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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基斯坦妻子探親14年未歸,銷卡時,工作人員:有筆轉賬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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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基斯坦姑娘嫁給我11年沒回家,我給她73萬回家探親,結果一去14年沒消息,我去銀行銷卡時,工作人員:先生,這里有一筆轉賬留言


      那天凌晨兩點三十八分,我被一陣壓抑的哭聲驚醒。

      睜開眼,臥室里一片漆黑。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被子還留著余溫,說明她剛起來不久。

      哭聲從客廳傳來,很輕,像是在極力壓抑,但在深夜的寂靜中還是清晰可聞。

      我披上衣服走出臥室。

      客廳的落地窗前,莎拉蜷縮在那張波斯地毯上,雙手抱著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莎拉?"我輕聲叫她。

      她沒有回應,只是哭得更厲害了。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怎么了?做噩夢了?"

      這不是第一次。

      這11年里,她經常半夜哭醒。

      每次我問,她都說夢到了弟弟哈桑。

      她的弟弟在她十八歲那年溺水身亡。

      那天他們去阿拉伯海度假,哈桑下海游泳時被暗流卷走。

      她跳下去想救他,但海浪太大,她根本夠不到。

      最后她被救上來,哈桑卻再也沒能回來。

      她說這是她一輩子的噩夢。

      所以每次她哭,我都會抱著她,告訴她那不是她的錯。

      但這次,她搖了搖頭。

      "不是夢。"她的聲音嘶啞,"慕白,我必須回巴基斯坦。"

      我愣住了。

      回巴基斯坦?

      這11年來,她一次都沒回去過。

      每次我提議陪她回去看看,她都拒絕。

      她說她不敢面對那片海,不敢面對哈桑的墓,更不敢面對父親譴責的眼神。

      "為什么突然要回去?"我問,"是你父親生病了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哭。

      哭了很久,她才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

      月光下,她的眼睛紅腫,眼神里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決絕。

      "慕白,我需要錢。"她說,聲音在顫抖,"很多錢。"

      "多少?"

      "七十三萬。"

      七十三萬。

      這不是小數目。

      我在西安古建筑研究院做修復師,月薪一萬二。

      這些年靠修復私人收藏的古建筑模型,攢了些外快,加上我們的積蓄,大概有四十萬左右。

      但七十三萬,還差三十多萬。

      "為什么需要這么多錢?"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莎拉,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搖著頭,眼淚又掉下來。

      "我不能說。"

      "我是你丈夫。"我握住她冰涼的手,"你有什么難處,應該告訴我。"

      "我真的不能說。"她抽回手,聲音里帶著哭腔,"慕白,我求你,不要問了。你只需要告訴我,你能不能湊夠這筆錢。"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如果我湊夠了,你要用這錢做什么?"

      她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

      最后說:"贖我的命。"

      贖命?

      這兩個字讓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我追問,"誰要你的命?"

      "慕白,別問了。"她崩潰地大哭起來,"我只能告訴你,如果我拿不出這筆錢,我會死。而且不只是我,你也會有危險。"

      "我?"我完全懵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11年前,我來中國的時候,我父親就欠了一大筆債。"她終于開口,聲音斷斷續續,"那筆債是家族生意失敗留下的,債主是卡拉奇的一個部落家族。按照他們的規矩,欠債不還,要用女兒抵債。"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所以你父親讓你逃到中國?"

      她點點頭。

      "他給了我一筆錢,讓我離開巴基斯坦,越遠越好。他說只要我不回去,那個家族就找不到我。"

      "可現在..."

      "現在他們找到我了。"她的聲音里滿是絕望,"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個包裹,里面是哈桑溺水那天戴的手表。還有一封信,信上說,如果我不在一個月內回去,他們就會來中國找我。慕白,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也不會放過我身邊的人。"

      我感覺像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這11年,我以為我們過得平靜而幸福。

      我以為她只是走不出哈桑去世的陰影,所以不愿意回巴基斯坦。

      我以為她每次半夜哭醒,只是因為思念。

      原來,她一直活在恐懼中。

      原來,這11年的平靜,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

      "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我要回去。"她說,"拿著這七十三萬,還清我父親欠的債,然后..."

      "然后什么?"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

      我突然明白了。

      "他們不會放你走,對吧?"我說,"就算你還了錢,他們也不會放你走。"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你還要回去?"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莎拉,你這是去送死!"

      "我別無選擇。"她抬起頭,眼神里的決絕讓我心碎,"慕白,如果我不回去,他們會來找你。我不能讓你因為我而陷入危險。"

      "那你呢?"我握住她的肩膀,"你回去了,就能保證自己安全嗎?"

      她搖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慕白,這11年,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她說,"能嫁給你,是我最大的幸運。但我也知道,這份幸運不屬于我。我是個逃犯,是個懦夫,我用11年的時間偷來了一段不該屬于我的幸福。現在,是時候還回去了。"

      "胡說八道!"我抱住她,聲音在顫抖,"你不是逃犯,也不是懦夫。那筆債不是你欠的,你沒有義務去還!"

      "但我是我父親的女兒。"她在我懷里哭,"在我們的文化里,父債子償。我逃不掉的。"

      那天晚上,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我問她:"給我一個月時間,我去湊錢。"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確定?慕白,七十三萬不是小數目。而且就算你湊夠了,我也可能回不來了。"

      "那也要試。"我說,"莎拉,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些。"

      她哭著搖頭。

      "你不明白,那個家族很可怕。他們不講道理,只講規矩。按照他們的規矩,欠債的女兒要嫁給債主家族的人,為他們生兒育女,一輩子不能離開。慕白,我這一去,可能就是一輩子。"

      一輩子。

      這三個字像一把刀,狠狠扎進我心里。

      但我還是說:"那我就等你一輩子。"

      她趴在我懷里,哭得渾身發抖。


      那是九年前的初春。

      我三十六歲,在西安古建筑研究院做木結構修復。

      那天下午,院長叫我到辦公室。

      "小蘇,給你介紹個人。"院長說,"這位是西安外國語大學的莎拉老師,她在研究唐代絲綢之路文獻。接下來兩個月,她會在研究院查閱資料,你負責協助她。"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穿米色長裙的女人站在門口。

      她的頭發用一條絲巾松松地束著,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鼻梁高挺,眼睛是深棕色的,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沉靜。

      "你好,我叫莎拉·阿里。"她用標準的普通話說,伸出手。

      "蘇慕白。"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涼。

      那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們每天都在研究院一起工作。

      她研究的是一批明代從巴基斯坦傳入中國的手抄文獻,內容是古波斯詩人魯米和莫臥兒帝國的歷史記錄。

      這些文獻歷經幾百年,紙張已經脆得不能再脆,稍微用力就會碎裂。

      修復古文獻是個需要極大耐心的工作。

      每一頁紙都要先用特殊的溶液浸泡,然后小心翼翼地分離,修補,托裱。

      一本書要修復幾個月甚至幾年。

      她的專業讓我驚嘆。

      她不僅懂烏爾都語,還懂波斯語,阿拉伯語,甚至古梵語。

      她能從一個字的寫法判斷出這本書抄寫的年代,能從紙張的質地判斷出它的產地。

      "這是白沙瓦產的紙。"她指著一頁泛黃的紙說,"你看這些纖維的紋路,還有這淡淡的檀香氣,只有白沙瓦的紙才有。"

      我湊近聞了聞,果然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問。

      "我在白沙瓦長大。"她說,"我家就在一個造紙作坊旁邊,從小聞著這個味道長大。"

      "那你為什么來西安?"

      "因為白沙瓦沒有好的大學。"她說,"而且我想離開那里,想去更遠的地方。"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閃過一絲落寞。

      我想問為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們就這樣一起工作了一個半月。

      她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埋頭研究那些文獻。

      偶爾說話,也是討論工作上的事。

      但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和她在一起。

      喜歡她專注工作時的樣子,喜歡她偶爾抬起頭看著窗外發呆的樣子,喜歡她讀波斯詩的時候那種憂郁的語調。

      某天下午,她讀了一首魯米的詩給我聽。

      那首詩用波斯語讀出來,音調起伏,像在唱歌。

      雖然我聽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種深深的悲傷。

      "這首詩說的是什么?"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翻譯給我聽。

      "我曾以為,愛一個人就是永遠在一起。后來我才明白,愛一個人,有時候是放手讓他走。因為有些人,注定只是你生命中的過客。他們來,是為了教會你什么是失去。"

      她讀完,眼眶紅了。

      "你還好嗎?"我問。

      她搖搖頭,擦掉眼淚。

      "對不起,這首詩讓我想起了一些事。"

      "想說嗎?"

      她看著我,猶豫了很久。

      最后說:"我弟弟去世之前,很喜歡魯米的詩。他說魯米是他的精神導師。出事那天,他還在海灘上給我讀魯米的詩。"

      "你弟弟..."

      "他淹死了。"她打斷我,聲音很輕,"在我十八歲那年。我本來可以救他的,但我沒有。"

      "那不是你的錯。"我說。

      "是我的錯。"她固執地說,"如果我更勇敢一點,如果我游得更快一點,他就不會死。"

      我看著她,突然很想抱抱她,但我沒有。

      我只是說:"如果你想聊,我隨時可以聽。"

      她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感激。

      "謝謝你,蘇慕白。"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從那天起,她開始愿意和我聊一些私人的事情。

      她給我講白沙瓦的故事,講那里的集市,講莫臥兒帝國的歷史,講巴基斯坦的美食。

      我給她講西安的歷史,講大唐盛世,講玄奘西行,講絲綢之路。

      我們發現彼此有很多共同點。

      我們都熱愛歷史,都喜歡安靜,都習慣用工作來逃避生活中的痛苦。

      我們都是孤獨的人。

      兩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她的研究項目結束,該回巴基斯坦了。

      最后一天,我送她去機場。

      車上,我們都沒有說話。

      到了機場,她拿起行李準備下車。

      "莎拉。"我突然叫住她。

      "嗯?"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你能不能留下來?"

      她愣住了。

      "什么?"

      "我是說,你能不能不回巴基斯坦?"我說,"留在西安,留在研究院。院長說過,如果你愿意,可以給你一個長期的職位。"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

      "蘇慕白,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我說,"我喜歡你,從你走進研究院的第一天起,我就喜歡你。這兩個月和你在一起,是我這些年最開心的時光。我不想讓你走。"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蘇慕白,你不了解我。"她說,"你不知道我背負著什么。如果你了解我,你就不會說這些話了。"

      "那就讓我了解你。"我說,"莎拉,留下來,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她搖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做不到。我有家人在巴基斯坦,我有責任要承擔。"

      "那我等你。"我說,"等你處理完那些事情,你再回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掙扎,有痛苦,還有一種我讀不懂的絕望。

      "如果我回不來呢?"

      "那我就去巴基斯坦找你。"

      她哭著搖頭。

      "別傻了,蘇慕白。你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我只知道,這輩子我不想再錯過一個對的人。"

      她沒有回答,只是哭。

      最后,她還是上了飛機。

      看著飛機起飛,我站在機場外面,看著天空,心里空蕩蕩的。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但一個月后,她回來了。

      她站在研究院門口,拖著一個行李箱,看到我,眼睛紅紅的。

      "蘇慕白,我回來了。"她說,"我決定留下來。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問我過去的事,也不要問我為什么留下來。"她說,"我只能告訴你,我留下來,是因為我想給自己一個機會,過一種不一樣的生活。"

      "好,我答應你。"

      那天,她成為了西安外國語大學的講師,教授烏爾都語。

      我們繼續一起研究那些古老的文獻。

      但這一次,我們之間的關系不一樣了。

      莎拉留下來后,我們開始頻繁地約會。

      每個周末,我都會帶她去西安的各個景點。

      我們去了城墻,在夕陽下騎自行車繞城一周。

      她說這讓她想起了拉合爾的古城墻,但西安的更宏偉。

      我們去了碑林,她在那些古碑前駐足很久,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刻痕。

      她說,文字是人類對抗遺忘的唯一武器。

      我們去了大雁塔,在塔下的廣場上看音樂噴泉。

      噴泉隨著音樂起舞,她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燦爛。

      "慕白,謝謝你。"她說,"這些年,我從來沒有這么開心過。"

      "那就一直開心下去。"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溫柔,也有一絲憂傷。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一直這樣。"她說,"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為什么一定是暫時的?"我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說:"慕白,如果有一天我必須離開,你會恨我嗎?"

      "不會。"我說,"但我會等你回來。"

      她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在大雁塔下,我向她告白了。

      "莎拉·阿里,做我的女朋友好嗎?"

      她愣住了,眼淚一顆一顆地掉。

      "慕白,你確定嗎?"她問,"我不是個好的選擇。我有很多你不知道的過去,我可能隨時會離開,我..."

      "我確定。"我打斷她,"莎拉,我不在乎你的過去,也不在乎你會不會離開。我只在乎現在,在乎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

      她哭著撲進我懷里。

      "慕白,你會后悔的。"

      "不會。"我抱緊她,"這輩子我唯一會后悔的,就是沒有早點遇到你。"

      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交往半年后,她提出要見我的父母。

      我帶她回了陜西老家。

      父親蘇景行是退休的文物局干部,母親陳書韻是退休的圖書館員。

      他們住在一個小縣城里,過著平靜的退休生活。

      聽到我要帶女朋友回家,母親在電話里激動得不行。

      "慕白終于開竅了!她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

      "她是巴基斯坦人,在外國語大學教書。"

      電話那頭沉默了。

      "巴基斯坦?"母親的聲音變了,"慕白,你不是開玩笑吧?"

      "媽,我是認真的。"

      "可是..."母親猶豫了,"慕白,跨國婚姻很難的,你們語言不通,文化差異又大,將來怎么過?"

      "媽,她普通話說得比我還好。而且我們在一起很開心。"

      母親嘆了口氣。

      "那你帶她回來吧,讓我和你爸見見。"

      到家的那天,父母站在門口迎接我們。

      父親看到莎拉,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復了笑容。

      "這就是莎拉吧,快進來。"

      母親更直接,上下打量著莎拉,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懷疑。

      "莎拉,坐。來,吃水果。"

      氣氛有些尷尬。

      吃飯的時候,父親問莎拉:"你父母知道你和慕白的事嗎?"

      莎拉搖搖頭:"我父母...已經不在了。"

      這是謊話,但她不想解釋,我也沒有拆穿。

      "哦,那真是抱歉。"父親說,"那你一個人在中國,一定很孤單吧?"

      "還好,有慕白陪著我。"莎拉看了我一眼。

      母親放下筷子,直接問:"莎拉,你和我們慕白交往,是認真的嗎?"

      "是的。"莎拉認真地說,"蘇伯父,陳伯母,我知道您們可能對我有顧慮。我是外國人,和慕白的文化背景不同。但我可以向您們保證,我是真心愛慕白的。"

      "你多大了?"母親問。

      "二十七。"

      父親拉了拉母親的手,然后對莎拉說:"莎拉,我和你陳姨沒有別的意思。我們只是希望慕白能幸福。你們自己決定就好,我們尊重你們的選擇。"

      那天晚上,母親找我單獨聊天。

      "慕白,你確定要和這個姑娘在一起?"

      "媽,我確定。"

      母親看著我,眼眶紅了:"慕白,你都三十七了,媽就希望你能找個好姑娘,安安穩穩過日子。"

      "媽,您和爸這輩子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珍惜眼前人。"我說,"莎拉就是我想珍惜的人。"

      母親嘆了口氣:"既然你決定了,媽就支持你。"

      第二天,母親的態度明顯好轉了。

      她拉著莎拉說了很久的話,教她包餃子,教她做陜西的菜。

      莎拉很認真地學,雖然包出來的餃子形狀奇怪,但她很用心。

      臨走的時候,母親拉著莎拉的手說:"莎拉,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兒了。有空常回來。"

      莎拉眼眶紅了:"謝謝媽。"

      聽到她叫"媽",母親也紅了眼眶。

      交往一年后,我們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只請了幾個關系好的同事和朋友。

      莎拉原本想回巴基斯坦辦婚禮,讓她父親參加。

      但她申請簽證的時候被拒了,理由是"材料不齊全"。

      她試了三次,都被拒了。

      最后她放棄了。

      "算了,不回去了。"她說,"反正我父親也不一定想見我。"

      "為什么這么說?"

      她搖搖頭,不愿意多說。

      我們就在西安領了證,辦了一個小型的婚禮。

      婚禮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頭發盤起來,戴著一個銀手鐲。

      她說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她想讓母親也參加她的婚禮。

      看著她走向我,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個女人,終于成為了我的妻子。

      婚后的生活很平靜。

      我們繼續在研究院和大學工作,下班后一起回家,做飯,看書,聊天。

      莎拉會做巴基斯坦菜,我會做陜西菜。

      我們輪流掌勺,偶爾也會一起研究新菜譜。

      周末的時候,我們會去郊外爬山,或者去書店看書,或者就在家里待一整天。

      那些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但我也發現,她經常半夜哭醒。

      每次我問,她都說夢到了哈桑。

      有一次,她哭得特別厲害。

      我抱著她,感覺她渾身都在發抖。

      "莎拉,到底夢到什么了?"

      "我夢到哈桑。"她哽咽道,"他在海里向我伸手,叫我救他。但我怎么游都夠不到他。我看著他沉下去,看著他的手慢慢松開,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只是個夢。"我說,"莎拉,哈桑不會怪你的。"

      "可我會怪我自己。"她說,"慕白,你知道嗎?哈桑淹死的時候,我本來可以拉住他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抓住了我。但海浪太大,我害怕了,我松手了。是我松手了,慕白。是我親手殺了哈桑。"

      我震驚地看著她。

      "莎拉..."

      "所以我不配幸福。"她說,"我是個殺人犯,我不配有這樣的生活。"

      "別這樣說。"我抱緊她,"那是意外,不是你的錯。"

      "可我父親不這么認為。"她說,"哈桑的葬禮上,我父親看著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殺人犯。他說,如果不是我害怕松手,他兒子就不會死。他說我是個懦夫,是個罪人。"

      "你父親只是太傷心了。"

      "不,他說得對。"她固執地說,"我就是個懦夫。我害怕,所以我松手。我害怕,所以我逃到中國。我這輩子都在逃避。"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

      我抱著她,心里很痛。

      我想告訴她,她不是懦夫,她只是個普通人。

      面對洶涌的海浪,害怕是正常的。

      但我知道,不管我說什么,都無法驅散她心里的愧疚。

      婚后的第三年,父親病倒了。

      他得了帕金森綜合征,病情發展很快。

      手抖得厲害,走路不穩,記憶力也越來越差,經常忘事。

      母親一個人照顧他很吃力,我和莎拉商量后,決定把父母接到西安來住。

      我們在研究院附近租了個兩居室,把父母安頓下來。

      莎拉對父母很好。

      她每天下班后都去看他們,幫母親做飯,陪父親散步。

      父親的病情越來越重,有時候連我都認不出來了,但他對莎拉很親近。

      "這是誰啊?"父親指著莎拉問我。

      "這是莎拉,您的兒媳婦。"

      "哦,莎拉。"父親笑了,"好孩子,好孩子。"

      然后他就拉著莎拉的手不放,像個孩子一樣。

      莎拉很有耐心地陪著他,給他講故事,給他讀詩。

      有一次,她用烏爾都語給父親讀魯米的詩。

      父親聽不懂,但他聽得很認真,眼睛里有淚光。

      "真好聽。"父親說,"莎拉,你唱得真好聽。"

      莎拉笑著說:"爸,我是在讀詩,不是唱歌。"

      "都一樣,都一樣。"父親說,"好聽。"

      看著他們,我心里很溫暖。

      我慶幸自己娶了莎拉,慶幸她愿意這樣對我的父母。

      但我也隱隱有些擔心。

      莎拉對我父母這么好,是不是因為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離開?

      她是不是在用這種方式,提前還我的恩情?

      我不敢問。

      我怕一旦問了,她就會承認。

      婚后的第七年,某個深夜,莎拉又坐在窗前發呆。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后。

      "莎拉,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訴我。"

      她搖搖頭:"沒有心事。"

      "可是你明明不開心。"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說:"慕白,如果有一天,我必須離開,你會原諒我嗎?"

      我的心一沉。

      "為什么要離開?"

      "我是說如果。"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回巴基斯坦,而且可能回不來了,你會原諒我嗎?"

      "不會有那一天。"我說。

      "如果真的有呢?"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莎拉,你到底在擔心什么?告訴我,我們一起面對。"

      她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

      "慕白,我父親欠了很多債。那些債主一直在找他,也在找我。我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會找到我,但我知道,那一天遲早會來。"

      原來如此。

      原來這些年,她一直活在這個陰影下。

      "欠了多少?"我問。

      "很多。"她說,"具體多少我也不清楚,但至少幾十萬美元。"

      "那你父親現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說,"他也在躲債。我們已經三年沒聯系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有些生氣,"莎拉,我們是夫妻,你有困難應該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連累你。"她說,"慕白,那些債主不是善類。如果他們知道我在中國,知道我嫁人了,他們會來找你。我不能讓你陷入危險。"

      "所以你打算一個人扛?"

      "我必須一個人扛。"她說,"這是我的命,慕白。我逃不掉的。"

      我抱住她,心里又痛又氣。

      痛的是她這些年承受了這么多壓力,卻從來沒告訴我。

      氣的是她為什么不相信我,為什么要一個人扛下所有的重擔。

      "莎拉,答應我,以后不管發生什么,都要告訴我。"

      她沒有回答,只是哭。

      那天晚上聽莎拉說出"七十三萬"之后,我就開始四處籌錢。

      首先是我們的積蓄。

      這些年,我們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每月兩萬二,除去生活開銷和照顧父母的費用,能存下來的不多。

      我去銀行查了賬戶,一共有四十一萬。

      還差三十二萬。

      我想到了我的藏品。

      這些年,我收藏了一套清代古建筑榫卯模型。

      一套八件:太和殿、乾清宮、天壇祈年殿、應縣木塔、黃鶴樓、滕王閣、岳陽樓、鸛雀樓。

      這套模型是我十年前在一個拍賣會上拍下的,當時花了二十三萬。

      每件模型都是黃花梨木手工制作,榫卯結構精密無比,不用一顆釘子,就能把整個建筑搭起來。

      這套模型是我的寶貝,每次看都能研究幾個小時。

      其中最珍貴的是那座應縣木塔模型,完全按照1:100的比例制作,連每一根木柱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現在按市場價,至少值三十六萬。

      我聯系了做古玩生意的朋友秦嘯。

      秦嘯來看了模型,仔細檢查了每一件。

      "慕白,這套模型保存得真好。"他說,"我出三十六萬,當場付現。"

      "成交。"

      秦嘯愣了一下:"你不再考慮考慮?這套模型你收藏了十年,真舍得賣?"

      "舍得。"

      秦嘯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嘆了口氣:"行,我明天找人來搬。"

      第二天,秦嘯帶著兩個工人來搬模型。

      看著那些模型一件一件被裝進箱子,搬上車,我站在一旁,心里空蕩蕩的。

      那座應縣木塔模型是最后搬的。

      工人把它從架子上取下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地伸手想攔。

      但最后還是放下了手。

      秦嘯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遇到什么難處了?"

      "沒什么。"我說,"就是需要錢。"

      "如果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謝謝。"

      秦嘯走后,我一個人在房間里站了很久。

      賣掉模型,我手里有了七十七萬。

      但還差二十一萬。

      我想到了導師葉寒舟。

      葉寒舟是我的恩師,也是我在這個行業的引路人。

      他六十八歲了,退休多年,但在業內威望很高。

      我去了導師家。

      導師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看到我,笑著說:"小蘇來了,快進來坐。"

      我在院子里坐下,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了。

      "老師,我想跟您借點錢。"

      葉寒舟放下剪刀,看著我:"多少?"

      "二十一萬。"

      葉寒舟沉默了。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給我倒了杯茶。

      "小蘇,不是我不想幫你。"他說,"但二十一萬不是小數目,我手里也沒有這么多閑錢。"

      "老師,我可以寫借條,約定利息和還款時間。"

      葉寒舟搖搖頭:"不是錢的問題。小蘇,你有沒有想過,這筆錢給出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我愣住了。

      "莎拉回去,真的只是還債嗎?"葉寒舟說,"小蘇,我聽你說過她的情況。她父親欠的是部落家族的債,債主又是那種不講規矩的人。你覺得她拿著七十三萬回去,就能解決問題嗎?"

      "那我也要試。"我說,"老師,我不能看著她去送死。"

      "可你這樣做,不一定能救她。"葉寒舟嘆氣,"小蘇,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她可能回不來了。"

      "我知道。"

      "你知道?"葉寒舟看著我,"那你還要這么做?"

      "老師,莎拉是我的妻子。"我說,"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幫她。"

      葉寒舟看著我,眼神復雜。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起身進屋了。

      十分鐘后,他拿著一張銀行卡出來。

      "這是我這些年的積蓄,一共十七萬。"他說,"你拿去用吧。但小蘇,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接過卡,眼眶有些發熱。

      "謝謝老師。"

      "別謝我。"葉寒舟說,"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走出導師家,我去了銀行。

      還差四萬。

      我辦理了個人消費貸款。

      以我的工資和資產,銀行批了五萬。

      加上這筆錢,我手里終于有了九十九萬。

      當天晚上,我把錢交給莎拉。

      "夠了。"我說,"七十三萬。"

      莎拉看著那張銀行卡,眼淚止不住地流。

      "慕白..."

      "別說了。"我打斷她,"莎拉,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一定要回來。"我看著她的眼睛,"不管遇到什么困難,你都要想辦法回來。我在這里等你。"

      她撲進我懷里,哭得渾身發抖。

      "慕白,我..."

      "我知道你可能回不來。"我說,"但我還是要等。十年,二十年,我都等。"

      "傻瓜。"她哭著說,"你為什么要這么傻?"

      "因為我愛你。"

      那天晚上,我們抱在一起,誰都沒有睡。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我們身上。

      我感覺到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胸口,燙得像火。

      機票訂在一周后。

      這一周,我們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我陪她去了我們去過的所有地方——城墻,碑林,大雁塔,鐘樓,回民街。

      她說,她要把這些記憶都裝在心里,帶到卡拉奇去。

      我們還去看了父母。

      父親的病越來越重,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莎拉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輕聲說話。

      "爸,我要出遠門了,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

      父親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莎拉...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老家一趟。"

      "哦...那路上小心。"父親說完,又閉上了眼睛。

      母親送我們出門,拉著莎拉的手說:"莎拉,早點回來。家里人都等著你。"

      莎拉的眼淚掉了下來。

      "媽,我會的。"

      出發的那天凌晨四點,我們就起床了。

      莎拉收拾好行李,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的長袍。

      我幫她拎著行李箱,兩個人默默地走到樓下。

      街上很安靜,路燈還亮著,偶爾有早起的老人經過。

      開車去機場的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有的話都已經說過了。

      所有的眼淚也都已經流過了。

      現在,只剩下送別。

      到了機場,天已經亮了。

      辦理登機手續的時候,莎拉一直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知道她在忍著眼淚。

      安檢口前,我們停下來。

      "慕白,你回去吧。"她說,"不要送了。"

      "我要看著你進去。"

      她搖搖頭:"我怕我會舍不得走。"

      "那就不走。"我突然說,"莎拉,我們不去了,好不好?那筆債不還了,我們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她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


      "慕白,我們逃不掉的。"她說,"他們會找到我們,會傷害你。我不能讓你陷入危險。"

      "那你呢?"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回去就不危險了嗎?"

      "至少你會安全。"她說,"慕白,這樣就夠了。"

      我抱住她,感覺她的身體在顫抖。

      "莎拉,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我會盡力。"她說,"慕白,如果我活著,我一定回來找你。"

      "什么叫如果你活著?"我的聲音在顫抖,"莎拉,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她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住我。

      "慕白,如果我回不來,你不要等我。"她在我耳邊說,"找一個好姑娘,重新開始。好好孝順爸媽,替我照顧他們。"

      "我不聽。"我捂住她的嘴,"你會回來的,我知道你會回來。"

      她推開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

      "慕白,記住我現在的樣子。"她說,"記住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不管將來發生什么,都要記得,我是真心愛過你的。"

      說完,她轉身走向安檢通道。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在猶豫。

      快到安檢口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我們隔著人群對視。

      她的眼淚流下來,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然后她就轉身走進了安檢通道,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眼淚止不住地流。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拖行李,有人在擁抱告別。

      但我的世界里,只有那個消失的背影。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被分成了兩部分。

      有她的前半生,和沒有她的后半生。

      莎拉走后的第一年,我還能收到她的消息。

      起初是電話,每周一次。

      她會告訴我她到了卡拉奇,住在父親的老宅,在處理債務的事。

      但她從不提父親,也不提那筆債的具體情況。

      我問了幾次,她都說"已經在處理了"。

      第二個月,電話變少了,變成兩周一次。

      第三個月,只剩下一個月一次。

      通話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從最初的一個小時,變成半小時,再到后來的十幾分鐘。

      我能感覺到她在疏遠,但我不知道為什么。

      半年后,她不再打電話,只發短信。

      短信的內容也越來越簡單。

      "我很好。"

      "別擔心。"

      "等我。"

      我給她打電話,經常打不通。

      打通了,她也只說兩句就掛。

      "莎拉,你到底怎么了?"

      "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可是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對。"

      "真的沒事,我只是有點累。"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再等等。"

      每次都是這樣的對話。

      每次我都想追問,但她總是匆匆掛掉電話。

      一年后,她徹底失聯了。

      電話打不通,短信不回,微信也沒有任何動態。

      我慌了。

      我聯系了研究院的一個朋友齊墨,他在巴基斯坦有些關系,是做古玩貿易的。

      "能幫我打聽一下我妻子的消息嗎?"我懇求他。

      齊墨說會試試。

      兩周后,齊墨回復我。

      "兄弟,我在卡拉奇的朋友幫忙打聽了。你妻子確實在卡拉奇,但具體情況不太清楚。我朋友說,那個社區管得很嚴,外人很難進去。"

      "她還好嗎?"

      "這個...不太清楚。"齊墨猶豫了一下,"不過我朋友聽說,那個社區住的都是部落家族的人,規矩很多。女人一般不能隨便出門。"

      我的心一沉。

      "她被囚禁了?"

      "我也不確定。"齊墨說,"但情況可能不太樂觀。兄弟,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去辦巴基斯坦簽證。

      第一次被拒,理由是"材料不全"。

      我補充了材料,再次申請。

      又被拒,理由是"無法證明訪問目的"。

      我找了旅行社,請他們幫忙。

      還是被拒。

      三次簽證申請都失敗后,我幾乎絕望了。

      我去派出所報案,但警察說莎拉是成年人,自愿出境,不算失蹤。

      "可是她已經一年多沒消息了。"我說。

      "成年人失聯一年還不夠立案的條件。"警察說,"你可以再等等,如果兩年還沒消息,可以申請法院宣告失蹤。"

      兩年。

      還要再等一年。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街上,看著車來車往,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很荒謬。

      我的妻子可能被囚禁了,可能正在受苦,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等。

      等什么呢?

      等她突然聯系我?

      等奇跡發生?

      還是等她死了,等一個噩耗?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會給她發信息。

      早上發,晚上發,有時候半夜睡不著也發。

      我給她講研究院的事,講我今天修復了什么建筑,講西安的天氣,講我有多想她。

      所有的信息都顯示"已發送",但從來沒有"已讀"。

      她可能根本看不到這些信息。

      也可能看到了,但沒辦法回。

      或者,她已經...

      我不敢想下去。

      第四年,父親去世了。

      他是在睡夢中走的,很安詳。

      辦葬禮的時候,母親哭得撕心裂肺。

      "老蘇,你怎么就這么走了?"母親哭著說,"你說過要陪我到老的。"

      我站在一旁,看著父親的遺照,心里空蕩蕩的。

      父親生前一直問我,莎拉什么時候回來。

      我總說快了,快了。

      但直到他走,莎拉都沒能回來見他最后一面。

      葬禮結束后,母親拉著我的手說:"慕白,莎拉那孩子,真的還會回來嗎?"

      我咬著嘴唇,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媽也不怪她。"母親嘆氣,"她肯定是有難處。但慕白,你也要為自己想想。你都快五十了,不能一直這樣等下去。"

      "媽,我答應過她,會等她回來。"

      "可你要等到什么時候?"母親哭了,"慕白,媽不想你這樣毀了自己。"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父親去世后,母親的身體也垮了。

      她本來就有高血壓和心臟病,父親走后,她變得很消沉,經常一個人坐在家里發呆。

      我把她接到我家里住,每天下班就回去陪她。

      但她還是越來越瘦,越來越沉默。

      第六年春天,母親在家里暈倒了。

      幸好我回家及時,把她送到了醫院。

      醫生說是急性心肌梗塞,搶救回來了,但以后要特別注意。

      母親在醫院住了一個月。

      出院后,她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很虛弱,說話都費勁。

      某天晚上,她突然拉著我的手說:"慕白,媽有句話一定要說。"

      "媽,您說。"

      "別等了。"她的眼淚流下來,"孩子,莎拉已經走了六年了。這六年你過得什么日子,媽都看在眼里。媽不想看到你這樣毀了自己。"

      "媽..."

      "你爸走的時候,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看到你重新開始。"母親哭著說,"媽不想帶著同樣的遺憾走。慕白,答應媽,不要再等了。"

      我跪在母親床前,眼淚止不住地流。

      "媽,我做不到。"

      "為什么做不到?"母親哭著說,"慕白,她都走了六年了,六年一點消息都沒有。她如果還在乎你,不可能這么狠心。"

      "她不是狠心,她是有難處。"

      "那她的難處什么時候能解決?"母親問,"十年?二十年?還是一輩子?慕白,你都五十了,不能再等了。"

      那天晚上,我陪在母親身邊,看著她睡著。

      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一直皺著,嘴里還在喃喃自語。

      我知道她在擔心我。

      但我真的做不到放下。

      第八年的冬天,母親去世了。

      她是在睡夢中走的,和父親一樣安詳。

      辦葬禮的時候,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不是不悲傷,而是眼淚已經流干了。

      這八年,我哭過太多次。

      為莎拉哭,為父母哭,為自己哭。

      現在,我已經哭不出來了。

      葬禮結束后,我一個人回到家。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鐘表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我和莎拉的結婚照。

      照片里的我們都在笑,笑得那么開心。

      那時候我們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但誰能想到,這個"一直"只有11年。

      我站起身,走到書房。

      書房的角落里,還擺著莎拉留下的東西——幾本烏爾都語的書,一塊波斯地毯,還有一個銀質的茶壺。

      這些東西我一直保留著,一件都沒動過。

      我在母親的遺物里發現了一封信。

      信是她寫給我的,但沒有寄出。

      信里她說:

      "慕白,媽知道你放不下莎拉。但孩子,八年了,你該為自己活一次了。媽走了,不想看到你繼續這樣消沉下去。媽希望你能重新開始,找一個人好好過日子。就算是為了媽,也為了你自己。"

      看完信,我在母親的墓前坐了很久。

      "媽,對不起。"我說,"我還是做不到。"

      但我知道,我必須做點什么了。

      我不能再這樣等下去。

      十四年了。

      莎拉走了整整十四年。

      這十四年里,我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

      我只知道,我老了。

      今年我五十九歲了。

      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溝壑。

      研究院的年輕人看到我,都叫我"蘇老師",眼神里帶著尊敬,也帶著一絲同情。

      他們可能都聽說了我的故事。

      一個傻子,等了十四年一個不會回來的女人。

      我還能等多久?

      十年?

      二十年?

      還是直到我死?

      某天下午,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銀行,銷掉那張聯名卡。

      那張卡是莎拉走之前我們一起辦的。

      我跟她說:"萬一你在那邊需要錢,我可以隨時往里面存,你可以隨時取。"

      她答應了。

      這十四年來,我每個月都往那張卡里存錢。

      起初是六千,后來漲到九千,再后來漲到一萬二。

      我想,萬一她需要呢?

      萬一她遇到困難需要錢呢?

      但十四年過去了,那張卡從來沒有被動過。

      里面的錢從最初的幾萬,累積到了現在不知道多少。

      我從來沒有查過余額。

      因為我不敢查。

      查了,就意味著承認她可能真的不會回來了。

      但現在,我要去銷卡。

      銷掉這張卡,就意味著徹底斬斷和她的最后一絲聯系。

      就意味著,我終于要放下了。

      那天下午,我換上一身干凈的衣服,拿著那張聯名卡,走進了銀行。

      銀行里人不多,大廳里播放著輕柔的音樂。

      我坐在等候區,手里攥著那張卡,腦子里亂成一團。

      十四年了。

      這張卡陪了我十四年。

      每次往里面存錢的時候,我都會想象莎拉在某個地方收到這筆錢,會不會笑。

      會不會知道,我一直在等她。

      但現在,我要放棄了。

      "D217號,請到8號窗口。"

      廣播響起,我站起身,腿有些發軟。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窗口。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多歲,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您好先生,請問辦理什么業務?"

      "我要銷卡。"

      我把那張卡遞過去,手有些抖。


      姑娘接過卡,在電腦上查詢。

      "先生,這是一張聯名卡,銷卡需要主副卡持有人都到場,或者提供副卡持有人的授權書。"

      "我知道。"

      我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不是真正的授權書,只是我自己寫的一份說明。

      上面寫著:

      "茲證明持卡人莎拉·阿里因特殊原因無法到場,授權蘇慕白全權處理該卡的一切事宜。"

      下面是我模仿的莎拉的簽名。

      姑娘看了看文件,為難地說:"先生,這個..."

      "我知道不太符合流程。"我打斷她,聲音有些哽咽,"但我妻子真的回不來。她已經走了十四年了,十四年沒有任何消息。我只是想銷掉這張卡,了結這段過去。麻煩你通融一下。"

      姑娘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同情。

      "先生,您稍等,我問一下我們主管。"

      她起身去了后面的辦公室。

      我站在窗口前等著,心里忐忑不安。

      會不會不給銷?

      會不會要我提供更多證明?

      幾分鐘后,姑娘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主管。

      "先生,我姓江,是這里的主管。"主管禮貌地說,"關于您的情況,我理解您的難處。雖然流程上有些不符合規定,但考慮到您的特殊情況,我們可以為您特事特辦。不過在銷卡之前,我需要先幫您核對一下卡內余額和交易記錄。"

      "好,謝謝。"

      江主管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

      她輸入卡號,輸入密碼,然后點擊查詢。

      突然,她停下來,盯著屏幕,眉頭緊緊皺起。

      "怎么了?"

      我的心突然提了起來。

      江主管沒有回答,又仔細看了幾遍屏幕。

      她的表情變得很復雜,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同情。

      她抬起頭,看著我,欲言又止。

      "先生,您稍等一下。"

      她又低頭看了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我說:

      "先生,在銷卡之前,有件事我必須告訴您。"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我。

      "什么事?"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這張卡...有轉賬記錄。"

      我愣住了。

      轉賬?

      什么轉賬?

      "我從來沒用過這張卡..."我說。

      "不是您轉的。"江主管說,"是別人轉給您的。而且不止一筆,一共有五筆轉賬,都是從國外匯入的。"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五筆轉賬?

      從國外?

      "什么時候?誰轉的?"

      我的聲音在顫抖。

      江主管看著我,表情變得更加復雜。

      她深吸一口氣,說:

      "先生,這五筆轉賬的時間分別是...您妻子離開后的第二年、第四年、第七年、第十年,還有第十三年。"

      她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

      "轉賬人...是您的妻子,莎拉·阿里女士。"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莎拉?

      她給我轉賬?

      什么時候?

      為什么我不知道?

      "不可能..."我喃喃道,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從來沒收到過任何通知..."

      "因為您從來沒有查詢過這張卡。"江主管耐心地解釋道,"這張卡您一直只存不取,從來沒有登錄過網銀,也沒有開通短信通知,所以您不知道有這些轉賬。"

      我的腿一軟,幾乎站不住。

      旁邊的小姑娘連忙搬了把椅子過來:"先生,您坐下。"

      我坐下來,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十四年。

      我以為她人間蒸發了。

      我以為她忘了我。

      我以為她拋棄了我。

      但原來,她一直都在。

      她給我轉賬。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還記得我。

      意味著她還在乎我。

      意味著...她可能還活著。

      "每筆轉賬...多少錢?"

      我艱難地問,聲音嘶啞。

      江主管看著電腦屏幕,一筆一筆念出來:

      "第一筆是三十一萬人民幣,第二筆是二十六萬,第三筆是二十二萬,第四筆是十九萬,第五筆是十六萬。"

      她抬起頭,看著我:

      "一共一百一十四萬。"

      一百一十四萬。

      比我當年給她的七十三萬,還多了四十一萬。

      她不僅還了我的錢,還多還了四十一萬。

      "先生..."

      江主管小心翼翼地說,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每筆轉賬都附帶了一條留言。"

      留言。

      我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什么留言?"

      我的聲音在顫抖,幾乎是用盡全力才說出這幾個字。

      江主管看著電腦屏幕,表情變得復雜起來。

      她的眼眶有些泛紅,像是被什么東西觸動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欲言又止。

      "先生,這條留言..."

      她猶豫了一下,最后說:

      "您還是自己看吧。"

      她把電腦屏幕轉向我。

      屏幕上,是那張聯名卡的交易記錄。

      最下面,是五筆轉賬記錄。

      每筆轉賬后面,都有一個藍色的小圖標,寫著"留言"。

      我的手顫抖著,點開了第一條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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