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鼓勵吃肉蛋奶魚、控制碳水是對的。
直接說人“碳水臉”,就帶點居高臨下的刻薄——誰不知道肉好吃是怎么的?
我小時候早起,出去早點攤,買個粢飯團:糯米飯裹油條,吃得臉上沾米粒兒。糯米飯加糖,油條脆咸,吃得噎了,灌一大口豆?jié){;吃飽了,拍拍肚子,上學去了。
也有糯米燒麥:這會是醬油糯米為餡了,外面裹面皮,蒸軟了,皮薄米香,吃著挺香,如吃肉粽,只是沒肉罷了;吃飽了,拍拍肚子,上學去了。
到上海上大學,發(fā)現(xiàn)粢飯團里偶爾有肉松,燒賣里偶爾有肉粒,大感歡喜,如見滄海遺珠:“太奢華了,還能這么吃?!”
現(xiàn)在想起來:都是碳水配碳水!——可還挺好吃?
當然,如果燒賣里都是肉更過癮——小時候吃不起。
武漢的朋友說,熱干面+面窩,可以是一頓早飯。熱干面濃稠醇厚,面窩油脆松軟,相輔相成,很好。手頭寬一點的朋友,說吃牛肉面配面窩,更給勁:油、肉、面,都有了,能吃得太陽穴突突跳。
——但并不是每個人都手頭寬。
西安的老前輩說,搭配可以很多。米皮、涼皮、肉夾饃、炒米,可以互相搭配:滑溜、濃郁、松爽,口感不同。搭配有湯的,臊子面寬湯,酸香;泡饃一大碗,稀里呼嚕。這位前輩還跟我比劃,說他但凡回去,要這么吃:左手肉夾饃,右手就著一碗泡饃,先吃兩口釀皮子,開胃醒神,酸爽得沖鼻子;肉夾饃吃個虎背菊花心,就得一大口下去,連饃帶肉,脆而又濃;喝一口羊湯,這是多少重滋味!吃完了肉夾饃,再慢慢吸溜已經(jīng)粉絲入味、碎饃滿汁的泡饃,糖蒜就著,先吃后喝,舒坦!——說著說著,吞口水了。
當然,如果可以敞開吃羊肉,有多少人會滿足于饃里湯里那點肉呢?
廣東的炸倆:腸粉裹油條。重慶有個吃法叫油茶:底是米粉羹+馓子碎,其他全看調(diào)味:油辣子、花椒、鹽、姜、芽菜——還是碳水就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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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止我國如此。
日本人1970年代,流行過拉面飯——拉面就米飯,乍聽很古怪,但也能理解:畢竟日本人做拉面的法子,各家重點不在面,在湯頭,極濃厚:豬骨啦、味噌啦、醬油啦、鹽味啦,花樣一溜夠;濃湯配面,大概覺得不滿足,還加個米飯。
至于日本人喜歡煎餃下米飯、炒面面包、土豆咖喱飯、三明治夾炸豬排(面衣比肉都厚),大概也是同理:碳水配碳水,只是把不同的碳水做出不同口感來調(diào)味。日本鳥取有種奇怪的拉面,是天婦羅油酥——還是面嘛!——搭配拉面。
意大利的鄉(xiāng)村館子,芝士通心粉搭配薯條,也是有的,大家還吃得挺歡;瑞士山區(qū),真有老館子賣烤面包夾酸奶酪薯條,說是傳統(tǒng)老菜;至于傳統(tǒng)多悠久,我也不敢問。羅馬還有土豆披薩。
我在西班牙的阿爾赫西拉斯吃到過土豆蛋餅,菜單上大書“家庭風味”;有點像希臘的穆薩卡,茄子全換土豆了。
波蘭和捷克都有土豆泥餡兒的餃子——說起來,我在康定吃過土豆泥包子,異曲同工。
英國也有薯條三明治:兩片抹了厚厚黃油的白面包 + 剛出鍋、燙嘴的炸薯條。
印度的土豆泥丸子烤面包。
埃及的庫莎麗:大米 + 通心粉 + 短意面 + 鷹嘴豆 + 扁豆,最后澆上番茄醬和炸洋蔥。米飯粒粒分明、通心粉彈牙、扁豆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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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世上流行的那些碳水就碳水,多少都是這樣起源的:
普通孩子上課前吃個飽,好去一直上課撐到中午。
普通勞工上班前吃個飽,才好去干活。
武漢、重慶、天津都是碼頭,勞動者多,所以分別有熱干面+面窩、油茶和煎餅果子的搭配,也很理所當然?
碳水配碳水,是有點無奈的口感求變:
糯米粢飯和小麥粉油條都算碳水,但前者蒸煮加糖,后者油炸加鹽,便出了軟糯甜和咸香脆的不同口感。
熱干面濃稠醇厚,面窩油脆松軟。
油茶里米漿的細滑與馓子的松脆。
炒面的油香爽口與面包的松軟。
土豆泥的香滑與餃子皮/包子皮的不同口感。
就這么映襯了出來。
但凡有可能,誰都知道給碳水里加個肉加點蛋加點豆制品,補充蛋白質(zhì)。許多人是不饞嗎?想省點錢而已。
還有一類,是我們的長輩:從小吃慣碳水,于是摸索出一套邏輯,比如我有位長輩想給她先生降血糖,就讓人少吃肉少吃油多喝粥——結(jié)果血糖越來越高……許多不吃蛋奶硬造碳水的,多是如此:匱乏久了,缺營養(yǎng)學知識。
最后一種可能,是心理。西班牙的土豆蛋餅、波蘭的土豆泥大餃子,美國人都歸之為“comfort food”,所謂療愈美食。1960年代《棕櫚灘郵報》如此定義,”背負沉重壓力的大人們,以療愈美食來尋求慰藉——和兒時安全感有關(guān)的食物”。
有多少人是有類似體驗的?不論吃過了什么精雕細琢的高端飲食,總覺得多多少少差點啥。
老年間有所謂溜溜縫,吃得瓷實。我不知道人的胃部結(jié)構(gòu)是否真如此,只覺得大概,哪怕酒足肉飽,許多人都還需要一點碳水來補足。真就坐下來,吃碗面,吃個包子,吃點薯條,擱我無錫老家吃宴席罷,就是吃碗飯,可能還是湯泡飯,會覺得“嗯,踏實了!”眼前的辛勞未必稍減,但吃得香了,血條滿了,心情被慰藉了;萬千紛擾,又可以去應(yīng)對了。 我真有這經(jīng)歷:朋友在昂茹街一個法餐館請我吃過星套餐——烤龍蝦松仁燴鯪魚奶油布雷斯雞——之后,回家路上我請他繞到巴黎十三區(qū)一個老店吃了碗炸醬面,他吃得直叫踏實,“真干黃醬,肉丁肥瘦正好”。
我覺得:
對缺營養(yǎng)學知識硬造碳水的人們,告訴他們蛋奶的必要。
對花不起錢吃肉硬造碳水的人們,如果不請他們吃肉、不提高他們的收入,至少存一份惻隱之心。
對吃碳水慰藉心理的人,那更不用多提。
直接“碳水臉”,卻是居高臨下的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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