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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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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廣東、廣西兩省名稱來源,多沿用蒙起鵬的“廣信縣之說”,似已成“定論”。但結合地名學學科性質及地名命名應具有“音、形、義、位、類”五大要素、地名命名因素、嶺南地形圖等分析,發現“廣信縣之說”尚存諸多疑點。廣東、廣西名稱來源的核心是如何理解什么是“廣”與“東、西”之間的分界線在哪里。本文認為:“廣”是指呈東西走向的南嶺山脈,即山之東西稱為“廣”;粵桂兩省的分界線應為呈南北走向的云開大山,此說應更具有說服力。
關鍵詞:廣東與廣西;廣信縣;名稱來源
地名研究作為歷史地理學研究的主要領域之一,長期以來,學界對該領域給予了足夠重視,并取得豐碩的研究成果。綜合梳理這些成果可知,其多涉及府、州、縣、鄉、村等不同層級地名及地名群、移民與地名關系等,并提出了學界認可的命名規律與理論,但對行省命名研究卻涉及較少,可能是多有“定論”或很難再有新史料給予闡釋。關于廣東、廣西兩省區名稱來源問題,亦有學者進行探討。其成果聚焦三方面:廣信縣與蒼梧郡郡治之關系;廣信縣在嶺南的歷史地位;廣東、廣西之名稱討論。根據成果來看,目前對于廣東、廣西之名稱來源,普遍認同“廣信縣之說”,似已成“定論”。近年來,筆者結合嶺南地形圖分析及省級名稱命名規律、地名學學科性質等分析,發現“廣信縣之說”有待商榷。筆者認為從自然與人文兩方面給予闡釋則更為合理、可信,故對此有必要做進一步探討。
一、“廣信縣之說”的緣由
廣信縣最早記載于《漢書·地理志》:“蒼梧郡,武帝元鼎六年開。莽曰新廣,屬交州,有離水關。戶二萬四千三百七十九,口十四萬六千一百六十。縣十:廣信,莽曰廣信亭。謝沐,有關。高要,有鹽官。封陽,臨賀,莽曰大賀。端谿,馮乘,富川,荔浦,有荔平關。猛棱”。從記載看,能夠說明的是蒼梧郡設立時間為漢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及所轄十個縣,廣信縣只是其一。卻未說明廣信縣設立時間及地位。就當時蒼梧郡管轄范圍而言,大致相當于今廣西的都龐嶺、大瑤山以東,廣東肇慶、羅定以西,湖南江永、江華以南,廣西藤縣廣東信宜以北地區。
廣東、廣西作為兩個省級行政區劃始于何時?目前多追溯至唐朝。唐貞觀初年置嶺南道,咸通三年(862)“以廣州為嶺南東道,邕州為嶺南西道”。這是廣東、廣西獨立成為“省級區劃”之始。宋初置廣南路,“至道三年(997)分為廣南西路,廣南東路”。“大觀元年(1107),把廣南西路分置為廣南西路、黔南路。黔南路治融州(今廣西融水),轄融州、柳州(今廣西柳州)、宜州(今廣西宜州)、平州(今廣西三江)等,之后并置庭州(今廣西金城江)、孚州(今廣西環江)、觀州(今廣西南丹);大觀三年(1109),廣南西、黔南二路合并為廣西黔南路;大觀四年(1110),依舊稱為廣南西路”。“元初置廣西等道宣慰司,隸湖廣行省。至正中始分置廣西等處行中書省。明朝洪武九年(1376)改置廣西等處承宣布政使司”。隋朝,廣東屬揚州部。“五代時屬于南漢。至道三年(997)分為廣南東路。元置廣東道及海北海南道宣慰司,廣東道治廣州,······隸江西行省。明洪武九年改置廣東等處承宣布政使司”。
根據以上史料分析,學界認為廣西、廣東之名稱來源脈絡基本清晰,即漢設廣信縣(確切時間無記載)―唐置嶺南道(后分置嶺南東道、嶺南西道)―宋置廣南路(后分置廣南東路、廣南西路)―元分設廣西、廣東等道宣慰司,分別隸湖廣行省與江西行省―明分置廣西、廣東等處承宣布政使司―清承明制,改設廣西行省、廣東行省。至此,廣西省、廣東省之行政區劃大體形成。縱觀以上史料可知,就廣東、廣西之名稱來源未予考證。民國年間,蒙起鵬以《廣西通志》為藍本,編撰《廣西通志稿·地理篇》載:“漢之廣信,今之封川縣······,封川以西,廣西也;封川以東,廣東也;······宋以廣名路,亦本于廣信也”。這是蒙氏首次提出廣西、廣東名稱源于廣信縣之說。此后,學術界皆以蒙氏觀點言之。原中央文史館副館長葉恭綽亦持此說:“省名實先得廣字于前漢,后得東字于唐代;·······。其命名廣州緣刺史治在廣信,故取為州名。迨唐分嶺南為東、西道,始有東字之稱。其后北宋因分廣東、西兩路。而元明清相沿不改,廣東之名遂以確立”。“考漢之廣信,乃今之封川縣地。交州刺史所轄三郡今屬廣東、廣西兩省。封川以西為廣西,封川以東為廣東。明改廣東行省,蓋緣于此”。
即是說,廣東、廣西之名稱源于“廣信縣”,遂為學界所公認。
二、對“廣信縣之說”的質疑
地名是人類在不同時代與自然斗爭及相互交往的產物,因此地名與不同時代的自然、社會、人文等有密切關系。而研究地名產生、發展、演變規律的地名學,就必然是一門與自然科學、社會科學與人文科學都有關系的綜合性學科。基于此,長期致力于地名學研究的華林甫認為:“地名一般包括通名和專名。······通名相當于人的姓,專名相當于人的名。僅有姓難辨其人,單有名也會混淆不清。所以作為語言詞匯的地名,在書面語中具有‘音、形、義、位、類’五大要素。音即地名的讀音;形即地名的字形;義是指地名的命名含義,即通常所說的地名語源;位是地名所表示的地理實體的空間位置;類指地名的類屬”。基于地名學的學科性質及地名之“音、形、義、位、類”五大要素,再結合廣東、廣西名稱來源的史料梳理可知,廣東、廣西名稱來源于“廣信縣之說”,無論從地名學學科性質,還是地名書面語中的五大要素而言,都很難能夠自圓其說。“廣西”一詞最早出現于宋,此后為元、明、清三朝所沿襲。盡管其行政區范圍有所變更,但未發生大的變化。僅有元一代,廣東隸屬江西行省,廣西隸屬湖廣行省。這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次打破五嶺山脈而將其分屬兩個不同行省。然就廣東、廣西之名稱,皆源于“廣信縣之說”。以筆者來看,則在以下幾方面存有疑問。
首先,宋代廣東、廣西名稱出現時,廣信縣還是否存在?這是我們首先要厘清的問題。據史料記載,晉元熙二年(420),分廣信縣地置封興縣,屬晉康郡。南朝宋元嘉二十年(443),屬蒼梧郡,齊因之。梁初分廣信縣置梁信縣與梁信郡。梁武帝蕭衍普通四年(523)兼置成州,轄梁信、廣信、猛陵、遂城、寧新五縣。梁信縣為州、郡治。兩晉南北朝后,廣信先后置封興縣、梁信郡,梁信縣兼置成州。隋開皇十年(590),廢梁信郡,改成州為封州。開皇十八年(598)改梁信縣為封川縣。以封川名縣始于此。隋大業三年(607),封興并入封川,改封州為蒼郡,轄蒼梧、都城、封川、封陽四縣,自此,存在近七百年的廣信縣退出了歷史舞臺。宋至道三年(997),全國劃分為十五路,其中就有廣南路。從時間上看,此時距廣信縣撤銷已接近四百年。大觀元年(1107)后,為更好地防御南方各民族起義,將廣南路一分為二,設置廣南東路和廣南西路。那么問題是,如果“廣南路”之廣來源于已廢棄數百年的廣信縣之廣,其目的與意義應如何闡釋?將廢置四百年之縣而命名為路,這在封建王朝是較為忌諱之事。甚至說,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即是說“廣南路”之廣是指“廣信縣”之廣,缺乏直接證據。對此質疑的主要根據是唐貞觀元年(627)初置嶺南道,而此時為什么不以廣南道命名?而以五嶺之南而命名為嶺南道?
其次,廣信縣作為嶺南首府,為嶺南政治、經濟中心。既然其地理位置那么重要,為什么名稱沒有傳承下來?廣信縣作為蒼梧郡治所,無疑在秦漢時期處于非常重要的地位,素有嶺南首府、陸海絲綢之路最早的對接點之一、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對接點、瀟封線終端——漢代南北交通樞紐等之稱。地理位置如此高光的廣信縣,為什么名稱卻未能得以傳承,實屬無法理解。目前學界就廣信縣治所有以劉茂真、梁雁庵、蔣廷瑜、江田祥、周偉峰、郭聲波等為代表的“廣西梧州說”和以陳乃良、陳楚源、姚錦鴻、高惠冰為代表的“廣東封開說”兩種觀點,并就此展開了辯論。至于漢代蒼梧郡治所所在地并非本文討論的主題。但有一點可肯定,廣信縣作為蒼梧郡治所,在嶺南地區所處地位值得懷疑。無論是嶺南首府,還是陸海絲綢之路的對接點、交通樞紐等,為什么七百余年后廣信縣被“析置”?其“初開粵地,廣布恩信”之意應為后來歷代王朝所傳承。顧祖禹認為:“廣信府地總百粵,山連五嶺,唇齒湖湘,噤喉桂廣”。顧氏對其重要性可能也只是一種揣測或道聽途說而已,因為此時的廣信縣已被撤銷近千年。
再次,如果宋代所設廣南路之廣來源于廣信縣之廣,那么廣信以北地區如何解釋?是否屬于廣南路之一部分?廣西、廣東之名的核心在于“廣”,東西之間的分界線又是哪里?如果廣西、廣東之廣來源于“廣信縣之廣”,那么問題是廣信縣以北之地區如何解釋(梧州到全州約為300余公里,封川到全州約為410公里;梧州到北海的直線距離還不到300公里,封川到北海的直線距離則更短)?是否屬于廣南路之一部分呢?這就使得此說在一定程度上未能得到合理解釋。而且亦無法解釋什么是“廣”等相關問題。
最后,蒙起鵬就“廣東、廣西”來源說亦是后人之“誤解”。蒙起鵬作為近代廣西著名的方志學家,民國二十三年(1934)完成《廣西通志稿》的編撰。蒙氏在著述中說:“宋至道三年分天下為十五路,元析為二十三路。南渡后有路十五。今之廣東、廣西為廣南東路、廣南西路之省文,案此為廣西得名之始。廣東、廣西,輿地諸書不言得名之義,或云粵東在湖廣之東,粵西在湖廣之西,故名廣東、廣西,無明之可證明。竊謂廣者,指廣信言之也”。顯然,從廣東、廣西之名出現時間上看,認為廣西、廣東之廣來源于湖廣行省之說是不靠譜的。蒙氏在《廣西通志稿》中僅是對廣信縣名稱之語源進行了解釋,即廣信縣名之,“縣名廣信者,謂初開粵地,宜廣布恩信也”。即是說,蒙氏只是對“廣信”之意予以了闡釋,但并沒有對廣西、廣東之廣來源于“廣信縣之廣”予以考證,只說他是這樣認為的,即“竊謂廣者,指廣信言之也”。由此可見,蒙氏觀點亦屬揣測之義,并無真憑實據。
三、廣西、廣東名稱來源的另一種釋讀
通過相關史料梳理發現,正如蒙起鵬所云,廣東、廣西一詞于宋代已有出現,但“輿地諸書不言得名之義”。蒙氏所說“竊謂廣者,指廣信言之也”,亦只是一種揣測,且有諸多疑問。這就使得廣東、廣西并非像山東與山西,河南與河北,湖南與湖北這樣有明顯的地理山川且方位對稱兄弟省份之名稱容易理解,廣東與廣西名稱來源讓人理解起來就頗費周折。近日由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正史里面的廣西》中,有一篇《“廣西”誕生記》,遂引起了筆者的好奇心,但讀后又頗為遺憾。因為作者雖提出了廣東、廣西名稱的核心問題,“大體而言,‘廣西’的出現,可將‘廣西’拆解為‘廣’和‘西’”,但未對其予以闡釋,即未說明拆解后如何解讀。不但沒有發現新史料,且其觀點基本上仍是沿襲蒙氏之說。既然如此,那么廣東、廣西之名只能有蒙氏“廣信縣”之一說了嗎?近幾年來,筆者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如上所述,要很好地理解廣東、廣西名稱來源問題,其核心是如何理解“廣”與“東、西”,亦即東、西之間的分界線是廣信縣還是另有所指。基于此,廣東、廣西兩省名稱來源有兩條線索可資借鑒:一是山東與山西、河南與河北、湖南與湖北等方位對稱兄弟省份是以山、河、湖等自然地理事物為參照物,這也是中國古代命名注重自然地理環境的重要特點之一。現實中我們還沒有發現山、河、湖等被稱為“廣”者,但“廣”作為廣東、廣西兩省之名應該與地理山川有關;二是有唐一代,將廣東、廣西之區命名為嶺南道,而宋代則更名為廣南路,那么嶺南與廣南之間亦有何聯系?
基于以上兩條線索,可做如下分析與釋讀。
首先,什么是廣?古代將廣東、廣西稱之為嶺南。嶺南已是我們熟悉的一個地理概念。五嶺山脈不僅是長江流域和珠江流域的分水嶺,也是嶺南與嶺北的分界線。即處于廣西、廣東與湖南、江西四省區邊境地區的南嶺山脈,自東向西依次分布著大庾嶺、騎田嶺、萌渚嶺、都龐嶺、越城嶺。亦即是說五嶺分布之山脈大致呈現東西走向。根據《康熙字典》對“廣”的解釋:“面積范圍寬闊。大以配天,廣以配地;馬融云:東西為廣,南北為輪(袤)”。由此可見,唐代嶺南道之“嶺”與宋代廣南路之“廣”,應皆與五嶺山脈有關,這樣可理解為廣東、廣西之廣是指大致呈東西走向的五嶺山脈,故稱之為“廣”,五嶺之南亦可稱之為“廣南”,就是順理成章之事。
其次,既然“廣”的含義是指東西走向的五嶺山脈,那么東、西的分界線又在哪里?以縣名來命省名者在中國省級中并不多見。目前來看,僅有陜西省省名之說(在河南陜縣以西,但很遺憾的是未有陜東省)。廣東與廣西之間的分界線是否與廣信縣有關呢?如前文所述,“廣西”一詞最早出現于宋,而廣信縣于隋已改為封開縣,所以將其作為東、西分界標志的可能性并不大。其實,我們仔細觀察嶺南地形圖就會發現,廣東、廣西之間存在一條大致呈南北走向,由云開大山、云霧山、天露山等所組成的云開山脈。其海拔雖然不高,但是作為東西分界的地理界標還是十分明顯,且貫穿于今封開與梧州之間,即云開山脈以東即為廣東、以西即為廣西,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而為之,實令人費解。
由此可見,廣東與廣西之名,其實與山東與山西、河南與河北、湖南與湖北等兄弟省份命名有一脈相承之處,即與山、河、湖等地理界標存有密切關系。其唯一不同的是,廣東、廣西之命名,則更有文化內涵,理解上有些頗費周折。
四、結語
廣西、廣東名稱來源問題,目前學界看似雖已有“定論”,即“廣信縣之說”。但該說無論從地名學學科性質,還是從“音、形、義、位、類”五大要素及中國古代省份命名規律、嶺南地形等分析,都很難自圓其說,且存在諸多疑點。根據廣東、廣西之名稱的核心在于將其拆解為“廣”和“東、西”以及唐朝所置“嶺南道”為線索,結合嶺南地形分析,其命名是根據呈東西走向的南嶺山脈稱之為“廣”,以南北走向的云開山脈為地理界標,分為東、西兩部分,廣東、廣西之名稱遂由此而產生,筆者認為此說應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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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超建
來源:《遵義師范學院學報》2026年第2期
選稿:耿 曈
編輯:董進康
校對:歐陽莉艷
審訂:宋柄燃
責編:耿 曈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釋內容請參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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