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花了55年,才學會當個普通人。”
說這話的時候,老周坐在我對面,手里捏著一瓶二兩裝的白酒,沒倒進杯子里,就那么對著瓶口抿了一口。他眼圈紅了,但沒哭。55歲的男人,好像已經不太會哭了。
我是三天前通過一個老同學認識老周的。同學說他最近狀態(tài)不太好,讓我“去看看”。我沒多想就答應了。干這行十幾年,我知道,有些人到了一定的年紀,會突然想說點什么。不是傾訴,是總結。是那種回頭看,發(fā)現來路全是彎道時的茫然。
老周約我在他家樓下的小飯館見面。下午四點,飯館還沒上客,老板娘在角落里剝蒜,油煙機嗡嗡響。他穿一件灰色夾克,頭發(fā)花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齊。看得出年輕時應該是個精神的小伙子。
“你要采訪我什么?”他問。
“你想說什么,我就聽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放棄了。
然后他說了那句話。
接下來,是我記錄下的老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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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曾堅信自己天生不凡
我出生在蘇北一個村子里,小時候家里是真的窮,不過我成績特別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全鄉(xiāng)統考,我基本次次都是第一
那會兒鄉(xiāng)里的老師老跟我說,周建國這孩子,以后是能上大學的,說真的,這句話我爸媽雖然不識字,但他們聽明白了,我媽更是逢人就講,我們家建國啊,以后是要當大官的
我那時候,居然真就信了
而且不是一般地信,是打心底里覺得,我跟村里那些孩子不一樣,他們玩泥巴,我看書,他們下河摸魚,我做題,他們初中一畢業(yè)就出去打工了,我呢,考上了縣一中
你要是問那是什么感覺,其實吧,有點像全世界都在往下掉,就你一個人在往上拱,那種勁兒,會讓人上癮,真的,會讓你慢慢覺得自己不是普通人,甚至覺得,自己像是被挑中的那個
高中三年,我學得很瘋,冬天教室沒暖氣,手凍得連筆都快拿不住了,我就先拿熱水袋捂一會兒,再接著寫,夏天蚊子多得要命,我就把腿泡進水桶里降溫,然后點一盤蚊香,接著熬
1989年高考,我考了全縣第三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媽哭了一整天,我是村里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人,那個時候我真覺得,人生從這兒開始,就要往天上沖了
大學我學的是經濟學,老師在上面講課,我腦子里想的卻不是怎么把考試考好,而是以后怎么改這個世界,怎么說呢,我那時候對自己特別有把握,我覺得憑我的腦子,憑我的用功,我不可能混得差,最差最差,也得混個廳級干部吧,或者,做個大企業(yè)家
現在回頭看,挺可笑的
那種自信,說白了,不是因為你真有多強,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樣,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比你聰明,比你有背景,比你還肯下苦功,你不過是在一個小村子里拿了第一,就誤以為自己是全世界的王
大學四年,我還是一樣拼,可有些東西,那個什么,不是你拼就一定能補上的,比如眼界,比如人脈,再比如那種好像天生就有的從容勁兒
我的同學里,有的人父母是大學教授,有的人從小就出國,見過世面,他們跟人說話的樣子,不卑不亢,很穩(wěn),也很自然,那種游刃有余的感覺,我學了很久,(也不是沒學),可還是學不會
不過那時候,我還是信自己,我總覺得,只要時間夠,只要我不停地追,早晚是能追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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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十年職場,我一直在較勁
大學畢業(yè)那會兒,我被分到一家國企,那個年代嘛,大學生還是包分配的,我就進了財務處
前幾年其實還行,我這人能干,業(yè)務也不差,活兒肯做,領導也算看得上我,可時間一長吧,我慢慢就看出來了,升職這個事,不是你干得好就一定輪得到你
跟我一批進來的小王,說真的,業(yè)務不如我,這個我心里有數,但他特別會來事兒,逢年過節(jié)去領導家坐坐,平時陪著喝酒打牌,那個什么,人情世故他是懂的,三年,人家副科了,我還在原地打轉
我不服啊,真不服,我那時候就覺得,憑本事吃飯的人,怎么就得輸給會拍馬屁的人呢,這事放誰身上,誰心里都別扭
后來我就跟自己擰上了,也跟領導擰著,甚至有點像在跟整個系統較勁,加班我比別人多,活我也盡量做得更好,我那會兒就是不信,不信一直埋頭干會沒有出頭的時候
五年以后,我總算提了副科,不過還是比小王晚了兩年,這個事吧,提是提了,可心里那口氣,其實一直沒順過來
再后來我跳槽去了私企,我當時想得挺簡單,這下總該靠本事說話了吧
也確實,私企更看業(yè)績,這沒錯,可累也是真的累,我三十四歲進那家公司,從財務主管一步一步往上走,做到財務經理,又做到財務總監(jiān),聽著是不錯,外人也會覺得可以啊,混得挺好,可這里頭的東西,只有自己知道,熬了多少通宵,喝了多少酒,得罪了多少人,真的不是幾句話能帶過去的
有一年做年終審計,連續(xù)一個月,我每天就睡四五個小時,有天凌晨三點,我一個人對著辦公室電腦,突然心臟那兒疼了一下,不是那種特別厲害的疼,就是悶悶的,一下子壓過來似的,我沒太當回事,喝口水,又接著干了
現在回頭想,那個信號,其實已經很明顯了,是我自己給忽略了
到了四十歲那年,公司空出來一個副總的位置,大家都覺得應該是我,資歷夠,業(yè)務也夠,公司上上下下,怎么看我都算最合適的那個
結果呢,空降來一個,總部派下來的,三十六歲,海歸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喝了半斤白酒,在陽臺坐到凌晨兩點,家里黑著,我老婆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我一個人坐那兒,嚇了一跳
她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
其實哪能真沒事呢,只是我不想讓她看見我那個樣子,不想讓她看見我狼狽,我是周建國啊,我還是全村第一個大學生,這話現在說出來都覺得有點硬撐,可當時我心里真就是這么想的,我怎么能輸呢
第二天我還是照樣去上班,臉上還帶著笑,該干什么干什么,跟平常沒兩樣,可我自己知道,那個副總的位置,大概就是我最后一次機會了,過了四十,再往上走,這個可能性就在一點點變小
也不是說徹底沒機會了,換個說法,不是路斷了,是我心里那股一直跟自己較勁的勁兒,慢慢松下來了,真的,開始松了
三、我錯過了什么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這事,就是,我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個好父親
我跟我老婆,當年是相親認識的,她人很老實,書也沒讀太多,初中文化,在商場里賣東西,我媽那時候覺得她好,說這姑娘行,我就娶了,也沒想太多
這么多年過來了,二十多年吧,我?guī)缀鯖]跟她說過什么好聽的話,也不是說我真不會,說真的,就是我不想說,我老覺得那些軟乎乎的話沒什么意思,甚至她過生日,我一次都沒給她正經過過
她生病了,我讓她自己去醫(yī)院,我兒子開家長會,我一次也沒去過,這些事,在我以前眼里吧,都不算什么大事,我總覺得我在外面忙,我是在弄更重要的事,是在給這個家撐著,換個說法,就是我一直覺得自己挺有道理
我兒子小時候,其實特別喜歡畫畫,這點我記得很清楚,他畫得很好,真的好,小學的時候還拿過市里的獎,有一回他拿著一幅畫給我看,畫的是我們一家三口,畫里面,我特別高,他特別小,他就那么仰著頭看我
我看了一眼,就說,畫這個有什么用,能當飯吃
然后他就把畫收起來了,從那以后,再也沒拿給我看過
后來他上高中,成績不太好,我就罵他,說他沒出息,這話現在想想,挺重的,也挺傷人,他當時回了我一句,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他說,你除了工作還管過我什么,你憑什么罵我
我那一下,真的是愣住了
我本來還想頂回去,想反駁兩句,可是話到了嘴邊,沒有,我突然發(fā)現我根本沒什么可說的,他說得對,這個事就是這樣,不好聽,但對
再后來,他考了個大專,去了外地,一年也就回來一兩次吧,我們父子之間的話,慢慢就越來越少,也不是完全不想說,那個什么,更像是不知道該說什么,我不會跟兒子聊天,我每次來回也就那幾句,工作怎么樣,錢夠不夠花
他說,還行,夠
然后就沒了,對話到這兒基本就斷了
我老婆有時候給兒子打電話,一打就是很久,一個小時都有,我在旁邊聽著,就覺得他們聊的都是些很小很碎的事,今天吃了什么,周末去了哪兒,看起來都不重要,(以前我是真這么想的)
可其實吧,我心里是羨慕的
我羨慕她能跟兒子說那么多話,羨慕他們中間有那么多這種小事,零零碎碎的,沒什么了不起,可就是能一直說
而我這邊,什么都沒有,真的是,什么都沒有
四、那通電話
轉折發(fā)生在去年冬天。
11月的一個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進門發(fā)現我老婆不在,廚房冷鍋冷灶的。我打她電話,沒人接。
我有點不高興。連續(xù)打了幾個,還是沒人接。
后來她回電話了,聲音不太對。她說她在醫(yī)院。
我當時還沒意識到嚴重性,以為就是普通的體檢或者拿藥。我問她怎么了。
她說,我前兩天做了一個檢查,今天來拿結果。醫(yī)生說……可能是癌。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后來我才知道,她已經知道三天了。她不知道怎么告訴我。
我趕去醫(yī)院,看到她一個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著一沓檢查報告。醫(yī)院的走廊白得刺眼,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fā)亂糟糟的。
她看到我,笑了一下。說,你來了。
就是那一瞬間,我腿軟了。
你知道嗎,我活了55年,從來沒腿軟過。高考沒腿軟過,面試沒腿軟過,被領導罵沒腿軟過,跟人打架沒腿軟過。但那一刻,我真的站不住了。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我想說點什么。想說別怕,有我在。想說我們找最好的醫(yī)生,一定能治好。想說這些年對不起,我沒有好好照顧你。
但我說不出來。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就那么蹲著,握著她的手,眼淚一直掉。
她反過來安慰我,說沒事的,還沒確診呢,可能就是良性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我看著這個家,突然覺得特別陌生。墻上掛著的婚紗照,是二十多年前拍的。那時候我們都年輕,她穿著白裙子,笑得很好看。
這些年,我都在干什么?
我每天都在忙,忙工作,忙應酬,忙證明自己。我以為我在做大事,我以為我這么拼命是為了這個家。可是到頭來,我連老婆生病都不知道。她一個人去做檢查,一個人等結果,一個人坐在醫(yī)院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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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個人
我老婆住院那陣子吧,我才算真的開始學著過日子,做飯,洗衣服,還有跟醫(yī)生說話這些事,怎么講呢,以前我是真沒碰過,一樣都沒有
有一天我在病房陪她,她睡著了,屋里很安靜,我就那么看著她,看著看著,突然就想起以前一件事
剛結婚那會兒,我有一次發(fā)高燒,燒得人都糊涂了,她一晚上沒合眼,一遍一遍拿毛巾給我擦身上,給我降溫,我那時候腦子不清楚,可有個感覺一直記得住,就是她的手特別涼,擦一下,就伸手摸摸我額頭,再擦一下,再摸一下
那雙手啊,就那么在我身上忙了一整夜
結果換到她住院呢,半個月了,我居然第一次給她削蘋果,說真的,想到這兒,心里那個滋味,不太好說
那段日子我請了很長的假,公司那邊其實不太高興,這我知道,可我也顧不上了,無所謂了,真的,到那時候,別的事都沒那么要緊了
有一天下午太陽特別好,我推著她去醫(yī)院花園里曬太陽,她坐在輪椅上,頭上戴著帽子,因為化療嘛,頭發(fā)掉了很多,她忽然問我,建國,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牽我手是在什么時候
我說記得啊,就在我們村后頭那條小路上
她就說,那天你牽我的手,我一下子就覺得,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哪怕你以后沒什么出息,我也跟著你
她說完還笑了,(那種很輕的笑)
我也笑了,可笑著笑著,還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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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終于承認了
我老婆的病,后來總算確診了,是早期,還好,手術也很成功,醫(yī)生的意思很明確,預后不錯,算是把人從懸著的地方,往下放了放
從醫(yī)院回來以后,我做了個決定,挺突然的,但也不算突然,我把財務總監(jiān)的工作辭了,換了個清閑點的崗,工資一下少了將近一半,說不心疼,那肯定是假話。
別人都覺得我瘋了,真的,我以前那個領導還專門打電話過來,說老周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這位置你再熬幾年,退休金都能高出一大截,何必呢。
我當時跟他說,我想多活幾年。
但其實吧,也不是單純想多活幾年,換個說法,是想多陪他們幾年,這個更準一點。
我55歲這年,算是終于認了一件事,不太體面,但是真,我只是個普通人。
不是什么天選之人,也不是什么全村希望,更不是什么本來就該當大官的人,說真的,都不是,我就是個普通人,普通的智商,普通的運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
這個事實,我花了55年才學會接受,挺慢的,慢得有點不像話。
太晚了。
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大的錯,還真不是不夠努力,問題偏偏出在另一個地方,是我太努力了,我太想證明自己不是個普通人了,結果呢,把那些最普通、最實在、最應該抓住的東西,全弄丟了。
兒子的成長,我錯過了,老婆一次次的期盼,我也錯過了,還有很多很多那種,本來稍微停一下,就能碰到的幸福瞬間,我都沒接住。
我以前總覺得,等我成功了,就有時間陪他們了,等我理想實現了,就能給他們更好的生活了,這話我信了很多年,信得特別認真。
可問題是,成功到底什么時候來,理想又什么時候才算實現呢,這東西說白了,好像永遠差一點,總有下一步,總還有下一層。
我那些同學,就是當年我還有點看不起的那些“普通人”,現在回頭看,人家過得比我幸福多了,周末陪老婆逛逛公園,晚上陪孩子寫作業(yè),放假了就帶一家人出去走走,他們也沒想著當什么大人物,就是想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好。
反過來看我自己,職稱有了,職位有了,存款有了,房子也有了,東西都在,(聽著好像還行),可我沒有多少回憶,這個才最空。
我兒子小時候第一次走路,我不在,第一次喊爸爸,我不在,小學畢業(yè)典禮,我也不在,高考那天,我還在外地出差,忙得跟什么似的。
我老婆呢,她一個人去做檢查,一個人等結果,一個人坐在醫(yī)院走廊里,一個人熬那些我本來應該陪著她熬的時刻,她真的是一個人。
你說,我這些年的奮斗,到底是在圖什么呢,這問題我現在越想,越沒法輕松帶過去。
我不反對年輕人有夢想,這個我真不反對,人有點想奔的地方,不是壞事,可我還是想說一句,在追夢那條路上,別走太快,快到把身后的人都落下了,偶爾回頭看看,看看那些等你回家的人。
因為總有一天你會發(fā)現,你拼了命想抓住的那些東西,名利也好,地位也好,別人的認可也好,其實沒你想的那么重要,至少沒重要到,值得你拿更珍貴的東西去換。
反倒是那些你當時輕輕一松手就丟掉的東西,陪伴,關心,愛,這些東西,一旦過去了,就真的很難再回來了。
這話,我說得太晚了。
就是希望吧,有人聽到的時候,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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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現在
我現在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兒子去年也調回了本地工作,一家人總算團聚了。早上送老婆去菜市場,然后自己去公園走一圈。下午看看書,或者去接孫子放學。晚上一家三口吃頓飯,看看電視。
上個月我學會了用微信,加了兒子的好友。我沒事就給他發(fā)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天氣變冷了多穿點、少熬夜、多喝水。他回一個“嗯”,或者一個笑臉。
以前我會覺得這樣的回復太敷衍。現在不會了。一個笑臉就夠了。
至少他愿意回我。
昨天我在家翻到兒子小時候那幅畫,就是我們一家三口的那幅。畫已經泛黃了,邊角都卷起來了。畫里的我特別高,他特別小,他仰著頭看我。
我把畫裱起來,掛在客廳里。
我老婆看到了,問我你怎么突然把這幅畫翻出來了。
我說,我想記住,我曾經被一個人這樣仰望過。
說完我眼眶就紅了。
她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二十多年前,我發(fā)高燒時,她撫摸我額頭一樣。
那雙手還是那么涼。
但我的心,終于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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