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屆奧運獎牌得主弗雷德·克利站在拉斯維加斯的發布會現場,面對鏡頭說了一句挺微妙的話:他會參加周日晚上的比賽,但不會服用任何提高成績的藥物。
這聽起來像是個悖論——畢竟,他參加的是"增強運動會"(Enhanced Games),一項公開允許運動員使用興奮劑的國際賽事。但克利的選擇恰恰點出了這場賽事的復雜面貌:當規則把禁藥變成選項,有人擁抱它,有人拒絕它,而背后的商業機器正在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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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周日,拉斯維加斯Resorts World酒店里將搭起一個臨時競技場:四條泳道的50米泳池、六條跑道的短跑場地,外加一個舉重臺。四十多名來自全球的運動員將在這里角逐游泳、田徑和舉重三個大項。總獎金池2500萬美元,單項冠軍能拿走25萬,如果有人在100米跑或50米自由泳上打破世界紀錄,還能額外獲得100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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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世界紀錄"不會被任何官方機構承認。世界田聯(World Athletics)等 governing bodies 依然要求藥檢,而增強運動會的邏輯是:干脆取消這條紅線。
誰在資助這場"無藥檢奧運"?
賽事的資方名單本身就很有話題性。小唐納德·特朗普的風投公司1789 Capitol、科技億萬富翁彼得·蒂爾(Peter Thiel)都是金主。主辦公司Enhanced Group是上市公司,他們把這場賽事當作商業跳板——賣肽類和其他補劑,同時記錄藥物對運動員的影響,用于自己的研究。
這種商業模式讓洛桑大學醫學教授亞倫·巴吉什感到不安。這位在波士頓運動隊工作了20年的心臟病專家直言:"我理解這家公司有很大的商業機會,但這已經觸及倫理邊界。"
倫理爭議的核心在于:當賽事組織者同時扮演"規則制定者"和"藥物供應商",利益沖突幾乎無法避免。運動員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實驗對象,而比賽成績則是最好的廣告素材。
91%的人用了什么?
賽前三天,Enhanced公布了一組數據:91%的參賽運動員使用了睪酮或睪酮酯,79%使用了人類生長激素,62%使用了安非他命等興奮劑。公司強調這些藥物都經過FDA批準、由醫生處方——但這回避了一個關鍵問題:FDA批準的是特定醫療用途,而非競技體育中的性能增強。
換句話說,"合法"和"合規"在這里被巧妙地分開了。藥物本身可能是合法的,但用它們來打破體育競技的公平性,正是傳統反興奮劑體系要阻止的事。
賽事設置也很有意思。游泳只有50米和100米的自由泳、蝶泳;田徑只有100米跑和跨欄;舉重只有抓舉和挺舉。全是爆發力項目,全是能在幾秒鐘或幾分鐘內決出勝負的較量。這種項目選擇本身就偏向那些能從藥物中獲得最大收益的運動類型。
弗雷德·克利的"干凈"選擇
在參賽名單中,弗雷德·克利是個特殊的存在。這位美國短跑名將拿過東京奧運會4×100米接力金牌和100米銅牌,去年巴黎奧運會又添一枚4×100米銀牌。他的競技履歷足夠光鮮,不需要靠一場"增強運動會"證明自己。
但他來了,而且選擇"干凈"參賽。這種姿態可以解讀為多種方式:是對傳統體育價值觀的捍衛?是對賽事本身的微妙批評?還是一種個人品牌的差異化定位?克利沒有詳細解釋,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制造了敘事張力——當規則允許作弊,選擇不作弊反而成了新聞。
這也暴露了一個尷尬事實:增強運動會需要傳統體育的明星來背書,但這些明星往往又與傳統體育的價值觀綁定。克利的選擇像是一種折衷:參與這場秀,但不完全認同它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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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金結構的暗示
2500萬美元的總獎金聽起來驚人,但分攤到具體數字上,設計得很精明。單項冠軍25萬,相當于一個中等網球賽事的獎金水平;世界紀錄額外100萬,則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兌現的誘餌——畢竟這些紀錄不被官方承認,運動員的動力本身就會打折扣。
真正賺錢的可能是公司而非運動員。Enhanced Group的股價、肽類產品的銷量、賽事轉播權的價值,這些才是長期收益來源。一場比賽只是開端,建立一個"合法使用性能增強藥物"的體育IP,才是商業藍圖的核心。
這種模式與常規體育經濟的區別在于:傳統體育賣的是"人類極限的純粹展現",增強運動會賣的是"人類極限的技術增強"。觀眾付費觀看的,究竟是更快更高更強的原始沖動,還是一種類似F1賽車的技術競賽——只不過這里的"引擎"是人體本身?
科學研究的幌子?
Enhanced Group聲稱要"記錄藥物對運動員的影響用于研究",這聽起來像是給自己披上了一層科學外衣。但真正的學術研究需要倫理審查、對照組設計、長期追蹤——而一場商業賽事很難滿足這些條件。
更誠實的說法或許是:他們在收集數據,但這些數據的首要用途是優化自己的產品,而非推進公共醫學知識。運動員的身體成了測試平臺,而"研究"的標簽讓這種利用顯得合理化。
巴吉什教授的擔憂正在于此。當醫學倫理讓位于商業利益,當"知情同意"被包裝在巨額獎金的誘惑中,傳統的保護機制就失效了。運動員可能知道自己在服用什么,但他們是否充分理解長期健康風險?賽事組織者是否有動力如實告知?
體育的未來,還是旁門左道?
增強運動會的出現,某種程度上是對傳統反興奮劑體系失敗的回應。幾十年來,藥檢與禁藥的貓鼠游戲從未停止,而"干凈"體育的理想越來越像一種表演性的姿態。Enhanced Games把潛規則變成明規則,至少省下了偽裝成本。
但這種誠實是否值得贊賞,取決于你如何看待體育的本質。如果體育是關于人類潛能的探索,那么技術輔助可能是合理的延伸;如果體育是關于特定約束條件下的公平競爭,那么取消約束就等于取消體育本身。
周日晚上的拉斯維加斯不會解決這個爭論。四十多名運動員、幾百萬美元獎金、幾小時的轉播——這更像是一次市場測試,而非體育革命的宣言。觀眾會買單嗎?投資者會跟進嗎?監管者會介入嗎?這些問題的答案,將決定"增強運動會"是一個怪胎,還是一種新模式的雛形。
弗雷德·克利的選擇提供了一個參照點:即使在允許作弊的游戲里,也有人選擇按舊規則玩。這種選擇本身或許說明,傳統體育的價值觀還沒有被完全拋棄——只是它的捍衛者,現在需要在一個更復雜的環境里,重新定義什么是"干凈"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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