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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是人類文明史上最受信賴的金屬。與早已暗淡銹蝕的銅器、鐵器不同,幾千年前的金器,今天依然閃閃發光。然而,對于這種經久不銹的特質,化學家長期以來只能用“金不活潑”來解釋。
1987 年,日本科學家春田正毅(Masatake Haruta)做了一個令催化界集體失語的實驗:他把黃金制成納米顆粒,負載在金屬氧化物上,結果發現,這種材料在接近零下 70 攝氏度的低溫下,竟能高效催化一氧化碳的氧化反應。這與黃金化學惰性極強、不適合做催化劑的既往論斷完全相悖。
問題隨之而來:如果黃金真的如此穩定,它的納米顆粒為何又如此活躍?
近四十年后,5 月 21 日,美國圖蘭大學(Tulane University)化學與生物分子工程系副教授馬修·蒙特莫爾(Matthew Montemore)和博士后研究員桑圖·比斯瓦斯(Santu Biswas)在《物理評論快報》(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發表了一項計算模擬研究,他們把一塊黃金放大到原子級別,結果發現,其表面的原子形成一種密排的六邊形圖案,就像蜂巢一樣緊密。正是這種自發形成的保護性排列,讓黃金在氧氣面前堅不可摧。
被誤解了幾千年的“惰性”
黃金的耐腐蝕性,人類早在史前時代便已憑直覺意識到了。古埃及法老的陵墓里,黃金器物歷經三四千年仍光潔如新。在化學語言里,這種性質被稱為化學貴金屬性(chemical nobility):黃金是所有已知金屬中貴金屬性最強的,其電化學還原電位高達 +1.83 V,在標準狀態下不與氧氣、水或大多數酸反應。
此前,學界給出的解釋通常指向黃金的電子結構:金(Au)的 5d 軌道幾乎全滿,6s 軌道只有一個電子,相對論效應使 6s 軌道收縮、能量降低,導致其電子既難以失去,也難以參與成鍵。換言之,金不怎么和別的分子交換電子,活性極低。
這個解釋并沒有錯,但它是從體相化學的角度出發,回答了“金為什么在熱力學上不傾向于被氧化”。然而,腐蝕往往是一個表面過程:氧氣首先要與金屬表面接觸,在表面發生吸附,然后分子氧(O?)要斷裂成兩個活性氧原子,后者再與金屬原子結合,才能觸發氧化。
過程的關鍵瓶頸是 O? 的解離。而蒙特莫爾團隊的新研究,正聚焦在了這一步上,并在原子層面找到了一個此前被忽視的答案。
金的表面,不是一面平整的墻
在宏觀世界里,一塊拋光的黃金表面看起來平滑如鏡。但在原子尺度看,金屬表面從來不是如此。表面原子的配位數(鄰近原子數)低于體相,這代表它們處于一種高能的“懸空”狀態,傾向于重新排布以降低能量。這一現象稱之為表面重構。
黃金是重構現象最為豐富的金屬之一。根據晶面取向的不同,金的低指數面(最常見的幾種晶面)各有其重構方式:
其中,Au(111)面是表面頂層原子自發地在某一方向上增密,每隔 22 個體相原子就插入一個多余原子,形成一種反復折疊的波紋圖案,被稱為魚骨紋重構(herringbone reconstruction),這是所有金屬中最復雜、最獨特的面重構;
Au(100)面指的是,原本應呈簡單方形排列的表面,自發重構為準六方密排結構,頂層原子密度約比體相高出20%;Au(110)面則是每隔一行原子就少一行,形成所謂“缺失行”(missing-row)重構,整體向六方結構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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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arXiv: 2411.16208)
早在數十年前,已經有科學家通過掃描隧道顯微鏡和低能電子衍射等實驗手段,詳細記錄了這些重構現象。但大家似乎都沒關注到一個關鍵問題:這些重構到底對金的化學惰性有多大貢獻?
計算模擬:拆開金的鎧甲,看看里面發生了什么
研究人員采用基于第一性原理的計算機模擬,系統研究了氧分子與不同幾何結構的金表面相互作用時的行為。團隊選取了一系列金表面,覆蓋從六方密排到方形/矩形排列的不同構型,核心對比對象是重構后的準六方表面與未重構的方形/矩形表面。他們想知道,當一個 O? 分子靠近這些表面時,需要越過多高的能量壁壘,才能完成解離(斷裂 O-O 鍵,分裂成兩個獨立的 O 原子)?
模擬結果顯示,O? 在所有金表面上的初始吸附能都同樣微弱,重構與否對這一步幾乎沒有影響。這意味著重構無法阻止 O? 靠近表面,它的作用完全體現在下一步:阻止它斷鍵。
在重構的六方密排表面上,O? 解離面臨極高的能量壁壘:氧分子幾乎找不到合適的“落腳點”來完成斷鍵。這與實驗中塊體金極難被氧化的現象高度吻合。在未重構的方形/矩形表面上,情形截然不同。O? 解離所需跨越的能量壁壘顯著降低,氧分子能夠相對容易地分裂成活性原子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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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O? 解離能壘對比(來源:DOI: 10.1103/g3bc-t1qv)
研究團隊對此進行了微動力學建模。在常溫常壓下,同樣經過 10 秒,分別對比 Au(110)表面和 Au(100)表面未重構和重構后的各項參數變化。結果發現,重構對表面氧化的抑制程度始終在 9 到 12 個數量級之間,即十億至萬億倍。舉個更形象的例子,如果擁有方形結構的金表面會在 1 秒內被氧化,重構則將金的表面變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六邊形柵欄,需要數十億年才會被氧化,這個時間尺度已經遠超宇宙年齡。
論文進一步揭示了這一差異背后更深層的力學原因。在 O? 解離的過渡態,氧分子需要同時與兩個相鄰金原子成鍵。在方形/矩形表面,原子間距天然契合這一幾何要求,過渡態可以就地形成,表面結構變形量小。而六方密排表面則不同,它必須先將局部結構扭曲成類方形,才能勉強容納過渡態,這一扭曲本身就要消耗大量額外能量,直接推高了整體能量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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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三類過渡態的原子幾何構型(DOI: 10.1103/g3bc-t1qv)
納米金為何叛逆?一道裂縫終于有了解釋
金的表面重構為準六方結構,它只是該晶面在特定條件下能量最低的穩定構型,是原子自發尋找最低能態的結果。至于抗氧化性,只是這種穩定構型帶來的“副產品”。
這也提示我們:黃金的惰性,或許不是純粹的熱力學穩定性,還有一部分源于動力學惰性。因此,即便在熱力學角度看,氧化可能發生,重構后的表面幾何結構也使這一過程在動力學上極難推進。
早在 1985 年,英國化學家格雷漢姆·哈欽斯(Graham Hutchings)便獨立發現金能高效催化乙炔的氫氯化反應,這一發現甚至早于春田正毅,只是當時同樣未引起足夠重視。
其后,春田正毅的發現在當時再次遭到同行的廣泛質疑:黃金怎么可能成為好催化劑?但實驗結果無可辯駁。此后數十年,納米金催化迅速發展為一個重要研究領域,金納米顆粒被證明能催化 CO 氧化、烯烴環氧化、醇類選擇性氧化等一系列反應,其活性之高甚至超越鉑、鈀等傳統貴金屬催化劑。
科學界提出了多種解釋:顆粒尺寸越小,表面積與體積之比越高;邊緣和角落處的低配位原子具有更高的反應活性;載體與納米金之間的界面周長是真正的活性位點……這些解釋各有支撐,但始終缺乏一個能夠完美解釋“塊體金惰性、納米金活躍”的原子級框架。
蒙特莫爾團隊的工作提供了一根重要的基礎理論支柱:納米顆粒太小,無法在表面充分發展出完整的重構六方結構。顆粒越小,棱角和邊緣區域的比例越高,這些區域的原子幾何排列更接近方形或矩形,這就屬于本研究中發現的低壁壘構型,也成為O?得以解離、催化反應得以發生的活性窗口。
從防銹到增活的催化設計啟示
目前,金基催化劑在工業上已有實際應用,比如金-鈀(Au-Pd)合金催化劑,用于生產醋酸乙烯酯(vinyl acetate),一種合成聚合物和多種材料的重要化工原料。此外,金納米催化劑在尾氣凈化(CO 氧化)、氫燃料電池保護等場景中也有巨大潛力,研究人員還在探索用金催化劑直接合成環氧丙烷。
目前,提升金催化活性的策略主要有兩條:一是與其他金屬合金化(如摻入鉛、銀等),改變電子結構;二是將金納米顆粒負載在特定氧化物表面,利用界面效應提供額外活性。
這項研究提出的新思路是:從表面幾何入手。如果能阻止 Au(100)或Au(110)面完成重構,或人為穩定其方形/矩形的表面結構,就有可能在保留金的其他優良特性的同時,大幅提升其活化O?的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解除重構以提升活性這一策略,或許在熱化學催化和電化學催化兩條路線上都能奏效。研究者將這一發現延伸至電化學場景,模擬顯示,在施加不同電位的條件下,重構表面對 O? 解離的抑制效果依然穩定存在,這對以金為電極材料的電化學體系同樣有意義,例如燃料電池中的氧還原反應。
不過,如何在真實條件下穩定一個熱力學上并不穩定的表面構型,是材料合成領域尚未解決的工程問題。
在表面催化的世界里,催化劑往往具有結構敏感性:其表面的原子幾何結構,歷來是決定反應活性和選擇性的關鍵因素之一。但在貴金屬領域,研究者長期更關注電子結構,不可避免地忽略了幾何因素與化學惰性之間的定量關聯。蒙特莫爾團隊的計算有力地證明,重構也可以是一道動力學屏障,將 O? 阻擋在解離的門檻之外。
黃金閃耀了幾千年,未來也將繼續閃耀下去。而對金基催化劑的設計者來說,他們真正的對手,除了金的化學性質,還要和熱力學掰掰手腕。
參考內容:
https://journals.aps.org/prl/abstract/10.1103/g3bc-t1qv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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