廚房里收拾。看到我進(jìn)來，她笑了笑：“閨女，中午想吃啥？媽給你做。”
“阿姨。”
“叫媽。”她又糾正了一遍。
“阿姨，”我沒改口，“你認(rèn)識我嗎？”
“認(rèn)識，當(dāng)然認(rèn)識。”她的眼神很堅(jiān)定，“你是我生的，我還能不認(rèn)識？”
“那你什么時候生的我？”
“二十年前啊。”她說的一本正經(jīng)，“二十年前的今天，我生了你。你生下來的時候七斤二兩，大聲哭了半天，把隔壁產(chǎn)房的產(chǎn)婦都吵醒了。”
我心里一震。
我媽——王玉蘭說過，我出生的時候也是七斤二兩。
“你怎么知道我七斤二兩？”
“廢話，你自己生的還不開數(shù)？”蕭娜笑著說，“你這孩子，怎么盡問些傻話。”
“那你記得我爸是誰嗎？”
“你爸？”蕭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就在外面坐著呢，你忘啦？”
“可他為什么不回家？”
“回家？”蕭娜的臉色變了，“回家干什么？他要是回家，你外公會打死他的。”
“我外公？”
“你外公蕭振邦。”蕭娜提到這個名字，眼神突然變得很空洞，“他是壞人，他是壞人……”
她忽然蹲在地上，開始發(fā)抖。
宋廣安趕緊過來：“蕭娜，別想了，別想了。”
“他打我。”蕭娜的聲音發(fā)顫，“他讓我把孩子打了，我不打，他就打我，他打我……”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打你？”
“對，他打我，他把我關(guān)在屋里，不讓我出來。我跑了好幾次，每次都被他抓回去。”蕭娜的眼淚掉下來，“后來我跑到你爸那兒，你爸帶著我跑了，跑到這兒來了。”
“那你爸后來沒找過你嗎？”
“找過。”蕭娜說，“他派人來抓我，我躲起來了。后來他就說你媽死了，不找了。”
“誰說你媽死了？”
“你爸。”蕭娜指著宋廣安，“他給那個人說，說蕭娜已經(jīng)死了。”
“為什么要說蕭娜死了？”
“不讓人找到她。”宋廣安接過話，“她爸要是知道她還活著，還在瘋瘋癲癲的，肯定會把她關(guān)進(jìn)精神病院。我沒辦法，只能說她死了。”
“可你說了她死了，她爸就信了？”
“不信。”宋廣安說，“可蕭娜死了，他還能怎么辦？死無對證。他派人查了幾個月，什么都沒查到，就放棄了。”
“所以這二十年，你就把她關(guān)在這里？”
“不是關(guān)。”蕭娜突然說，她站起來，看著我，“是我自己不愿意出去。我怕看到我爸爸那張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