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搬家那天，我蹲在客廳打包行李。婆婆抱著小姑子的孩子站在門口：“詩涵啊，你就別折騰了，這房子我閨女名下的，你搬出去也情有可原。”
我手里的膠帶撕拉一聲斷了。
我抬頭，看著墻上那張結(jié)婚照，深吸一口氣，輕聲說：“媽，房子確實是小曼名下的。可您知道購房款是誰出的嗎？”
婆婆的臉僵住了。小姑子嘴角的笑，一點(diǎn)一點(diǎn)收了回去。
公公從里屋走出來，剛要發(fā)火。我從包里掏出一沓銀行轉(zhuǎn)賬記錄，還有一張五年前公證過的代持協(xié)議。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01
公婆搬來那天，是個悶熱的周六。
我一大早就起來收拾，把次臥的床單被套全換了新的。兒子小宇蹲在客廳玩積木，蘇俊良在陽臺上抽煙，一根接一根。
婆婆進(jìn)門的時候，懷里抱著小姑子的孩子。小姑子于小曼跟在后面，拖著兩個大行李箱，穿著一條碎花裙子，指甲涂得鮮紅。
我把拖鞋擺好，笑著說：“媽，鞋柜里有新拖鞋。”
婆婆“嗯”了一聲，腳沒動，眼睛先把房子掃了一圈。
“這房子不錯。”她說，“客廳夠大，光線也好。”
公公于民生提著兩個蛇皮袋進(jìn)來，往地上一扔，也不換鞋，直接踩了進(jìn)去。地毯上留了兩個黑乎乎的鞋印。
“爸，拖鞋在這邊。”我又說了一遍。
“穿不慣那種東西。”公公擺擺手，徑自往主臥走。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說：“爸，主臥我給您留著呢，在那邊。我住次臥。”
公公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推開了主臥的門。
婆婆抱著孩子走過去，看了看主臥的床，又看了看飄窗上的墊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個房間陽光好，孩子住著舒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媽，這房間是我和俊良的。”我說。
“你們兩口子住那么大的房間干嘛？”婆婆扭過頭，聲音不大，語氣卻不容反駁，“小曼的孩子小，要曬太陽補(bǔ)鈣。你就搬到次臥去，擠一擠。”
小姑子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說了句：“嫂子，我孩子晚上鬧，住主臥隔音好點(diǎn)，你也省得被吵。”
我看著她們，又看了看蘇俊良。
他還站在陽臺上，煙已經(jīng)滅了。他低著頭，兩只手死死抓著陽臺的欄桿。
“俊良。”我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說了句：“詩涵，要不……就聽媽的吧。”
我沒說話，站在那里愣了大概有十秒鐘。
客廳里電視開著，正在播一個綜藝節(jié)目，笑聲一陣一陣的。
次臥的空調(diào)嗡嗡響著，我早上剛擦過的地板，已經(jīng)被公公踩了一串黑腳印。
我轉(zhuǎn)過身，去了次臥。
次臥比主臥小了一半，床是1米5的，衣柜也窄。窗戶朝北，曬不到太陽。我站在門口，覺得胸口堵得慌。
蘇俊良跟過來，站在我身后，小聲說：“詩涵，委屈你了。等過段時間，我再跟他們說。”
我沒回頭，問他：“你這輩子，什么時候跟他們說過一個‘不’字？”
他沒回答。
我蹲下來，開始把行李袋里的衣服拿出來，一件一件疊好，放進(jìn)衣柜。
衣服剛放進(jìn)去，婆婆在外面喊了一句：“詩涵，廚房的米在哪兒？小曼說餓了，要煮點(diǎn)粥給她喝。”
我應(yīng)了一聲，放下衣服去了廚房。
小姑子坐在沙發(fā)上，手機(jī)開著外放，正在跟人視頻聊天：“對啊，搬我嫂子這邊來了。她家房子還挺大的，就是舊了點(diǎn)……”
我擰開水龍頭，淘米。水流沖在米粒上，嘩嘩響。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臥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蘇俊良躺在旁邊，呼吸很重，也不知道睡著沒有。
我小聲說：“俊良，你媽讓我們住次臥，你怎么不說話？”
他沒吭聲。
我等了大概兩分鐘，又說了句：“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該讓？”
他還是沒說話。我側(cè)過身，看著他。他閉著眼睛，睫毛在抖。他在裝睡。
我轉(zhuǎn)回身，盯著天花板。次臥的空調(diào)制冷不行，開到16度了，還是覺得悶。
那晚我失眠了。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就是一件事：七年前買這套房子的時候，我和蘇俊良剛結(jié)婚半年。
我全款付了六十萬，但那時候我戶口還在老家，辦手續(xù)麻煩，就暫時用了他妹的名字登記。
當(dāng)時小姑子答應(yīng)得好好的，說隨時配合過戶。
后來我說過幾次，她都說忙，拖著。再后來，也就沒提了。
我覺得，一家人嘛，不至于。
可現(xiàn)在，我看著手機(jī)里那張代持協(xié)議的照片，心里第一次有了不踏實的感覺。
02
日子就這么開始過了。
公婆住進(jìn)來之后，我每天多了很多活。
早上六點(diǎn)半起床，做飯。
伺候完一家老小吃早飯，再送小宇去幼兒園，去上班。
下班回來，買菜、做飯、洗碗、洗衣服、拖地，每天都要忙到晚上十點(diǎn)多才能坐下。
小姑子呢？
她什么都不干。
早上睡到十點(diǎn)，起來刷完牙就坐到沙發(fā)上，手機(jī)一刷就是一整天。
餓了喊我做飯，渴了喊我倒水。
孩子哭了就喊婆婆抱，自己繼續(xù)刷手機(jī)。
剛開始幾天，我沒說什么。想著她剛離婚，心里肯定不好受，讓她緩緩。
后來我發(fā)現(xiàn)，公婆的退休金，每個月八千多塊，全都給了小姑子。
那天是月底，婆婆從銀行回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小姑子迎上去，接過信封，掏出錢數(shù)了數(shù)，笑著說：“媽，這個月多了兩百呢。”
婆婆說：“你爸退休金漲了點(diǎn)。”
小姑子把錢裝進(jìn)自己包里，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我正蹲在廚房擇菜，手里的菜葉子被我捏爛了。
我站起來，走到客廳。蘇俊良下班剛進(jìn)門，正在換鞋。我叫住他：“俊良，媽這個月的退休金，給你妹了？”
他愣了一下，小聲說：“應(yīng)該是吧。”
“什么叫應(yīng)該是？”我說，“你媽每個月八千多塊錢，全給你妹？那我們這一家子的開銷誰出？房貸誰還？小宇的學(xué)費(fèi)誰出？”
蘇俊良低著頭不說話。
婆婆從房間里出來，聽見我的話，臉色沉下來：“詩涵，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閨女剛離婚，一個人帶著孩子，日子不好過。當(dāng)媽的不幫她誰幫她？”
“媽。”我盡量壓著火，“我不是說不幫她。可我和俊良一個月工資加起來才九千多，房貸要還三千，小宇學(xué)費(fèi)一千二，水電物業(yè)亂七八糟的加起來兩千多。我們一家人還要吃飯吧？您和爸在這邊住，總不能一分錢不出吧？”
婆婆的臉一下子拉下來：“你這是嫌我們吃你的喝你的？”
“我沒那個意思。”我說，“我就是覺得，這個家不是我一個人的，大家都要出點(diǎn)力。”
公公于民生從房間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酒盅，臉上帶著酒氣。
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我，語氣不善：“什么叫大家都要出力？我兒子養(yǎng)我們老，天經(jīng)地義。你一個嫁進(jìn)來的，管這么多干嘛？”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忍住了。
小姑子的房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她半張臉。她看了我一眼，又把門關(guān)上了。
蘇俊良拽了拽我的袖子：“詩涵，少說兩句。”
我甩開他的手，走進(jìn)了廚房。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用手機(jī)算了算賬：這個月房貸還差五百，小宇的幼兒園費(fèi)用還沒交，下個月的物業(yè)費(fèi)也該交了。
我翻看我和蘇俊良的工資卡余額，兩張卡加起來，不到三千塊。
我一整晚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個決定。
我對蘇俊良說：“這個月開始，房貸我來還，你工資卡給你媽，她愛怎么花怎么花。”
蘇俊良愣住了：“詩涵，你這是……”
“我不想再跟你媽吵了。”我說，“你把工資卡給她，讓她自己來管這個家。我倒要看看，她那點(diǎn)退休金加上你的工資，夠不夠花。”
蘇俊良沒說話。
他真的把他工資卡給了他媽。
婆婆倒是接得痛快，還陰陽怪氣說了句：“這才像話嘛，一家人就該把錢放一起管。”
我以為她會好好經(jīng)營這個家。
結(jié)果，一周不到，小姑子就買了一雙新鞋，一雙一千多塊的鞋。
吃完晚飯，婆婆把我和蘇俊良叫到客廳，把家里的賬本攤在茶幾上，說：“這個月家里開銷大，小曼買了幾件衣服，孩子還生了一次病，錢不夠用了。詩涵，你工資卡也交了吧。”
我看著那本賬本，上面寫得亂七八糟的，什么“家用三千、小曼醫(yī)藥費(fèi)兩千、孩子奶粉一千八”，看得我一頭霧水。
“媽。”我說，“這賬算得不對吧？小曼買的鞋一千多，那算不算家用？”
“那是我閨女自己愛美。”婆婆理直氣壯地說，“當(dāng)姑娘的不就是要打扮漂亮點(diǎn)？不打扮怎么找對象？你讓她一輩子當(dāng)單身媽媽？”
我冷笑了一聲：“她談戀愛，用的是我和俊良的錢？”
“你這個女人怎么這么小氣？”公公在旁邊拍了桌子，“我女兒花我兒子的錢，關(guān)你什么事？”
小姑子的門又開了一條縫。
這次她沒有躲，直接走出來，靠在墻上，歪著頭看我：“嫂子，我說句不好聽的。這房子寫的是我的名字，我自己還沒收你房租呢。你倒先跟我算起賬來了？”
我心里一緊。
她見我不說話了，笑了一下：“要不這樣，嫂子。你把工資卡也拿出來，大家一起過日子。要不，咱們把賬算清楚，房租按市場價來，你這房子租出去，一個月少說也得三千塊吧？”
03
那天晚上，蘇俊良又被婆婆叫去訓(xùn)話了。我一個人躺在次臥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房子是我買的，首付是六十萬，全款。但房產(chǎn)證上寫的名字，是于小曼。
我拿出手機(jī)，翻了翻相冊，找到那張代持協(xié)議的照片。上面是于小曼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但確實是親筆簽的。
我回想起五年前簽這份協(xié)議時的場景。
那時候我剛買完房，于小曼拍著胸脯說：“嫂子你放心，房子是你們家買的，我怎么可能貪你的？等孩子一落戶，我就配合過戶。”
結(jié)果呢？先是說忙著上班沒空，后來說離婚心情不好不想辦，再然后，就直接搬進(jìn)來住了。
我越躺越清醒，翻身坐起來，給蘇俊良發(fā)微信：“你在哪？回來睡覺。”
半天，他回了一句：“被我媽叫去談話了，你先睡。”
我扔下手機(jī)，穿鞋下床，走到客廳。
燈還亮著，蘇俊良坐在沙發(fā)上，婆婆站在他面前，扯著嗓子在罵：“你就是沒出息！你媳婦說什么你就聽什么？她一個外地的，沒娘家撐腰，你怕她干什么？”
蘇俊良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站在走廊拐角，沒走出去。
婆婆又說：“你要是有點(diǎn)種，就讓你媳婦把工資卡也交出來。一家人的錢放一起，你妹也就不用出去上班了，在家?guī)Ш⒆佣嗪谩Ｄ惆帜銒尷狭耍蚕韮商烨甯！！?/p>
“媽……”蘇俊良終于開口了，“詩涵她也不容易，天天上班回來還要做家務(wù)，要不還是……”
“還是什么？”婆婆打斷他，“你還護(hù)著她？護(hù)了這么多年，她給你生二胎了嗎？小宇都五歲了，肚子還沒動靜，是不是她不想生？”
蘇俊良不吭聲了。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jìn)掌心，深吸一口氣，才壓住那股想沖出去的沖動。
我退回房間，關(guān)上門。
那一晚，我一直睜著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像往常一樣做早飯。
煮了粥，炒了兩個菜，熱了包子。
小姑子還沒起床，婆婆先坐到桌邊，端起粥喝了一口，皺眉頭：“這粥煮得太稀了，跟喝水似的。”
我沒說話，給兒子夾了一個包子。
公公也坐下來，吃了一口菜，皺著眉頭：“這菜也咸了。”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但沒發(fā)出來。
送完兒子上幼兒園，我照常去上班。一整天坐在辦公室里，什么都干不進(jìn)去。翻來覆去就想著那些事：工資卡、房貸、代持協(xié)議、房子。
下班的時候，我到商場轉(zhuǎn)了轉(zhuǎn)。
我看中了一件大衣，打五折，原價兩千。我站在鏡子前試了試，很好看，很合身。我心想，買了吧，就這一次。
然后我想：我買了，回去小姑子看到，肯定又要陰陽怪氣說那些話。婆婆肯定又會說“你一個外地人穿這么好看干什么”。
我把大衣掛了回去，走出商場。
回到家，門還沒開，就聽見屋里鬧哄哄的。推開門一看，小姑子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擺著一個蛋糕，上面插著蠟燭。她今天過生日。
婆婆看見我進(jìn)來，白了我一眼：“喲，你回來了？小曼生日，怎么不買個蛋糕？”
我愣在原地。
誰告訴過我今天是于小曼生日？
小姑子笑著站起來，看了看我空空的雙手，陰陽怪氣道：“嫂子，沒事啦，我知道你忙。我哥給我買了蛋糕，我媽給我包了大紅包，夠啦。”
說完，她拿著手機(jī)自拍，發(fā)了個朋友圈：“生日快樂，愛我的家人。”
我看著客廳里這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蛋糕、蠟燭、紅包、笑臉。
我是個外人。
這個念頭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出現(xiàn)在我腦子里。
我給蘇俊良打電話。他接起來，我說：“你妹生日，你怎么沒告訴我？”
他支支吾吾：“我……我也是剛想起來。”
我說：“你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晚上十點(diǎn)，他回房間。我坐在床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他坐下來，低著頭。
我說：“俊良，咱們私下談?wù)劇Ｄ銒尅⒛忝谩⑦@房子、這日子，你打算怎么辦？”
他沒抬頭，聲音很小：“能怎么辦？就這樣過唄。她們也不會住一輩子，等小曼找到對象就搬走了。”
“那她要是找不著呢？”我問。
他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
他抬起頭，看著我，說：“詩涵，你再忍忍。我最近在找兼職，晚上去跑外賣也行。我多賺點(diǎn)，咱們存夠了首付就搬出去。”
我沒問他要存多久，沒問他要存多少，沒問他存錢的事被婆婆知道怎么辦。
我只是說：“好。”
那天晚上，蘇俊良睡著后，我翻了他的手機(jī)。
他的微信聊天記錄里，有一條小姑子給他發(fā)的消息：“哥，你別傻，你那點(diǎn)工資都給媽了，你哪有錢搬出去？”
蘇俊良回了一句：“我存著呢，你別管。”
小姑子又回：“存了多少？八千？一萬？扔地上都聽不見響。”
蘇俊良沒再回復(fù)。
我放下手機(jī)，看著天花板。
次臥的空調(diào)呼呼響著，制冷還是不行。房間里的空氣又悶又潮，像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罐子。
我翻了個身，默默做了個決定。
04
第二天，我給林睿淵打了個電話。
林睿淵是以前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跟我關(guān)系還行。
我問他關(guān)于代持協(xié)議的事。
他聽了我的情況后，說：“你最好把協(xié)議原件、轉(zhuǎn)賬記錄、銀行流水都復(fù)印一份保存好。另外，如果對方不配合過戶，你可以起訴，法律上對你有利。”
我掛了電話，心里踏實了一點(diǎn)。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留意一些細(xì)節(jié)。
周末早上，我趁小姑子還沒起床，悄悄去她房間門口看了一下。她的包扔在床頭柜上，拉鏈沒拉，露出幾張百元大鈔。
她床頭柜的抽屜半開著，里面有張存折。
我心里一動，但沒伸手去拿。
我轉(zhuǎn)身去廚房做早飯。
粥熬好了，菜切好了，小姑子才起床。
她揉著眼睛出來，往沙發(fā)上一癱。
婆婆馬上端著熱好的牛奶遞過去：“快喝，別餓著。”
我看了一眼，什么都沒說。
小姑子喝了一口牛奶，抬頭看我：“嫂子，今天周日，你做飯嗎？我想吃紅燒排骨。”
“今天打算帶孩子出去逛逛。”我說。
“哎呀，周日逛什么街啊，人擠人的。”婆婆接過話，“就在家做飯吧。小曼想吃排骨，難得她有個胃口。”
我看了蘇俊良一眼。他坐在飯桌上，默默扒著粥，頭都不抬。
我說：“那行，我一會兒去買。”
到了菜市場，我買了排骨、青菜、豆腐、幾條魚。剛回到家，小姑子的孩子就哭了。婆婆抱著孩子哄，小姑子繼續(xù)刷手機(jī)。
公公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我系上圍裙，開始做飯。
炒菜的時候，油煙很大，我嗆得咳嗽。沒有人來開窗，沒有人來幫忙。我一個人在廚房里，從十點(diǎn)忙到十二點(diǎn)半。
菜上齊了，紅燒排骨、糖醋魚、豆腐青菜湯。
小姑子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幾下，說：“嗯，還行，稍微有點(diǎn)咸，下次少放點(diǎn)鹽。”
我說：“好，下次少放點(diǎn)。”
婆婆給小姑子夾菜：“多吃點(diǎn)，你看你瘦的。”
公公給小姑子夾菜：“吃排骨，補(bǔ)補(bǔ)。”
我在旁邊吃青菜，喝湯。
蘇俊良坐在我旁邊，沒說話。他夾了一塊魚放到我碗里。
小姑子看見了，笑著說：“喲，哥還挺疼嫂子的嘛。”
蘇俊良沒說話，低頭吃飯。
我夾起那塊魚，慢慢吃了。
魚肚子上最嫩的一塊肉，小的時候我媽也愛夾給我吃。
我媽在電話里經(jīng)常說：“一個人在外面別太委屈，該吃吃，該喝喝。要是過得不好就回家來，媽養(yǎng)你。”
我撥了兩口飯，把涌上眼眶的熱淚忍了回去。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
小姑子抱著孩子回房間了，公公婆婆也回房間午睡了。我蹲在廚房洗碗，水流嘩嘩地沖在碗筷上。
蘇俊良走進(jìn)來，站在我身后，說了句：“詩涵，我來洗吧。”
“不用。”我說。
他沒走。又站了一會兒，說：“我明天開始跑外賣。”
我心里動了一下，但沒回頭。
“我真去。”他又說了一句。
我關(guān)掉水龍頭，轉(zhuǎn)身看著他。他很認(rèn)真，眼睛里有一點(diǎn)倔強(qiáng)。
“行。”我說，“你去吧。”
那之后，蘇俊良真的開始跑外賣了。
每天晚上下班回來，換上衣服就出門，跑到夜里十一二點(diǎn)才回家。
剛開始幾天，一單只賺三塊五塊。
跑了一個星期，能賺個五六百。
他把這些錢偷偷塞給我，說：“你存著，別讓媽知道。”
我沒說話，把錢收好。
我以為日子會慢慢好起來。
沒想到，好日子不到十天就結(jié)束了。
那天蘇俊良下班早，沒出去跑外賣。他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我問他怎么了。他說：“媽找我談話了。”
“談什么？”
“她問我把錢都花哪兒了，說這個月家里的錢不夠用。”蘇俊良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后……她就翻了我的包。”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找了什么？”
“她找到我那個外賣賬號的后臺了。里面跑單的收入，她都看了一遍。”蘇俊良低著頭，“她把錢全都拿走了。”
我深吸一口氣，沒說話。
“她還做了更過分的事。”蘇俊良聲音發(fā)顫，“她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我偷偷存的八萬塊的存折，一起去銀行取出來了。”
“那錢呢？”我盯著他問。
蘇俊良的聲音越來越低：“給小曼了。她說……小曼要買輛代步車，帶孩子出門方便。”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八萬塊，是蘇俊良省吃儉用存了三年的私房錢。
蘇俊良蹲下來，抱著頭，聲音悶悶的：“詩涵，我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蹲在地上那副樣子。肩膀塌著，脊背彎著，像一只被人打折了脊梁的狗。
我想安慰他。想說你也不容易，你也是被逼的。
但我做不到。
我只是說：“我出去走走。”
我換了鞋，走出家門。
那天晚上的風(fēng)挺涼的。我走在小區(qū)的路燈下，走到小區(qū)門口，走到公交站臺。我坐在站臺的凳子上。
手機(jī)響了。
是兒子小宇打來的視頻。我接起來，小宇的臉出現(xiàn)在屏幕上：“媽媽，你什么時候回來啊？我想你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媽媽就回來。”我說，“小宇乖，回去睡覺。”
掛了電話，我坐在公交站臺上。看著屏幕上小宇的照片，我慢慢做了決定。這個決定我在心里翻來覆去想過很久，今天終于定下來了。
05
我沒跟任何人商量。
第二天早上，蘇俊良去上班。我請了半天假，去了一個地方。
是公證處。
我?guī)е捍謪f(xié)議、購房合同、五年來的銀行流水、裝修款的收據(jù)、每一筆物業(yè)費(fèi)和供暖費(fèi)的發(fā)票復(fù)印件、以及于小曼過去幾年簽過的所有文件。
我讓公證員幫我做了一份證據(jù)保全。又復(fù)印了兩份，一份留存，一份放在我自己的包里。
辦完之后，我站在公證處門口。陽光很晃眼。我拿出手機(jī)，給蘇俊良發(fā)了一條微信：“今天晚上，我有話跟你說。”
他沒回。
下午我正常上班。
下班后我回家，做飯，帶小宇寫作業(yè)，哄他睡覺。
小姑子在房間打電話，聲音傳出來：“對啊，我哥給我買了輛車啊。代步的嘛，出門方便。嗯，我家人都挺疼我的。”
婆婆在客廳看電視。公公在陽臺喝酒，喝著喝著就唱起了京劇。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我關(guān)掉小宇房間的門。
做完這一切，已經(jīng)快十點(diǎn)了。蘇俊良從外面回來，他跑了一晚上外賣，頭發(fā)濕漉漉的。他推開門，看見我還坐在客廳。
“詩涵，你不是說有話跟我說嗎？”
我讓他坐下。
他坐在我對面，桌子上攤開幾張紙。那是我的存折、銀行卡記錄、還有公證處的文件。
“俊良。”我輕聲說，“我明天要帶小宇搬走。”
蘇俊良愣住了：“搬走？搬哪兒去？”
“我租了個房子，在南邊，兩室一廳。”我說，“我已經(jīng)付了定金。”
“詩涵，你別開這種玩笑。”他的聲音都變了，“咱們不是說好了再忍忍嗎？我再去跑外賣，錢我藏別的地方，這回肯定不被媽發(fā)現(xiàn)。”
“不用了。”我說。
我打開那份文件，一張一張擺在他面前。
“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購房合同上寫的是我的名字。但因為我戶籍當(dāng)時不在本地，所以登記在你妹妹名下。這里有一份代持協(xié)議，是你妹妹五年前簽的。”
蘇俊良瞪大眼睛。
“協(xié)議上有約定，”我繼續(xù)說，“代持期滿后，于小曼必須配合辦理過戶。如果她不配合，所有的購房款按年利率20%計算賠償。”
蘇俊良的手在抖。
“我現(xiàn)在正式通知你。”我說，“這套房子明天就到期了。我要求于小曼配合過戶，立刻搬離。”
“那……那我們?nèi)ツ淖。俊碧K俊良喃喃地說。
“你愛在哪住在哪住。租房子也好，回你媽家也好，睡橋洞也好，都跟我沒關(guān)系。”
蘇俊良的臉一下子白了：“詩涵，你別這么說話。”
“那我應(yīng)該怎么說話？”我盯著他，“你媽把你的私房錢拿走給小曼買車，你連個屁都不敢放。你讓我怎么跟你說話？”
蘇俊良低下頭，好半天沒說話。
再抬起頭的時候，他眼睛里全都是淚。
“詩涵，對不起。我知道我窩囊，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打我罵我都行……”
“我不打你，也不罵你。”我站起來，“明天早上，我會把房子騰干凈。”
我走回次臥，關(guān)上門。蘇俊良在外面一直敲門，我沒開。
他敲了很久，聲音越來越小。最后沒了動靜。
我靠在門板上，眼淚無聲地流。手機(jī)響了，是我媽發(fā)來的微信：“詩涵，最近過得好不好？”
我打了兩個字：“挺好。”
發(fā)過去之后，我把手機(jī)扔在床上，捂著臉哭出了聲。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做早飯。
煮了粥，煎了雞蛋，炒了青菜。我去叫醒小宇，給他穿好衣服，洗臉?biāo)⒀溃瑤讲妥肋呑隆?/p>
婆婆和小姑子還沒起。公公坐在沙發(fā)上，抽著煙看電視。
蘇俊良坐在餐桌邊，一直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媽媽，我們今天要去哪里呀？”小宇一邊喝粥一邊問。
“我們搬家。”我說，“搬去新房子住。”
“那爺爺奶奶和姑姑呢？”
我頓了一下：“他們……也要搬家。”
小宇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吃過早飯，我拿出三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衣服、鞋子、小宇的玩具、書本。
我收得很慢，很仔細(xì)。
小姑子起床了。她看見我在打包，愣了一下：“嫂子，你干嘛呢？”
“搬家。”我說。
“搬什么家？”
“你嫂子要搬走。”蘇俊良站在旁邊，聲音很小。
小姑子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不屑：“喲，這是鬧脾氣了？不是，嫂子，你是不是也太敏感了？不就是多說幾句嗎？至于嗎？”
我沒理她。
婆婆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出來了，她靠在走廊的墻上看著我，慢悠悠說了句：“詩涵啊，你要走我們也不攔你。但俊良得留下。”
我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xù)疊，塞進(jìn)箱子。
“行啊。”我說，“你兒子你帶走。”
婆婆沒料到我說得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臉色沉下來：“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我直起身子，看著她：“媽，我今天心情挺好的，不想吵架。我搬走，你一家四口好好過。”
“你！”婆婆的臉色更難看了，“你這個當(dāng)媳婦的，怎么這么不懂事！”
小姑子也幫腔：“嫂子，你要是覺得委屈，你就說出來嘛。別這么陰陽怪氣的。”
我蹲下來，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媽。”我抬起頭看著她，“這房子明天到期，我準(zhǔn)備搬走了。”
“到期？”公公從沙發(fā)里站起來，沉著臉，“什么到期不到期？這房子是小曼的。你有什么資格搬走？”
“因為錢是我出的。”我說得很慢，“因為這是婚前財產(chǎn)。因為我有這個。”
我從包里掏出那沓文件。
公婆的臉，一瞬間就變了。
06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上拿著那些文件。
婆婆看了一眼，沒接，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冷笑：“你拿這些東西唬誰呢？什么代持協(xié)議？我閨女根本就不懂這些。”
“她簽過字。”我說，“五年前，在公證處。”
“你逼她簽的！”公公把手里的煙頭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子濺了一地，“你這個女人，嫁進(jìn)我們家就沒安好心！”
“我沒逼她。”我平靜地打開協(xié)議，指著上面的簽名，“這是她的親筆簽名。公證處有存檔。你們隨時可以去查。”
小姑子抱著孩子從房間里沖出來，臉上是憋得通紅的表情。她指著我的鼻子：“于思穎，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算賬？”
“不是我跟你算賬。”我說，“是法律要跟你算賬。”
婆婆的臉徹底垮了，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這個喪門星！我兒子倒了八輩子血霉才娶了你！”
“你松手。”我說。
“不松！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別想走！”
我甩開了她的手。
她踉蹌了兩步，公公一把扶住她。
“媽，我不跟你吵。”我拉著行李箱轉(zhuǎn)身，“這套房子明天到期，你們愛住不住。反正我已經(jīng)租好房子了。”
我彎腰抱起小宇，小宇很乖，摟著我的脖子。
蘇俊良站在旁邊，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
“哥！”小姑子尖叫道，“你就讓她這么走了？”
蘇俊良看了她一眼。他沒說話，但我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是恨。
他在恨自己吧。
但我沒有時間等他后悔了。
我抱著小宇走到門口。婆婆在后面喊：“你敢走！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別想再進(jìn)這個家門！”
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媽，這句話，應(yīng)該是我說。”
我關(guān)上門。關(guān)門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
電梯來了，我走進(jìn)去。門關(guān)上之前，我看見蘇俊良沖了出來。他站在走廊里，張了張嘴：“詩涵……”
電梯門合上了。
我抱著小宇，走出小區(qū)，在路邊打車。南邊的新房子是兩室一廳，月租兩千五百塊，我付了半年的租金。
小宇坐在車上，小聲問我：“媽媽，我們不回去了嗎？”
“不回去了。”我摸了摸他的頭。
“那爸爸呢？”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爸爸……”我說，“爸爸會想明白的。”
這句話說完，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騙自己。
新家不大，但很安靜。
我把小宇的玩具一件一件擺好，把他的衣服掛在衣柜里，鋪好床單。
所有東西收拾完已經(jīng)下午三點(diǎn)了，我坐在沙發(fā)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手機(jī)響個不停。蘇俊良打了好幾個電話，我沒接。小姑子發(fā)了好幾條語音，每一條都是罵我的。婆婆也發(fā)了語音，說我沒良心、白眼狼、不孝順。
我一條一條聽完了。
聽完了，刪除，拉黑。
晚上我哄小宇睡著后，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南邊的房子視野很開闊。遠(yuǎn)處的煙囪冒著白煙，樓下小區(qū)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鬧。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好脾氣的人，能忍則忍。
但忍到這個份上，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道理：有些人，你越忍，她越覺得你好欺負(fù)。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是林睿淵發(fā)來的消息：“你那邊怎么樣了？”
我回了一句：“搬出來了。”
他問：“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
“暫時沒有。”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fā)了一條：“你那份協(xié)議，我已經(jīng)發(fā)給做房產(chǎn)官司的律師朋友看過。他說你的情況，勝算很大。”
我看著那條消息，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不是得意的笑。
是很苦的笑。
諷刺的是，我贏了法律，卻輸了自己的婚姻。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蘇俊良。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還是接了。
“詩涵。”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在哪？”
我沒回答。
“我不是來勸你回來的。”他說，“我就是……我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我握著手機(jī)，沒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詩涵，我在我媽面前硬氣了一回。我跟她說了，我這輩子，只認(rèn)你一個媳婦。她要是再欺負(fù)你，我就跟她斷絕關(guān)系。”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
“詩涵？”他喊我。
“嗯。”我說。
“你說句話行嗎？”
我想說點(diǎn)什么。說我原諒你了，說我們重新開始。
但我說不出口。
“俊良。”我說，“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失眠，是心里像有個疙瘩，硬邦邦的。
我想起五年前買房子那天，蘇俊良陪我一起去銀行轉(zhuǎn)賬，太陽很烈，他給我打著傘，說：“詩涵，你就是我們家的大功臣。”
那個夏天的記憶，和現(xiàn)在這個秋天的現(xiàn)實，隔了三年，隔了一個代持協(xié)議，隔了八萬塊錢一輛車，隔了一條永遠(yuǎn)跨不過去的鴻溝。
我翻了個身，摟著小宇。
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我閉著眼睛，卻沒有睡意。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個很重大的決定。
07
我給蘇俊良發(fā)了一條消息：“明天上午，來新家一趟。帶身份證。”
他沒回復(fù)。
第二天上午十點(diǎn)，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蘇俊良站在門口。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胡子拉碴，整個人瘦了一圈。
我讓他進(jìn)來。
他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視了一下。他沒說什么，只是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房子挺好。”
“嗯。”我給他倒了杯水，“坐吧。”
他坐下來，兩只手捧著水杯，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詩涵，”他低著頭，“你到底搬去哪兒了？能不能告訴我？”
“我不是告訴你了，南邊。”
“哪個小區(qū)？”
“為什么要知道？”我說。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茶幾上。他看著我，問：“這是什么？”
“離婚協(xié)議書。”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已經(jīng)簽好字了。”我說，“你只要簽個字，咱們就去民政局辦手續(xù)。”
蘇俊良的嘴唇在發(fā)抖。他盯著茶幾上那個檔案袋，像是盯著一個炸彈。
“詩涵，我們不離婚，好不好？”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給我一次機(jī)會。我以后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我保證。”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俊良，你很好。你是一個好人，你只是不適合做一個丈夫。”
“我可以改的！”他抬起頭，眼眶通紅，“我什么都可以改！你要我辭職也……”
“不是改的問題。”我打斷他，“是我累了。”
我坐在茶幾的另一邊，看著他的眼睛。
“八年來，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你媳婦。但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我是你們家請的保姆。我做飯、洗衣服、帶孩子、賺錢養(yǎng)家。你們一家人坐在一起開開心心的，我是那個端茶倒水的。”
“詩涵……”
“你們家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吃什么。沒人問過我累不累。沒人問過我開不開心。你媽罵我的時候，你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蘇俊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杯里。
“我嫁給你，是因為我愛你。”我說，“可是愛一個人，不能只有愛。還要有尊重。”
“我尊重你……”
“你尊重我嗎？”我盯著他，“你媽把我的工資卡拿走的時候，你尊重過我嗎？你妹把我氣哭的時候，你連安慰我一句都不敢。八萬塊錢說沒就沒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這叫尊重嗎？”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小宇在臥室里玩積木，積木掉在地上的聲音，噼里啪啦。
“俊良，”我輕聲說，“簽了吧。這樣對誰都好。你也不用夾在你媽跟我中間為難了，我也不用天天看你們家人的臉色。兩個孩子都解脫。”
蘇俊良沒動。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檔案袋。
他的手在抖，拆了好幾次都沒拆開。
我把剪刀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剪刀，小心地剪開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離婚協(xié)議書，一式兩份，上面寫著：感情破裂，自愿離婚，兒子蘇宇由女方撫養(yǎng)，每月支付撫養(yǎng)費(fèi)兩千元，婚前財產(chǎn)各自所有。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得很慢很慢。
他抬頭看我：“詩涵，你真的不給我機(jī)會了嗎？”
“我給過你機(jī)會的。”我說，“給了你整整八年。”
他低下頭，看著那份協(xié)議。想了很久，終于拿起筆。筆尖落在簽名欄上，又抬起來，又落下去。
他問：“你以后，還會再嫁人嗎？”
“不知道。”
“你會讓他對小宇好嗎？”
“會的。”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深吸一口氣，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他說，聲音嘶啞，“你去辦手續(xù)吧。”
我接過那份簽好字的協(xié)議，看了看，放進(jìn)包里。
他站起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著我。
“那個……我能抱抱小宇再走嗎？”
我沒說話。走到臥室門口，叫了一聲。小宇跑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撲過來抱住他的腿：“爸爸！”
他蹲下來，抱著小宇，眼淚嘩嘩地流。
“小宇乖，”他摸著小宇的頭，“爸爸要去一個地方，不能天天陪你了，但你放心，爸爸永遠(yuǎn)愛你。”
“爸爸去哪兒呀？”小宇問。
“去……去工作。”
他站起來，背對著我擦了兩把臉。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轉(zhuǎn)身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什么也沒說。
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窗戶開著，風(fēng)吹進(jìn)來，吹得茶幾上的文件沙沙作響。我走到窗邊，看見他走出小區(qū)大門，站在路邊。
他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玻璃和車流。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了，步子很慢，肩膀塌著，被秋天的風(fēng)吹得往一邊歪。
我關(guān)了窗，回到客廳。
小宇坐在沙發(fā)上，眼眶紅紅的，卻沒哭。他問我：“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走過去，坐到他身邊，摟著他的肩膀。
“你爸爸不是不要我們了。”我說，“是他太笨了，還沒學(xué)會怎么當(dāng)一個好爸爸。”
小宇似懂非懂，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天下午，我給林睿淵打了個電話：“協(xié)議簽了。接下來怎么走？”
他說：“去民政局辦手續(xù)。先協(xié)議離婚，后續(xù)過戶的事再走法律程序。”
“好。”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
我以為自己會很難過。很奇怪，但并沒有。心里是空蕩蕩的，又好像塞得很滿。所有的東西都經(jīng)歷了一遍，現(xiàn)在終于清凈了。
第二天，我和蘇俊良去了民政局。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是烏青的眼圈。整個手續(xù)辦得很快，簽字、按手印、蓋章。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張綠皮離婚證，封面寫著三個字：“離婚證”。
我翻開來看了看，放進(jìn)口袋。
民政局門口，蘇俊良站在臺階下，搓著手，低著頭。
“詩涵，我還是那句話。我會等你。”
“你不是等我。”我說，“你是等你心里的那個結(jié)。”
他抬起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轉(zhuǎn)身走了。秋天的風(fēng)很涼，把我的頭發(fā)吹得亂七八糟。我沒有回頭。
回到新家，我坐在沙發(fā)上，把離婚證拿出來端詳了好久。看著看著，眼淚不知道為什么就流了下來。
我沒擦，讓它流。
然后我站起來，走進(jìn)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做飯。
小宇從幼兒園回來，我給他盛了一碗熱湯。他喝了一口，說：“媽媽，這個湯真好喝。”
我笑了笑：“那你多喝點(diǎn)。”
08
搬出來后的第一個星期，日子像上緊了發(fā)條的鐘。
每天早上六點(diǎn)半起床，給小宇做早飯，送他去幼兒園，去上班。
下班接他回來，做晚飯，收拾，哄他睡覺。
等所有事忙完，常常已經(jīng)快十一點(diǎn)了。
很累，但很踏實。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聽誰罵我不孝，不用做什么都提心吊膽。
周末，天氣很好。我?guī)е∮钊ゲ耸袌鲑I排骨。小宇蹲在水產(chǎn)攤前看魚，我問他還想吃什么，他想了想：“媽媽，我們吃餃子好不好？”
“好啊，回去包。”
我買了兩斤五花肉、一把韭菜、一斤餃子皮。回去的路上，小宇牽著我的手，忽然問：“媽媽，咱們以后是不是就咱們兩個人了？”
“那也挺好的。”他說，“不用聽奶奶罵人了。”
我鼻子一酸，差點(diǎn)沒忍住。我捏了捏他的小手，說：“嗯，挺好的。”
回到家，他坐在茶幾前畫動畫片里的人物，我在廚房剁肉餡。手機(jī)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我看著屏幕，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嫂子。”
是小姑子的聲音。我下意識想把電話掛了，她搶在我前面說：“嫂子你別掛，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吧。”我把手機(jī)夾在耳朵上，繼續(xù)剁肉餡。
“嫂子，對不起。”
我的手，停住了。
“那天你們走了以后，我媽在家又哭又鬧的。她罵我，說都是我把你氣走的。說我沒出息，離了婚還回來拖累家里。”
我沉默著，沒說話。
“她也罵我哥。我哥那天晚上跟她吵了一架，吵到半夜。我媽說我哥沒出息，連自己老婆都留不住。我哥就摔了東西。他從來沒摔過東西……”
“那是你們家的事。”我繼續(xù)剁肉餡。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自己做得過分。那八萬塊錢……我已經(jīng)跟我哥說了，我會還的。”
“你還得了嗎？”我平平地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哥跟我說，你手里有代持協(xié)議。他說如果我不配合過戶，你就去法院告我。”
我剁肉餡的動作沒停，也沒說話。
“嫂子，我愿意配合過戶。協(xié)議上怎么寫的，我就怎么做。你把資料發(fā)給我。”
“不是配合不配合的問題。”我說，“這件事，我已經(jīng)交給律師了。你有話跟他說。”
“……嫂子。”
“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掛了。”
“嫂子，我買的那輛車，我退了。”
“那是你的事。”我說，“跟我沒關(guān)系。”
餃子包好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暗了。小宇幫我擺碗筷，筷子一頭長一頭短。我調(diào)整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問：“媽媽，你在想什么？”
“沒什么。”我笑了笑，“吃餃子。”
那晚睡得格外沉。醒來時天已經(jīng)亮了。
上午十點(diǎn)，林睿淵打電話來：“于小曼那邊聯(lián)系我了，她愿意配合過戶。律師那邊說，可以走最快的手續(xù)，不用打官司。”
我愣了一下：“這么快？”
“她應(yīng)該是真心想配合。也可能，你婆婆那邊給了她壓力。”
我“嗯”了一聲：“那什么時候過戶？”
“下周三，上午九點(diǎn)。你方便嗎？”
“方便。”
掛電話之后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秋天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在小區(qū)的銀杏樹上，葉子黃了大半。
09
過戶那天，我去得很早。
于小曼是準(zhǔn)點(diǎn)到的。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棉服，沒化妝，頭發(fā)扎著。跟之前那個天天刷手機(jī)、陰陽怪氣的小姑子判若兩人。
“嫂子。”她站在門口，“我來晚了嗎？”
“不晚。”我說。
整個過戶手續(xù)出乎意料的順利。工作人員核對資料、簽字、按手印。于小曼一直低著頭，辦完證后，她把我拉到一邊。
“嫂子，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說吧。”
“我媽，病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病？”
“高血壓犯了，住了幾天院。醫(y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想聽這些。”于小曼低下頭，“我就是想跟你說，我媽也知道錯了。她嘴上不肯說，但她心里明白，這一家人，是她拆散的。”
“你媽沒拆散誰。”我說，“是你自己，還有你哥，還有你們一整個家的選擇。”
于小曼的眼圈紅了：“嫂子，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但你走了以后，我忽然發(fā)現(xiàn)，這八年你在我家，真的是受苦了。”
我不說話了。
她說完就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嫂子，那八萬塊錢，我每個月還我哥兩千。他讓我轉(zhuǎn)給你，說是小宇的撫養(yǎng)費(fèi)。你要是收到了，跟我說一聲。”
我站在房產(chǎn)交易中心門口，看著她走遠(yuǎn)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走路也不像之前那樣昂著頭了。
手機(jī)響了，是蘇俊良。
我接起來。
“詩涵，聽說今天過戶？順利嗎？”
“順利。”
“那就好。”他沉默了一會兒，“詩涵，我媽住院了。”
“小曼說了。”
“她……”他頓了頓，“她讓我跟你道個歉。”
我沉默著，沒回答。
“詩涵，我知道你已經(jīng)放下了。但我還是想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你不用說對不起。”我說，“你誰也不欠。包括你媽。”
他沒說話。
“俊良，”我說，“好好生活。”
“……你也是。”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秋天的風(fēng)涼了，吹得樹葉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我回到家，小宇正在茶幾上拼樂高。他抬起頭：“媽媽，你回來啦！我拼了一個奧特曼！”
“是嗎？拿給我看看。”
他高高舉起來，一塊歪歪扭扭的塑料模型。我認(rèn)真地看了一會兒：“拼得很好，兒子。”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黑暗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我這八年，到底得到了什么？
一套房子、一個兒子、一張離婚證、一堆這兩年都咽不下去的委屈。
能得到的東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終于不用再生氣了，不用再忍了，不用再討好任何人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陽光透過紗窗照進(jìn)來。小宇已經(jīng)醒了，趴在枕頭上看我。
“媽媽，你今天還上班嗎？”
“上班啊。”
“那你下班回來，我們還能包餃子嗎？”
“可以啊。”
“太好了！”他從床上蹦起來，跑到客廳去看電視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被陽光拉長的光影。第一次覺得，一切都是新的。
但還有一個結(jié)，需要我自己解開。
10
過戶手續(xù)辦完的第三天，我回了一趟那套房子。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屋里很安靜，沒有電視聲，沒有京劇，沒有孩子的哭聲。
門開了。婆婆站在門口，穿著病號服，臉色蠟黃。她看見我，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來拿點(diǎn)東西。”我說，“拿了就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讓我進(jìn)去。
房子已經(jīng)變了模樣。客廳的茶幾空蕩蕩的，我的東西都搬空了，只剩下他們自己的杯子和一些雜物。陽臺上掛著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
小姑子的房間門關(guān)著。公公坐在沙發(fā)上，看到我進(jìn)來，沒說話，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我沒有多停留。
我走進(jìn)次臥——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公婆的臥室了。
我拉開衣柜，在最下面一層找到一個小鐵盒。
里面裝著我媽給我織的一雙手套，還有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小宇剛出生那會兒，我和蘇俊良一人抱著孩子的一邊，笑得合不攏嘴。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進(jìn)包里。
走到客廳，婆婆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我。
“詩涵，坐會兒吧。”
“我住院那幾天，”她低著頭說，“小曼天天去給我送飯，我又想起你以前做的飯。你做飯好吃，比我做的強(qiáng)多了。”
我沒接話。
“俊良那孩子，最近瘦了很多。那天晚上跟我吵完架，一個人在陽臺哭。哭完了跟我說：‘媽，你知不知道，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讓你管我的家。’”
我的喉嚨有點(diǎn)發(fā)緊。
“詩涵，是媽不好。”她抬起頭，皺紋很深，“媽對不住你。”
我站在那里，看著面前這個曾經(jīng)罵我是“喪門星”的老太太。
我想說“沒關(guān)系”，想說“都過去了”。
但我沒說。
“媽。”我叫了一聲，聲音很輕，“以后對自己的女兒好一點(diǎn)，別讓她也變成我這樣。”
我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后傳來婆婆的聲音，很低很啞：“對不起。”
我沒有回頭。
走出小區(qū)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臉上，有些晃眼。我抬起頭，看著頭頂明晃晃的光，閉上了眼。眼睛有點(diǎn)熱，但沒有濕。
我到家的時候，小宇正趴在茶幾上畫畫。他抬起頭，舉著手里的畫：“媽媽你看！我畫了咱們一家人！”
畫上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個小人嘴角翹著，旁邊寫著“媽媽”。
另一個小人站在旁邊，嘴角向下，旁邊寫著“爸爸”。
還有一個最小的小人站在中間，舉著手，旁邊寫著“小宇”。
“媽媽，”他歪著頭問我，“爸爸以后還會跟我們住在一起嗎？”
我蹲下來，看了看那幅畫。
“你爸爸在別的地方。”
“那他還來看我嗎？”
“會的。”我說，“他永遠(yuǎn)是你爸爸。”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低下頭繼續(xù)畫。畫了個太陽，又畫了幾朵花。
“媽媽，那你開心嗎？”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開心。”
他抬頭看了看我，咧嘴笑了：“那我也開心。”
那天傍晚，我?guī)е∮钊窍律⒉健Ｇ锾斓耐盹L(fēng)涼颼颼的，吹得樹葉子沙沙響，金黃色的一地。小宇在前面跑，踩得落葉嘩啦啦響。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他跑。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是蘇俊良發(fā)來的消息：“詩涵，明天我去送撫養(yǎng)費(fèi)。順便看看小宇，行嗎？”
我看了看小宇的身影。他正在追一只蝴蝶，跑得很快很快，腳步聲在落葉堆上踩出嘩啦啦的聲響，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我低頭打字：“好的。”
發(fā)完之后，我放下手機(jī)，看著遠(yuǎn)處。夕陽掛在天邊，把整條街道染成橘色。
不遠(yuǎn)處的馬路上，有人在遛狗，有人提著菜籃子匆匆走過。一個小女孩在滑滑板車，哈哈哈地笑著從我們身邊滑過去，笑聲在風(fēng)里散開了。
小宇跑回來，氣喘吁吁的：“媽媽，我剛剛追到那只蝴蝶了！”
“追到了嗎？”
“追到了，但我不想抓它，就放了。”
“為什么？”
他仰著小臉，認(rèn)真地說：“因為它也想回家啊。”
我心里好像有一根弦，輕輕被撥動了。
“那我們也回家吧。”我站起來，牽起他的手。
“好！”他蹦蹦跳跳的，拉著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走在路上，小區(qū)里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的，像兩條永遠(yuǎn)不會交匯的線。
我看著地上那兩條線，忽然想起一句話。
有些路，就是要一個人走的。但好在，這條路上，我不是一個人。
我叫于思穎，今年三十三歲。我有一個兒子，一套新租的房子，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和一張已經(jīng)蓋了章的離婚證。
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但至少，今天陽光很好，不冷不熱，剛剛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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