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周六早上六點半，我被兒子的哭聲驚醒。
推開臥室門時，婆婆已經抱著孩子在客廳走來走去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光著腳,頭發亂糟糟的。看見我出來，她把孩子往我懷里一塞："餓了，你喂吧。"
我接過還在哭的兒子，手指碰到他后背，濕的。又尿了。
"媽，尿布濕了。"我說。
婆婆已經轉身去了廚房："我給他換了兩次了，你自己看著辦。"
我抱著孩子回房間，老公還睡得跟死豬一樣。我用腳踢了踢床沿，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給兒子換好尿布，喂完奶，已經七點多了。我把孩子放在床上，他終于不哭了，睜著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我。我伸出手指，他的小手立刻握住，很用力。
這是我兒子。下周二就滿周歲了。
我俯下身親了親他的額頭，他咯咯笑起來。這個笑容讓我覺得，這一年所有的累都值得。
客廳里傳來婆婆和鄰居王姨說話的聲音。我穿上外套出去，看見婆婆正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往下扯。
"下周辦酒席，我得把這些都洗干凈。"婆婆對王姨說，"二十桌呢，都是親戚朋友。"
王姨笑著說："孩子周歲，是該好好辦辦。"
我走過去："媽，我來吧。"
婆婆看了我一眼，沒松手："你去準備早飯，我和你爸還沒吃呢。"
我站在原地愣了幾秒，轉身去了廚房。打開冰箱，里面只剩三個雞蛋和半碗剩飯。我想起昨天說好今天去買菜的，但婆婆一早就開始忙宴席的事了。
我煮了面條，打了兩個雞蛋進去。端出去的時候，王姨已經走了，婆婆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在算賬。
"二十桌，一桌八百八，這是酒店那邊的價……"她嘴里念念有詞。
我把面放在茶幾上："媽，先吃飯吧。"
婆婆抬頭看了一眼："你爸呢？"
"還沒起。"
"去叫他。"婆婆低頭繼續看手機，"對了，明天你和林楓去趟商場，把孩子的新衣服買了。要買紅色的，喜慶。"
我點點頭，轉身時聽見婆婆說："你爸媽那邊，你通知了吧？"
我腳步頓了一下："通知了，我媽說會來的。"
婆婆"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回到房間，兒子又睡著了。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小小的臉。其實我給父母打電話的時候，媽媽猶豫了很久，最后說要看爸爸那天有沒有事。
我知道他們不是不想來。只是這一年，我回娘家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01
周歲宴定在下周六。婆婆說要辦得體面，讓親戚們都看看她孫子多招人疼。
周日下午，我和林楓去了商場。婆婆列了個單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要買的東西：孩子的新衣服、新鞋、抓周用的玩具、給來賓的回禮……
"這得花多少錢啊。"我看著單子說。
林楓從我手里抽走單子："我媽說了，該花的得花。孩子周歲一輩子就一次。"
我們先去了童裝區。林楓隨手拿起一套紅色的唐裝："就這個吧。"
我看了看價格，六百八。又摸了摸料子，不是純棉的。"要不看看別的？"我說，"這個有點貴，而且不是純棉的，孩子穿著可能不舒服。"
林楓把衣服塞進購物籃："我媽說了要買紅色的，這個就挺好。趕緊買完回去，下午我還有事。"
我想說什么，但看他已經往收銀臺走了，只好跟上去。
回到家已經快五點了。婆婆正在客廳和幾個親戚打電話確認人數。看見我們進門，她掛了電話："衣服買了？拿出來我看看。"
林楓把袋子遞給她。婆婆拿出唐裝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不錯，喜慶。"然后看向我，"你爸媽那邊定了嗎？來幾個人？"
"我媽說她和我爸兩個人來。"我說。
婆婆皺了皺眉："就兩個？你外公外婆呢？你舅舅他們呢？"
"我外婆身體不好，我舅舅在外地……"
"行了行了。"婆婆打斷我，"兩個就兩個吧。反正主要是咱們這邊的親戚。"她頓了頓，"對了，酒店那邊要三千塊定金，明天你們去交一下。"
林楓看向我："你那有錢嗎？"
我愣了一下："我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
"那就刷信用卡。"婆婆說，"反正到時候收的禮金肯定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給媽媽發了條微信："媽，下周六記得早點來啊，十一點就開席了。"
媽媽過了很久才回：「知道了。」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接下來幾天，家里每天都像在打仗。婆婆一會兒要去定蛋糕，一會兒要去看酒店布置。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回來還要幫忙整理賓客名單、準備回禮。
周三晚上，我在整理名單的時候，發現婆婆寫的全是她那邊的親戚，我父母那邊只寫了"林媽的父母"五個字。
"媽，"我拿著名單走到她面前，"我爸媽的名字是……"
"你寫吧。"婆婆頭也不抬，"你自己家的人，你自己寫。"
我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筆懸在紙上很久。最后我只寫了"爸爸、媽媽"四個字。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婆婆在客廳接電話，說的全是明天宴席的事。我聽見她對電話那頭說："都來啊，孩子周歲，大家熱鬧熱鬧。什么？哦，對對對，隨意隨意，來了就好……"
掛了電話，婆婆看見我回來了："明天你早點起，得去酒店幫忙布置。"
"好。"我說，"對了媽，我爸媽明天幾點到，您知道嗎？酒店的位置我發給他們了，但……"
"你自己聯系不就行了。"婆婆打斷我，"我哪知道你爸媽幾點到。"
我點點頭，回房間給媽媽打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我發了條微信：「媽，明天早上九點能到嗎？」
一直到睡覺，媽媽都沒回復。
02
周六早上六點我就醒了。林楓還在睡，我輕手輕腳起床，先去看了看兒子。他還睡得很熟，小嘴微微張著。
我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小聲說："寶寶，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婆婆已經在客廳了，還是那身碎花睡衣，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快去洗漱，七點咱們就得出發。"她說。
我快速洗漱完，換上昨天專門買的連衣裙。婆婆看了我一眼："行了，趕緊走吧。孩子一會兒讓林楓抱過來。"
到酒店的時候才七點半，大堂里空蕩蕩的。婚慶公司的人已經在布置了，紅色的氣球、橫幅，還有一個很大的"周歲快樂"的立牌。
婆婆在那指揮著擺放位置，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做什么。掏出手機看，媽媽還是沒回微信。
我又打了個電話過去，這次接通了，但是爸爸接的。
"爸，你們快到了嗎？"我問。
那邊沉默了兩秒："什么快到了？"
我心一緊："今天孩子周歲宴啊，我跟媽說好的……"
"周歲宴？"爸爸的聲音聽起來很疑惑，"你媽沒跟我說這事啊。你等等，我問問她……"
電話里傳來爸媽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清內容。過了一會兒，媽媽的聲音傳來："瑤瑤，什么周歲宴？你之前跟我說過嗎？"
我大腦一片空白："媽，我……我上周就跟你說了，下周六，就是今天……"
"我怎么不記得了？"媽媽的聲音也慌了，"你確定跟我說過？我這……我們今天有事啊，你爸要去醫院復查……"
"林瑤！"婆婆在那邊喊我，"過來幫忙搬椅子！"
我對著電話說："媽，你們一定要來，十一點開席，酒店地址我發給你了……"
還沒等媽媽回答，婆婆又喊了一聲。我只好說："媽，你們早點過來啊。"就掛了電話。
心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更強烈了。我明明記得跟媽媽說過的，她當時還說好的……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我走過去幫婆婆，她正指揮著工人把主桌的鮮花擺好。
"你爸媽幾點到？"婆婆突然問。
"他們說……快了。"我含糊地回答。
九點，林楓抱著孩子來了。小家伙穿著那套紅色唐裝，胖乎乎的小臉，特別可愛。我接過孩子，他沖我笑，口水都流出來了。
"我媽說了，一會兒客人來了，你抱著孩子在門口迎接。"林楓說完就去幫婆婆了。
十點，客人開始陸續到達。都是婆婆那邊的親戚，七大姑八大姨的，每個人都要抱抱孩子，夸幾句。我笑著應付，臉都僵了。
手機震了一下，我趕緊看，是媽媽發來的：「瑤瑤，我們今天真去不了，你爸這身體……要不改天我們單獨給孩子過？」
我盯著那行字,手開始發抖。
"新娘子，孩子讓我抱抱！"一個聲音打斷了我。是婆婆的表姐，我趕緊把手機塞進口袋，擠出笑容把孩子遞過去。
十一點，宴席開始了。二十桌坐得滿滿當當，都是婆婆那邊的人。我坐在主桌，懷里抱著孩子，旁邊是林楓和婆婆。
我一直盯著門口，希望能看見爸媽的身影。但直到服務員開始上菜，門口也沒出現我想看到的人。
"來來來，大家都吃好喝好！"婆婆站起來說，"今天是我孫子周歲，感謝大家來捧場！"
一桌人都鼓掌。有人問："孩子外公外婆呢？怎么沒看見？"
婆婆笑著說："他們有事來不了，特意托人送了禮過來。"
我低著頭，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他好像感覺到了什么，小手抓著我的衣領，發出"啊啊"的聲音。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婆婆提議給孩子抓周。工作人員擺上了各種東西：書、算盤、錢、玩具……
大家都圍過來看。孩子被放在地上，他歪歪扭扭爬了幾步，抓住了一個玩具車。
"哎喲，這是要當司機啊！"有人笑著說。
"不對不對，讓他再抓一次！"婆婆說，"這次好好抓，抓個好彩頭！"
孩子被重新放回去，這次他爬到錢旁邊，小手按了上去。
"好好好！這孩子以后有出息！"婆婆笑得合不攏嘴。
我勉強笑著，但眼眶已經開始發熱。整場宴席，我都像一個提線木偶，該笑的時候笑，該說話的時候說話。但心里那個空洞越來越大。
一點半，宴席終于結束了。客人陸續離開,每個人走的時候都塞給我們紅包。婆婆笑瞇瞇地收著，嘴里說著"不用不用"，手卻一個都沒推回去。
最后一桌客人走后，大堂里突然安靜下來。我抱著已經睡著的孩子，站在一堆紅色氣球中間，感覺特別荒誕。
婆婆在那邊清點紅包，林楓幫她記賬。我走過去，婆婆頭也不抬地說："還行，收了五萬多。"
"媽。"我開口，聲音有點啞，"酒店那邊還要結多少錢？"
"總共一萬七千六。"婆婆說，"定金交了三千，還差一萬四千六。"
我點點頭："那剩下的還有……"
"剩下的還得置辦些東西。"婆婆打斷我，"孩子的衣服鞋子，還有過幾天要給他買的玩具，都得花錢。"她抬頭看著我，"這樣吧，酒店那邊的尾款，你先墊一下。"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讓你先墊一下酒店的錢。"婆婆理所當然地說，"這些禮金我得留著給孩子用，你和林楓的工資不是每個月都有嗎？先墊一下，回頭我再給你們。"
"可是……"我看向林楓，他低著頭在看手機。
"可是什么？"婆婆的語氣有點不耐煩了，"一萬四千六而已，你們兩個人隨便湊湊就有了。"
"媽，我這個月的工資還房貸了，手頭只有三千多……"
"那就刷信用卡啊。"婆婆說得輕飄飄的，"反正遲早要還你的。"
我懷里的孩子動了動，發出小小的嗚咽聲。我低頭看著他，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03
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陰了。我抱著孩子坐在后座，林楓開車，婆婆坐在副駕駛。
"一萬四千六，明天就得結清。"婆婆又重復了一遍，"林瑤，你聽見了嗎？"
我盯著窗外，沒說話。
"我跟你說話呢！"婆婆的聲音提高了。
"聽見了。"我說。
林楓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回到家,我把孩子放在床上。那套紅色唐裝皺巴巴的，我解開扣子，想給他換下來。孩子睜開眼睛看著我，突然咧嘴笑了。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對不起。"我小聲說，"媽媽沒用。"
孩子伸出小手，想抓我的臉。我握住他的手，軟軟的，熱熱的。這是我的孩子，我拼了命生下來的。可今天這場宴席，好像跟他沒什么關系，更像是婆婆的一場表演。
我給媽媽打電話，響了五聲才接通。
"瑤瑤……"媽媽的聲音很愧疚。
"媽。"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你們今天真的去不了嗎？"
"你爸今天確實要復查，而且……"媽媽停頓了一下，"瑤瑤，媽之前真的不記得你說過周歲宴這事，你是不是記錯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我怎么可能記錯？我上周就跟你說了，你當時還說好的……"
"可我真的沒印象。"媽媽的聲音也急了，"你爸也說沒聽說過這事。瑤瑤，不是媽不想去，是真的不知道啊……"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我真的說過的，我記得很清楚，我在電話里跟媽媽說，下周六是孩子周歲宴，讓她和爸爸一定要來……
"那請帖呢？"我突然想起來，"婆婆說給你們寄了請帖的。"
"什么請帖？我們沒收到啊。"媽媽說。
我愣住了。
客廳里傳來婆婆和林楓說話的聲音。我掛了電話，推開門走出去。
"媽，"我站在客廳門口，"你說給我爸媽寄了請帖？"
婆婆正在沙發上看手機，聞言抬起頭："寄了啊，上周就寄了。"
"他們說沒收到。"
"那我怎么知道。"婆婆的語氣很不耐煩，"可能是快遞弄丟了唄。"
我盯著她，心里那種不對勁的感覺終于有了具體的形狀。
"媽，請帖的快遞單號給我看看。"
婆婆的臉色變了一下："你這是什么意思？懷疑我撒謊？"
"我沒有，我就是想查一下快遞到哪了……"
"查什么查！"婆婆突然站起來，"我說寄了就是寄了！你是覺得我這個當婆婆的還會騙你不成？"
林楓在旁邊小聲說："媽，瑤瑤可能就是想確認一下……"
"你閉嘴！"婆婆打斷他，"你老婆懷疑我，你還幫著她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媽，我真的沒有懷疑你的意思，只是我爸媽確實說沒收到，而且我之前給我媽打電話說過周歲宴的事，她現在說不記得了，我就覺得……"
"你覺得什么？"婆婆冷笑一聲，"你覺得是我故意不讓你爸媽來？"
我沒說話。
"行啊，"婆婆點點頭，"你就是這么想的是吧？我辛辛苦苦給你孩子辦周歲宴，你倒好，還懷疑上我了。林楓，你看看你娶的這是什么媳婦！"
"媽……"林楓為難地看著我。
"你別叫我媽！"婆婆指著我，"今天這事說清楚，請帖我是寄了的，至于你爸媽收沒收到，那是快遞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還有，酒店那一萬四千六，你明天必須給我結清，不然咱們這親家就別做了！"
我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手心，很疼，但我一點都沒松開。
"我沒有一萬四。"我聽見自己說。
"那就刷信用卡！"
"我的信用卡額度不夠。"
"那你自己想辦法！"婆婆的聲音越來越高，"反正明天必須結清！這錢是你們兩口子答應辦宴席的，憑什么讓我一個老太婆來墊？"
"可是……"我的聲音在發抖，"禮金不是收了五萬多嗎？"
婆婆的臉色更難看了："禮金是禮金，那是人家給孩子的！跟酒店的錢能一樣嗎？"
"那不也是辦宴席收的嗎？"
"你這是什么意思？"婆婆的聲音突然冷下來，"你是覺得我想獨吞禮金？"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看著婆婆，她也看著我。那一刻，很多事情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為什么我爸媽說沒收到請帖。為什么我媽說不記得我提過周歲宴。為什么賓客名單上都是婆婆那邊的人。為什么收的禮金婆婆要"留著給孩子用"。
"你根本就沒打算讓我爸媽來。"我聽見自己說。
婆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通知他們對不對？"我的聲音在發抖，但我努力保持冷靜，"請帖根本就沒寄，我跟我媽打電話說周歲宴的時候，你在旁邊聽見了，然后你又單獨給我媽打了電話，跟她說我記錯了日期，所以她才會覺得我沒說過……"
"你胡說什么！"婆婆大聲打斷我。
"我沒有胡說。"我盯著她，"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么他們兩個都說不知道這事。媽，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你知道。"我的眼淚掉下來，"你就是不想讓我爸媽來，因為如果他們來了，就會給禮金。而你想把所有的禮金都留給自己，所以你要我墊那一萬四……"
"夠了！"林楓突然站起來，"你們能不能別吵了！"
我看向他："你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楓愣住了。
"你知道你媽沒通知我爸媽，對不對？"我一步步逼問，"所以這幾天我問你的時候，你總是岔開話題。所以今天宴席上，你一點都不意外我爸媽沒來……"
"我……"林楓張了張嘴，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突然覺得很冷，特別冷。
房間里傳來孩子的哭聲。我轉身往房間走，聽見婆婆在身后說："你現在就走，這個家你也別回來了！"
我推開房間門，孩子正在床上哭。我走過去把他抱起來，他的小臉皺成一團，眼淚汪汪的。
"不哭不哭。"我輕輕拍著他的背，"媽媽在。"
我給孩子換了尿布，收拾了幾件衣服，裝進包里。然后我抱著孩子，拎著包走出房間。
客廳里，婆婆還站在那，林楓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我經過他們身邊，往門口走。
"你要去哪？"林楓突然問。
我沒回頭："回我媽家。"
"林瑤！"婆婆叫住我，"你走了，那一萬四千六誰給？"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我不會給的。"我聽見自己很平靜地說，"這場宴席從頭到尾就是你一個人的主意，賓客是你請的，錢是你收的，憑什么讓我墊？"
"你……"
"還有，"我打斷她，"如果你真的沒通知我爸媽，那這件事我會查清楚的。"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04
打車到娘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我按響門鈴，開門的是爸爸。
"瑤瑤？"爸爸看見我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你怎么……"
"爸。"我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媽媽聽見動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這樣，趕緊過來接過孩子："這是怎么了？"
我走進屋，坐在沙發上，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最后，我的聲音已經啞了。
媽媽抱著孩子，臉色越來越難看。爸爸坐在旁邊，拳頭攥得緊緊的。
"你是說，她根本就沒打算通知我們？"媽媽說。
"我不確定，但……"我擦了擦眼淚，"媽，你真的不記得我跟你說過周歲宴的事嗎？"
媽媽皺著眉想了想："我記得你確實給我打過電話，說孩子的事……但具體說了什么我真的想不起來了。"她停頓了一下，"后來你婆婆確實給我打過電話。"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說什么了？"
"她說你最近太累了，經常記錯事情。還說你之前跟我提過要給孩子辦百日宴，但后來沒辦，你可能是把那件事和周歲宴搞混了……"媽媽越說聲音越低，"她說得很誠懇，我當時就信了。"
我閉上眼睛，果然是這樣。
"這個女人……"爸爸氣得站起來，"太過分了！"
"還有請帖的事。"我說，"她說寄了，但你們沒收到。"
"根本就沒寄。"媽媽很肯定，"這段時間我天天在家，什么快遞都沒收到過。"
"可她死不承認。"我說，"她說是快遞丟了。"
"那查快遞記錄啊！"爸爸說，"如果她真寄了，肯定有快遞單號。"
我搖搖頭："我問了，她說我是懷疑她，根本不給。"
客廳里沉默了一會兒。孩子在媽媽懷里睡著了，小小的一團，特別安靜。
"瑤瑤，"媽媽突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愣了一下："因為禮金……"
"只是為了禮金嗎？"媽媽看著我，"如果只是為了錢，她收了五萬多，夠還酒店的錢了。為什么還要讓你墊那一萬四？"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覺得，"媽媽的聲音很輕，"她是故意的。她不想讓我們去，不只是為了禮金，更多的是……她想讓你和我們疏遠。"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你想想，"媽媽繼續說，"如果我們不去孩子的周歲宴，你會怎么想？你會覺得是我們不重視孩子，不重視你。然后她再在旁邊說些什么，你對我們的怨氣就會越來越大……"
"可我不會怪你們的。"我說。
"現在不會，時間久了呢？"媽媽嘆了口氣，"瑤瑤，媽過來人，這種事見得多了。有些婆婆，就是見不得兒媳婦和娘家親。"
我想起這一年，每次我說要回娘家，婆婆總會說孩子離不開我，或者家里有事要忙。慢慢的，我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原來不是巧合。
"那我該怎么辦？"我問。
爸爸和媽媽對視了一眼。
"先住在這里。"爸爸說，"其他的事慢慢再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間里，孩子睡在我旁邊。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拿出手機，打開和林楓的聊天框。最后一條消息還是早上他發的："別忘了帶孩子的奶瓶。"
我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沒發。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機鈴聲吵醒。是林楓打來的。
"喂。"我接起來。
"你在哪？"林楓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我媽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我媽昨晚一夜沒睡，一直在哭……"
我打斷他："林楓，你就只關心你媽有沒有哭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坐起來，"昨天那些事你都看見了，你就沒有什么想說的嗎？"
林楓又沉默了。
"你知道嗎，"我的聲音在發抖，"最讓我難過的不是你媽做的那些事，而是你。你明明知道真相，但你什么都不說，就眼睜睜看著我被蒙在鼓里……"
"我也沒辦法啊！"林楓突然爆發了，"她是我媽，我能怎么辦？"
我愣住了。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林楓的聲音透著一股無力，"她說什么就是什么，我從來沒反抗過。我也知道不對，但我……我真的沒辦法。"
我突然想起來，訂婚的時候，婆婆堅持要十萬彩禮，林楓一句話都沒說。結婚的時候，婆婆說要住在我們這，林楓也默認了。孩子出生后，婆婆說要按她的方式帶孩子，林楓還是什么都不說。
這個男人，在他母親面前，永遠是個孩子。
"林楓，"我說，"我累了。"
"所以你要怎么樣？"
"我不知道。"我說，"我需要時間想想。"
掛了電話，我抱著還在睡的孩子，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05
接下來幾天，林楓每天都會打電話過來。從一開始的勸我回去，到后來的沉默，再到最后的無奈。
"酒店那邊在催賬了。"第三天，林楓在電話里說。
"那你們自己想辦法。"我說。
"我和我媽的錢都不夠……"
"林楓，"我打斷他，"這件事從頭到尾我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宴席是你媽要辦的，錢是你媽收的，憑什么讓我來墊？"
"可當時你也同意了……"
"我同意是因為我以為那是孩子的周歲宴！"我的聲音提高了，"但現在我才知道，那根本就是你媽的斂財宴！她收了五萬多禮金，轉頭就讓我墊一萬四，你不覺得有問題嗎？"
林楓沉默了。
"還有我爸媽，"我繼續說，"你媽到底有沒有通知他們？這件事你必須給我一個答案。"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一聲，"林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我真的不知道！"林楓的聲音透著急躁，"我媽說寄了請帖，我就以為寄了。至于給你媽打電話的事，我是后來才知道的，但我媽說是擔心你記錯了……"
"所以你就信了？"
"我……"林楓說不出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林楓，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發現這一年來，每次我和你媽有矛盾，你都是站在她那邊的。每次我想回娘家，你都會找各種理由阻攔。我以前以為你是為了家庭和睦，現在我才明白，你根本就沒把我當成家人。"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我打斷他，"你倒是說說，你什么時候為我說過話？什么時候站在我這邊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最后，林楓只說了這三個字。
我掛了電話。
媽媽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碗湯："喝點湯，別氣壞了身體。"
我接過碗，但沒喝："媽，你說我該怎么辦？"
媽媽坐在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瑤瑤，這事媽不好說。畢竟那是你的家。"
"可我現在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我把碗放在茶幾上，"我一想到要回去，想到要面對婆婆，我就……"
"那就先別回。"媽媽說，"在家住著，好好想想。"
"可孩子……"
"孩子有我和你爸照顧，你放心。"媽媽拍了拍我的手，"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看著熟睡的孩子。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嘟著，偶爾會吸一下。
我想起他剛出生的時候，那么小小的一團，在我懷里軟軟的。我當時想，我一定要給他一個幸福的家。
可現在這個家是什么樣子？
婆婆的強勢和算計，老公的軟弱和逃避，我自己的委屈和無奈……
這是我想要的嗎？這是我想讓孩子生活的環境嗎？
手機響了，是林楓發來的消息：「我媽想跟你談談。」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回復。
過了十分鐘，林楓又發來一條：「她說請帖的事，她承認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她說當時是一時糊涂，想著反正你爸媽也不會給多少禮金，不如省點事……」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還有給你媽打電話的事，她也承認了。她說是擔心你和娘家太親近，以后有了矛盾會向著娘家……」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瑤瑤，我媽知道錯了，你回來吧。酒店的錢我想辦法，你不用管……」
我沒有回復。我只是坐在那里，眼淚不停地流。
不是因為婆婆承認了，而是因為她的理由。
她擔心我和娘家太親近。所以她要切斷我的退路，要讓我完全依賴她，完全聽她的話。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為什么她每次都要在我面前說娘家的不好。為什么她總是在我和父母之間挑撥。為什么她要控制家里的每一分錢，包括我的工資。
她要的不是一個兒媳婦，她要的是一個完全被她掌控的工具人。
我擦干眼淚，拿起手機給林楓回了電話。
"林楓，"我說，"你媽在旁邊嗎？"
"在。"
"讓她接電話。"
過了幾秒，婆婆的聲音傳來："喂？"
"媽，"我很平靜地說，"謝謝你的坦白。但我有幾個問題想問清楚。"
"你說。"婆婆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第一，如果我爸媽那天真的來了，你會怎么辦？"
婆婆沉默了一下："我……我會讓他們坐下吃飯。"
"然后呢？"
"然后……正常過啊。"
"不會。"我說，"你會讓他們難堪，會讓所有人都看到，我的父母連自己外孫的周歲宴都不舍得給禮金。對不對？"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她，"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會徹底和他們疏遠，才會死心塌地地待在你們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
"第二個問題，"我繼續說，"這一年來，我的工資是不是都交給你了？"
"那不是為了家里好嗎……"
"為了家里好，為什么我要買點東西都要跟你申請？為了家里好，為什么林楓的工資你從來不管？"我的聲音很冷，"媽，你說為了家里好，但這個家，到底是誰的家？"
婆婆的呼吸變得急促："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氣，"我想清楚了。這個家我不回去了。"
"你……"
"還有那一萬四，"我打斷她，"你們自己想辦法。酒店的錢本來就該你們出，憑什么讓我墊？你收了五萬多禮金，轉手就讓我墊錢，你覺得合理嗎？"
"那些禮金是給孩子的！"
"是給孩子的，還是給你自己的？"我冷笑一聲，"媽，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是想把那些錢留給自己，或者留給林楓。反正不管怎么樣，都不會給我和孩子用。"
"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說，"還有一件事，我爸媽準備了禮金，五萬塊。本來是要當天給的，但你們誰都沒通知他們。這筆錢我現在要回來了，當作是這一年我交給你的工資的補償。"
"什么？你爸媽準備了五萬？"婆婆的聲音突然尖了。
"是的。"我說，"我媽說，孩子周歲是大事，他們就準備了這么多。如果你當初通知他們，這五萬就是你的了。可惜啊，你太貪心，想全都要，結果什么都沒得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林瑤，"婆婆的聲音變得很冷，"你別后悔。"
"我不會后悔的。"我說，"倒是你，媽，你會后悔的。"
說完我掛了電話。
媽媽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她走進來，把我抱在懷里。
"瑤瑤，你確定嗎？"媽媽問。
我點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媽，我確定。"
媽媽輕輕拍著我的背，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爸爸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紅包，遞給我。
"這是我和你媽準備的。"爸爸說，"本來是要在宴席上給的。"
我打開紅包，里面整整齊齊疊著一沓鈔票，還有一個銀行卡。
"卡里有五萬，是我和你媽這些年攢的。"爸爸的眼睛有點紅，"本來想著你們小兩口過日子用得著，就一直存著。現在給你，拿著。"
我握著那張卡，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爸……"
"別哭。"爸爸摸了摸我的頭，就像小時候那樣，"你做得對。有些事，該硬的時候就要硬。"
媽媽在旁邊說："這些年委屈你了。是我們不好，讓你一個人在那邊受苦。"
"媽，不怪你們……"
"怪我們。"媽媽說，"我們應該多關心你的，應該多去看看你的。如果早點發現問題，也不至于到今天這一步。"
我靠在媽媽肩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一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壓抑，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我終于可以不用假裝堅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