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列車緩緩駛?cè)胧煜さ恼九_，車窗外的景象從連綿的綠色田野，逐漸變成了錯落有致的低矮樓房。三年了，這座北方的小城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連空氣中那種混雜著干燥塵土和老街坊炒菜香氣的味道，都和三年前我倉皇逃離時一模一樣。我提著簡單的行李箱，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站在廣場上，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氣，心底那股被刻意壓抑了三年的情緒，如同解凍的春水，一點點滲透出來。
三年前的那個初夏，我和發(fā)小浩子剛大學(xué)畢業(yè)，都沒急著找那種朝九晚五的安穩(wěn)工作，而是湊錢在大學(xué)城附近盤下了一家二手書店。浩子是個天生的自來熟，性格外向，嘴皮子利索，店里進(jìn)貨、和客人侃大山的事全包。我性格悶，喜歡安靜，就負(fù)責(zé)在后面整理書籍、修補(bǔ)舊書、做些簡單的賬目。我們倆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性格互補(bǔ)，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那天下午下著暴雨，天色暗得像傍晚。陳夏推開書店的玻璃門時，渾身都濕透了。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頭發(fā)貼在臉頰上，懷里死死護(hù)著幾本舊牛皮紙包著的書。浩子當(dāng)時正翹著二郎腿在柜臺后打游戲，聽到風(fēng)鈴響，抬眼一看，整個人就愣住了。我也在看她。她沒有一般女孩那種驚慌失措的嬌氣，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有些抱歉地看著地上的水漬，輕聲問我們能不能借個地方避避雨。
浩子猛地扔下手機(jī)，像彈簧一樣跳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找干毛巾和熱水。我站在書架后面，手里還拿著一本發(fā)黃的《百年孤獨(dú)》，看著浩子殷勤地圍著她轉(zhuǎn)，不知怎么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是我們認(rèn)識陳夏的第一天。后來我們才知道，她就在隔壁街的琴行當(dāng)鋼琴老師。從那天起，她成了書店的常客。她喜歡坐在靠窗的那個角落，一坐就是一下午。
浩子對她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來。他開始變著法兒地給她留好書，每天下午準(zhǔn)時去隔壁街買她最愛喝的那家冰拿鐵，甚至為了和她有共同話題，硬逼著我給他惡補(bǔ)古典文學(xué)。
“周子，哥們兒這次是真栽了。”一天晚上關(guān)店后，浩子開了一罐啤酒，鄭重其事地拍著我的肩膀，“你得幫我。你腦子好使，懂那些文縐縐的東西，你幫我參謀參謀，怎么才能追到她。”
我看著浩子眼睛里那種毫無雜質(zhì)的熱烈，喉嚨里像塞了一團(tuán)棉花。過了好半天，我才扯出一個笑容，舉起手里的啤酒罐和他碰了一下：“行啊，誰讓咱們是兄弟。”
那段時間，我是浩子的“軍師”，也是這場三個人的電影里最隱秘的旁觀者。浩子會在陳夏下班時捧著一大束紅玫瑰在琴行門口等她，惹得整條街的人都在看；他會在周末包下整個江邊的大排檔，叫上一群朋友，只為給陳夏慶祝轉(zhuǎn)正。陳夏每次都會禮貌地道謝，但她的笑容里總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退縮。
而我，只能把所有的心思藏在暗處。我會在浩子買錯咖啡口味時，不動聲色地?fù)Q成她喜歡的半糖常溫；我會在她看著滿書架的書找不到那一本時，準(zhǔn)確地從第三排左數(shù)第五本抽出遞給她；我會在浩子請大家去KTV狂歡，而她一個人躲在角落揉著太陽穴時，遞過去一杯溫水。
我們之間有過一次短暫的交集，那是浩子去外地進(jìn)貨的三天。那天店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收音機(jī)里放著低回的民謠。她突然合上書，看著我問：“林周，你為什么總是躲在別人后面？”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隔著柜臺看著我的眼睛：“浩子很好，很熱情，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太吵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更喜歡那種……能安安靜靜陪我看一會兒雨的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讓我?guī)缀跸胍摽诙鑫业男囊狻？墒牵夷X海里瞬間閃過浩子那張毫無防備的笑臉，閃過我們從小到大分享過的一半饅頭、一起挨過的打。我猛地避開了她的視線，故作輕松地說：“浩子那是真性情，他就是太在乎你了。等他回來，我讓他收斂點。”
陳夏看著我，眼神一點點暗了下去。她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出了書店。看著她的背影，我覺得心里某個地方塌了一塊。
陳夏的生日，浩子籌劃了半個月，準(zhǔn)備在江邊給她放一場煙花，當(dāng)眾表白。他買了一把吉他，逼著我教他彈那首《情非得已》。表白前一天晚上，他在店里興奮得睡不著覺，拉著我一遍遍排練。
“周子，你說她明天會答應(yīng)嗎？”浩子抱著吉他，眼睛亮得嚇人，“只要她點頭，我以后賺的錢都給她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