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點,周旭發來一條消息:“許總,我在您樓下,能上來坐坐嗎?”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猶豫了幾秒。公司三個月沒發工資了,他該不會是來追債的吧。
讓他上來了。
他進門時臉色慘白,手在發抖。我給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杯子砸在地上,碎了。
然后他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通話記錄,遞到我面前。
“您自己看吧,那晚我打了十七個,每一個都通了。是林秘書接的,她說您在外面應酬,特意吩咐過……讓我別再管顧總的事了。”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晚我在家,哪也沒去。
顧景川出事時,我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客廳的燈開了一整夜。手機就在枕頭邊,一晚上沒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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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認識顧景川那年,他二十七,我二十五。
那時候我們什么都沒有,租了個地下室當辦公室,天天泡面就咸菜。他負責跑業務,我管財務,干了五年才把公司做起來。
結婚十五年,從無到有,一點點往上爬,有了房子、車子,還有了年營收過億的公司。
那時候我以為我們會這樣一輩子。
三年前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時晚了兩個小時。我坐在客廳等他,菜熱了三遍。他進門時沒看我,直接甩了一份離婚協議在桌上。
“簽了吧。”
就兩個字,連解釋都沒有。
我當時愣住了,以為他開玩笑。可他的表情告訴我,不是。
“為什么?”我問。
他說:“沒為什么,不想過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抓起筆就簽了。分手費他要給多少是多少,我一分沒多要。簽字的時候手在抖,但我沒有哭。
我說:“顧景川,從今往后,老死不相往來。”
我收拾東西搬出了那棟房子。
走的那天下著小雨,我拖著行李箱站在路邊打車,回頭看了一眼窗戶,他站在那里看著我。
等我再眨眼看時,那人影又不見了。
我以為他會追出來。他沒有。
之后三年,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我們之間的所有聯系,都通過中間人傳話。
公司轉讓的手續、財產分割的細節,全是律師在跑。
我不知道他那幾年過得怎么樣,他也不知道我好不好。
我拿著分手費創了業,以為憑自己的本事能再站起來。結果這兩年市場不景氣,新公司投一個虧一個,很快就欠了一屁股債。
我硬撐著,沒向任何人開口。
寧可每天晚上對著賬本發愁,把電費拖到最后一刻才交,也不肯打電話給他。那條“老死不相往來”的話是我自己說的,再難,也得咽下去。
兩個月前,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我以前公司的一個老員工打來的。
“許姐,顧總……出事了。”
那天晚上,顧景川一個人開車去鄰市。高速公路上,車子失控撞上護欄,整個駕駛室都變形了。
交警說,他被困在車里將近兩個小時才被人發現。失血過多,送到醫院時已經沒了呼吸。
據說那一段路挺偏僻的,來往車輛不多。如果被人發現得早一些,也許還能救回來。
我把電話掛了,坐在辦公室發了好久的呆。
我以為自己早不在乎了。
可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顧景川的影子。他年輕時候的樣子,老了一點以后的樣子,笑起來嘴角往上翹、一臉得意的樣子。
我哭了。
哭完之后又罵自己沒出息。
葬禮我去參加了,站在最后面。他家里人哭成一團,我一句話沒說,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公司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
可從那以后,我失眠越來越厲害。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又說不上來。顧景川開車很穩,他從不開快車,怎么會突然失控?
我想去找那個路段的行車記錄,但交警說事故車已經處理了,沒有保留。
這事擱在心里,像一根刺。
直到周旭出現。
02
周旭是顧景川的助理,跟了顧景川好幾年。
我以前在公司的時候,他還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剪著一個寸頭,說話有點結巴。顧景川很喜歡他,說他老實、肯干。
我離婚之后就再沒見過他。
所以那天晚上他來找我,我其實挺意外的。
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兩只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攥得手背都發白了。
“許總,”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有件事得跟您說,憋了半年了,再不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心里隱隱覺得不妙。
“你講。”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通話記錄。
“顧總出事那天,我就在附近。”
我猛地坐直了。
周旭說,那天晚上他跟顧景川一起去鄰市辦事。顧景川自己開車先走,他開公司的車跟在后面。結果上了高速沒多久,顧景川的車就出事了。
“我趕到的時候,車已經變形了。我拼命想把他拉出來,可是車門卡死了,一點都打不開。”
他抬起手,讓我看他手腕上的傷。那一道道疤痕,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泛著紅色的肉。
“我試了半小時,實在不行,就報了警,叫了救護車。”
“那你打電話給我做什么?”我問他。
周旭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許總,我打您的電話,是想問您能不能通知顧總的家人。顧總在車上昏迷了,喊不醒,我怕一個人搞不定。可您的電話……是林秘書接的。”
林曼。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說您在外面應酬,不方便接電話。還特意叮囑我,說您吩咐過的,顧總的事……以后別再管了。”
我把手機拿過來,一頁一頁翻。
十七個通話記錄,全在同一個時間段里。每一個都顯示“已接通”。
每一個電話,都通到了林曼那里。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像堵了棉花。
“許總,我不敢違抗您的意思。您是顧總的太太,您說不讓我管,我哪還敢插手?”
周旭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在那等了半小時,等到救援的人來了,才走。等我把顧總送到醫院,他已經……已經……”
他捂著臉哭了起來。
我坐在對面,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那晚,我在家。
我在客廳看電視,看了一部兩小時的電影,中間還喝了兩杯水。
我的手機就在茶幾上,調的是響鈴模式。一晚上,一個電話都沒響過。
可通話記錄里,明明有十七個。
十七個。
那也就是說,有人把我手機里的所有來電記錄都刪了。
然后,那個人裝成我的樣子,對周旭說:“許總說了,別管顧總的事。”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
我看著周旭,聲音哽在喉嚨里。
“那天晚上是星期幾?”
“星期四。”
星期四。
我猛地想起來了。
那段時間我的確經常加班應酬,經常喝到深夜才回家。但唯獨那天晚上,我沒出門。
因為身體不舒服,提前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連手機都沒怎么碰。
“你確定是林曼接的?”我又問了一遍。
周旭用力點頭。
“她的聲音我有印象,接了十七次,每一次都是她。我一直以為您就在她旁邊,是她傳的您的意思。”
我閉上眼睛。
我引薦給顧景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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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曼是兩年前到我公司的。
那時候她剛從一家小公司離職,通過朋友介紹找到我。她長得文文靜靜的,說話也溫柔,做事特別麻利。我公司小,缺人手,就留下了。
后來我離婚之后,有一次去顧景川公司辦轉交手續,正好遇到林曼來送文件。
顧景川說他缺個能干事的秘書,我就隨口說了一句:“林曼不錯,你試試?”
就這么一句話,她去了顧景川那邊。
之后三年,她一直做得挺好。顧景川偶爾會通過中間人給我帶句話,說林曼很得力,讓我放心。
我當時心想,顧景川這個人,離婚之后還能跟我分享這點事,也算是看開了一些。
可我現在才意識到。
林曼是我介紹過去的。
她所有的權限,都是因為我的信任才獲得的。
我把手機翻了一遍又一遍,通話記錄干干凈凈,一個未接都沒有。
我打開通話詳單,查了那個時間段的記錄。
果然,有十七個通話記錄,全部顯示“已接聽”。
每一個都是周旭打來的。
每一個,都是我手機接聽的。
但不是我自己接的。
我用力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到底是誰?林曼?她也配?
周旭說,那晚林曼接電話時語氣很平靜,就像提前知道他會打過來一樣。
“她說,‘許總說了,顧總的事以后不用管了。他在外面應酬,不方便接電話。你也別忙活了,回去吧。’”
周旭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我以為真是您說的。我就回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腦門上全是汗。
顧景川被困在車里的時候,還活著。周旭說,他到的時候,顧景川還在喊,還知道疼。
可他就這么走了。
因為一個電話,被他最信任的助理拋棄了。
因為那個女人,假裝是我。
我閉上眼睛,眼前全是顧景川的臉。
我拿起電話,撥了林曼的號碼。
關機。
又撥了一遍,還是關機。
我翻到通訊錄,找到她以前留過的另一個號碼。
沒人接。
我心里涼了半截。
周旭看我臉色不對,小聲問了一句:“許總,要不要報警?”
報警?我搖了搖頭。
沒有證據。
現在什么都沒有。
只有通話記錄,和一個“已接聽”的顯示。這些可不能說明什么,林曼完全可以解釋成是我自己接的。
我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
“林曼辭職了沒有?”我問周旭。
“顧總出事第二天,她就離職了。”
“什么時候的事?”
“第三天,她領了工資就走了。人事部問她原因,她說家里有事,要回老家。顧總剛走,公司一片混亂,也沒人深究。”
第二天,她就走了。
就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你到底做了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顧景川公司。
公司還在正常運轉,代理總經理是我以前認識的孫德康,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財務。他看我來了,有些意外,但沒多問。
我翻了林曼的檔案。
沒有。
所有跟她有關的資料都不見了。入職表、工資記錄、考勤表,干干凈凈,就像她從來沒在這家公司待過一樣。
孫德康說,林曼離職之后,她的辦公室就被清理了,電腦硬盤也格式化了。
“誰讓清的?”我問。
“她自己清的,說把文件交接一下就走。當時公司亂得很,沒人管她這些事。”
我心里堵得厲害。
連夜清理痕跡,說明她早就料到會有人來查。
我又去找了周旭說的那個老馬。
老馬是顧景川公司的財務主管,干了十幾年了,一直忠心耿耿。
老馬看到我,眼眶就紅了。
“許姐,我對不起顧總。”
他說,林曼出事前三個月,突然開始在財務上動手腳。
好幾筆大額轉賬,明明不是顧景川簽的字,卻走了公司的賬。
老馬發現之后,找顧景川匯報過。
“顧總說他知道了,讓我先別管。”
“他知道?”我愣住了。
老馬點頭。“顧總說他正在查,不到時機不能打草驚蛇。”
我又問:“他有沒有說在查什么?”
“沒明說。但有一次,他提了一句,說公司里有內鬼,已經查到是誰了。他說快了,再有幾天就能收網了。”
我的心揪了起來。
再有幾天。
可他沒有等到那一天。
老馬默默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顧總出事前一天讓我轉交給您的,他說如果他有任何意外,這封信交給您。我一直沒找到機會給您。”
我接過信封,手指發麻。
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是他的字跡。
許靜芳親啟。
我沒當場打開,把信揣進口袋里,回了家。
一路上,我腦子里全是各種念頭。
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撕開了信封。
里面是一封長信。
第一句話就讓我眼淚掉了下來。
“靜芳,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離了婚,恨我讓你一個人走了。可我必須告訴你,離婚那天,我查到了一件事。公司被競爭對手楊國棟盯上了,他想做空我們。那段時間公司賬面上欠了一大筆債,我查不下去,怕拖累你。”
“離婚協議里我偷偷加了一條,三年內你只要遇到困難,我必須無條件幫你。但我把它撕了。我知道你倔,看到這條會更恨我。”
“但我沒有真的撕。我把它收起來了。如果我還能活著給你,你會看到。可如果我不在了,你就當沒這回事吧。”
我繼續往下看。
“公司里有人背叛了我。是林曼。我早就查出來了。她是楊國棟派來的。她恨我,因為我查到她弟弟的公司違規,停掉了他們的業務,她弟弟破產了。她一直記著。”
“我一直在收集楊國棟的證據。快了。只差最后一步。”
“靜芳,別怪自己。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如果還有下輩子,我還娶你。”
信紙上有一塊地方被水漬洇花了,那是他寫到最后時滴上去的。
我把信看了三遍。
眼淚滴在信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暈開。
顧景川,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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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打了林曼的電話,一整天,關機。
第二天還是關機。第三天,我換了個號碼打過去,響了三聲之后,對方接了。
“喂?”
我一聽到那個聲音,渾身的血都涌上了頭頂。
“林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許總?”
“是我。”
我攥著手機,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你現在在哪兒?”
她又沉默了。
“不方便說。”
“那我換個問題,”我說,“那晚的電話,是不是你接的?”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只有呼吸聲。
過了很久,她說:“許總,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那天晚上我不該接那個電話。”
“那你為什么接?”
她不說話。
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開始發顫。
“林曼,顧景川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抽泣。
“我知道。”
“你知道?”
“那你告訴我,是不是你接的電話?”
她哭了一會兒,終于開口。
“是。是我接的。那些電話,全是我接的。周旭打來的時候,我正在你公司旁邊。你手機密碼我記過,你從來不換,我試了一次就進去了。我把所有通話記錄刪了。”
“為什么要這么做?”
“楊國棟讓我做的。”
我聽到這個名字,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楊國棟給了你多少錢?”
“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么?”
電話那頭的哭聲停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得很冷。
“許姐,你記得我弟嗎?他叫林浩,開了一家小公司,做配件供應。顧景川派人去查他,查出他有一些不規范的操作,就直接停了生意。我弟的公司垮了,一夜之間全沒了。我爸媽把我弟養這么大,他又是家里唯一的兒子。家里所有的錢全砸進去了,什么都沒了。”
“我弟去求顧總,顧總不見他。他蹲在你們公司門口的臺階上等了一整天,最后下雨了,他渾身淋透了才走。回去之后他喝了酒,開車出去,出了事……右腿沒了。”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許姐,那是我弟弟。是顧景川毀了他。”
“可那是他違規在先,”我說。
“我知道他違規了,可他是初犯啊,而且數額不大。顧景川為什么非要把事情做絕?他完全可以給個警告,罰點錢就算了。他偏不。他一定要按規矩來,一點通融都沒有。”
“就因為這件事,你恨了他兩年?”
“兩年又怎樣?”林曼的聲音忽然拔高,“我弟的腿沒了,一輩子沒了。許姐,你告訴我,我該原諒他嗎?”
我說不出話來。
“那些電話,是我接的。楊國棟找到我的時候,說只要我幫他一件事,他就幫我弟弟東山再起。我答應了。”
“你知道會出人命嗎?”
“我以為楊國棟只是想讓顧景川吃個啞巴虧,沒想到他……沒想到他真的……”
“你沒想到?”我的聲音冷下來,“林曼,你從一開始就想到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許姐,我已經逃到國外了。楊國棟的人也在找我。我也不知道我能活多久。這個電話,就當是我最后的告別吧。”
“林曼,”我厲聲說,“你跑不掉的。”
“我知道,”她說,“許姐,對不起。”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抖。窗外天快黑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林曼跑了。
楊國棟還在逍遙。
顧景川死了。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個U盤。
是時候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楊國棟的公司就在開發區,我連招呼都沒打,直接闖了進去。
前臺小姑娘攔我,我推開她走進電梯。到了六樓,走廊盡頭就是他的辦公室。
我推開門。
楊國棟正坐在桌前喝咖啡,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喲,這不是顧太太嗎?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我走過去,把U盤拍在他桌上。
“你不看嗎?”
楊國棟看了一眼U盤,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這是什么?”
“顧景川留給你的東西。里面全是你偷稅漏稅、行賄受賄的賬。你覺得夠你在里面待幾年?”
楊國棟的臉白了。
“怎么來的?”他問。
“你覺得呢?”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拿起U盤,掂了掂。
“顧景川真有本事。我查了他兩年,沒想到他手里還有這東西。”
“你沒想到的事多了。”
“許總,”他放下U盤,靠在椅背上,“你真的以為,你拿著這東西能把我怎么樣?”
“當然能。這些東西一旦公開,你下半輩子就在監獄里過了。”
楊國棟笑了。
“那你怎么不公開?”
我的手頓了一下。
“因為你不敢。”
“你憑什么這么說?”
楊國棟站起來,走到窗邊。
“許靜芳,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以前的公司,欠了多少債?”
我心里一緊。
“你不用回答。我查過。你公司欠的錢,夠你還一輩子。這些錢,是誰幫你還的?”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顧景川離婚之后,一直通過林曼在幫你。那些債,全部轉到了他公司的賬上。你以為你那公司為什么還能撐到現在?全是他在給你輸血。”
“你覺得,我要是把你那些賬本公開,顧景川曾經做過什么,你以前那些事……全部揭開。你還能站起來嗎?”
楊國棟看著我,眼里全是得意。
“許靜芳,我們做個交易。你那個U盤給我,你公司的賬我就當不知道。從此以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怎么樣?”
我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原來如此。
林曼手里,還有我的把柄。
顧景川為了替我扛債,早就把自己的名聲搭進去了。
楊國棟抓住了這一點,所以他才敢這么肆無忌憚。
我咬了咬牙。
“我不怕你。”
“你真的不怕?”
他笑了,聲音很輕。
“許靜芳,我不跟你玩這種游戲。我把話放在這里,你要想跟我斗,我奉陪到底。你隨便。”
他拿起U盤,放進抽屜里。
“我等著。”
我走出他的辦公室,腿都是軟的。
外面的風很大,吹在我臉上,生疼。
我站在樓下,好半天沒動。
腦子里全是楊國棟那些話。
他早就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等著我去找他。
他等著我拿那個U盤。
他在等著我自投羅網。
我掏出手機,打給了老馬。
“老馬,你告訴我,顧景川那段時間到底在做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許姐,顧總一直在查楊國棟。他查了兩年,查到的證據足夠把楊國棟送進去。但后來他發現,林曼手里也有您的把柄。那些債,全是您的名字。”
“他知道楊國棟會用這個威脅您,所以他才一直沒有動手。他想先把林曼收回來,再去找楊國棟。”
我握著手機,手在發抖。
“那他為什么沒做?”
“因為顧總出事了。”
顧景川一直在查楊國棟。
他查到了,但沒有動手。
因為他在等我。
等我原諒他。
等他親手把一切處理干凈,再來找我。
可他沒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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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喝了整整一瓶酒。
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對著顧景川那封信哭了一整夜。
手機屏幕亮了好幾次,全是老馬發來的信息。
“許姐,您別太傷心了。”
“顧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
“他走之前還跟我提過,說如果哪天他不在,讓我一定照顧好您。”
我把這些消息看完,一條都沒回。
第二天一早,我醒過來,頭痛得要裂開。
我坐在地上,看著窗外的太陽升起來。
我不知道昨天那一晚是怎么過去的。
也不知道今天這一天要怎么過。
桌上是顧景川的信,還有那份折疊得很整齊的離婚協議復印件。
我打開那份復印件。
在最后幾頁。
我看到了一行字。
“第三條:離婚后三年內,若甲方(顧景川)或乙方(許靜芳)中的一方遇到經濟困難,另一方必須無條件提供幫助。如有違反,違約方需向守約方支付人民幣三千萬元整。本條款為不可撤銷條款。”
條款的旁邊,是顧景川的簽名。
他沒撕。
他把這份協議偷偷保留了下來。
這就是他說的“撕了”的那條。
我拿著這張紙,眼淚又要下來。
我哭了一場,然后把紙折好,放進了包里。
下午,我去了顧景川的墓地。
他的墓碑很樸素,上面只刻著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墓碑。
“顧景川,你真傻。”
風吹過來,吹動了旁邊的一棵樹。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為什么不把我叫回來?”
“我一個人扛了三年,你知道我有多累嗎?”
“你就這么走了?”
我把紙放在墓碑前。
“你留給我的東西,我拿到了。你那份證據,我也拿到了。可楊國棟抓住了我的把柄。他要用這個威脅我。”
我低著頭,聲音很輕。
“顧景川,你教我,我該怎么辦?”
沒人回答我。
風吹過來,吹干了眼淚。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等著。我會替你報仇的。我不要你一個人扛。”
08
接下來一個禮拜,我跟瘋了似的收集證據。
顧景川留下的U盤已經給楊國棟看了,但那不是全部。他那么大一個人,怎么會把所有證據都放在一個地方?
我翻遍了他的辦公室。翻了他的電腦。翻了他所有的文件。
最后,我在他書房的一個暗格里,找到了另一個U盤。
里面全是楊國棟偷稅、行賄、脅迫林曼的證據,還有他派林曼去顧景川公司的聊天記錄。
有了這些,楊國棟跑不了了。
我把U盤攥在手里。
但我知道。
還差一樣東西。
林曼,她必須出面作證。
她的弟弟林浩,是楊國棟威脅她的唯一籌碼。如果我能找到她弟弟,把她拉到我這頭來,我就贏定了。
我打了一圈電話,最后從以前公司一個離職員工口中得到消息:林浩在縣城開了一家小賣部,一直住在那里。
我當天就買了車票,坐了兩個小時大巴,去了那個縣城。
縣城不大,我很容易就打聽到了林浩的小賣部。
他坐在柜臺后面,右腿褲管空蕩蕩的,看到我時愣了半天。
“你……你是許姐?”
我點點頭。
“你姐呢?”
他的臉色變了。
“我姐不讓我說的。”
“林浩,你姐闖大禍了。你知道你姐做了什么嗎?”
他低下頭,很久沒說話。
過了好久,他抬起頭說:“我知道。”
“那你告訴我她在哪兒。”
“我不能說。楊國棟那邊有人在盯著我,如果我說了,我跟我姐都會死。”
我看著他。
“林浩,我不逼你。但你要知道,你姐做了不該做的事。害了一條人命。如果她不出來作證,這個仇就報不了了。”
他沉默了很久。
“許姐,我告訴你。我姐在A國。她說她等這個機會很久了,她想把楊國棟送進去。她一直都在等著。”
“她什么時候跟你說的?”
“她走之前給我發了一條消息,說她跑不掉了,但她愿意站出來。”
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她人呢?”
“她讓我轉告你,她會回來的。但不是現在。”
“為什么?”
“因為楊國棟還在查她。她必須等一個時機。”
我看著林浩。
“你信她嗎?”
“許姐,”他看著我,“她是我姐。我不信她我信誰?”
我站起來,看著外面的街道。
她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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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個包裹。
上面只有一行字:許姐收。沒有寄件人信息。
我拆開包裹。
里面有封信,還有一張電話卡。
信里只有一行字:許姐,我會回來的。等我。
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天,盯著那張電話卡發呆。
晚上,我拿著那張電話卡,撥了回去。
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
“許姐。”
是林曼的聲音。
“林曼,你在哪兒?”
“我在外面。許姐,我知道你想問我什么。我告訴你,那天晚上的事,楊國棟指使的。他讓我接你的電話,讓我假裝是你,把周旭支走。我沒有想過會出人命。我不知道他會做到那一步。”
“那你為什么跑?”
“因為楊國棟的人在追我。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犯罪的證據,他想滅口。”
“那你現在……”
“許姐,我找到了一個人。他能幫我作證。”林曼的聲音漸漸沉下去,“那個人是楊國棟身邊的司機。他知道一切。”
我攥緊手機。
“你什么時候回來?”
“很快。”
“林曼,你如果不回來,我就走不掉了。你不回來,所有的證據都只能我自己拿著。我不能一個人扛。”
“許姐,你要相信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我得掛了。許姐,等我。”
電話斷了。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手發涼。
林曼,你到底在玩什么?
10
一個月后,我收到了她的消息。
“許姐,明天見。”
我站在火車站的出站口,看著人流涌出來。
人群里,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女人慢慢走出來。
她看見我,停了下來。
我們隔著幾步路,誰都沒有說話。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
我沒說話。
“我不會跑的。我回來了。他們都在抓我,但我還是回來了。”
“為什么回來?”
她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
“因為我不想再逃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楊國棟的人,已經盯上我了。但我手里有證據。我把所有東西都錄下來了。”
她從兜里掏出一個U盤。
“全在這兒了。那個司機說的。楊國棟怎么指使他,讓我做什么,那天晚上的電話,一切的一切。”
我接過那個U盤,手微微發抖。
“你為什么不早點回來?”
“因為我怕。”
她低下頭,眼淚掉在地上。
“我怕站在你面前,怕你說我害死了他。”
“可我又沒辦法永遠躲著。我要報仇。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我看著她,心里翻騰。
這個曾經害死了顧景川的人,現在回來了。
不是為了救我。
是為了救她自己。
“林曼,你知道我會怎么處置你嗎?”
“我知道。許姐,你報警吧。我愿意坐牢。”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但我求你一件事。不要讓我弟弟知道我進去的事。”
我看著她。
良久,我說了一句話。
“好。”
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警察局嗎?我要自首。還有一個人,也自首了。”
我把U盤和所有證據交給警察。楊國棟在另一頭被帶走了。
整個公司炸了鍋。
孫德康告訴我,楊國棟那邊的所有賬目全部公開了。他偷稅的事,行賄的事,脅迫林曼的事,全被挖了出來。
我跟警察交代了所有細節。
林曼被帶走了,臨走前看了我一眼。
“許姐,對不起。”
她走了。
我站在警察局門口,看著天。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那封信。
“靜芳,如果還有下輩子,我還娶你。”
我把信合上。
“顧景川。下輩子,我們好好過。”
窗外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淡淡的黃,像極了那些年我們創業早起時看到的晨光。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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