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下旬的上海舞臺弦樂繽紛。這廂馬林斯基交響樂團首席洛倫茨攜他親手創立、匯集馬林斯基交響樂團等多支頂尖樂團首席演奏家的斯特拉迪瓦里名琴合奏團,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剛剛演罷,那廂小提琴家陳銳則攜帶兩把古董名琴,將于今晚(5月24日)在同一舞臺獻上一套高難度的獨奏曲目。
陳銳隨身所帶的兩把琴,一把是1727年的斯特拉迪瓦里琴,另一把是1743年制的瓜奈利琴,究竟會使用到哪把琴,答案只有到現場才會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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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倫茨創立的斯特拉迪瓦里名琴合奏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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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紐因、伊麗莎白女王音樂比賽雙料冠軍、小提琴家陳銳今晚演出會使用哪把提琴也是本次演出的看點之一。
要說音樂家不易,其實從樂器的挑選就已開始。鋼琴家固然很少會自己帶著樂器到處巡演,每到一處彈到的都是一架陌生的鋼琴,因此需要優秀的調律師確保鋼琴處于最佳狀態,但若是碰到保養欠佳的琴也只能全力以赴。
與鋼琴家相比,小提琴家是幸運的,因為他們很少會用到別人提供的琴,更多是演奏隨身攜帶的琴。于是,挑選演奏用琴變成了一門學問。當今世界級的小提琴家,大多所用的不外乎斯特拉迪瓦里、瓜奈利或瓜達尼尼琴。
斯特拉迪瓦里、瓜奈利和瓜達尼尼都是歷史上意大利制琴師的名字,也是他們親手制作的提琴品牌。前兩者代表著制琴的巔峰水準,那些古董琴往往價值連城,動輒數千萬美元,而且還在連年上揚。演奏家們通常很少會主動透露自己演奏的樂器種類,但弦樂家族尤其是小提琴是為特例,因為手中的琴真的會影響到音樂會的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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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奧·斯特拉迪瓦里在工作室》Antonio Stradivari in his workshop. Stefano Bianchetti-Corbis/Getty Images
筆者曾經在廣東參加過一些名琴鑒賞會,較為有趣的一個環節是同一位小提琴家演奏不同的小提琴,隨后根據自己的喜好選出音質最佳的提琴。值得一提的是,在部分盲測實驗中,由現代琴和古董琴組合而成的選品,現代琴也曾獲得不少演奏家的偏好。
但越是名貴稀缺的琴,越是在音樂廳內擁有更遠的聲音穿透力、更大的音量和更敏銳的細節成像能力,由此也更能無損地傳遞出提琴家的本領,并且高保真地給臺下聽眾留下深刻印象。這也是為什么,在俄羅斯莫斯科舉行的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比賽,俄羅斯的博物館和基金會會從館藏中把包括斯特拉迪瓦里在內的名琴有償出借給俄羅斯籍選手,以便讓他們在決賽輪演奏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時發揮出與整支樂團競奏匹敵的動能。可見,演奏家需要名琴的加持,是會實實在在受益于名琴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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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使用過的瓜奈利琴
但提琴家的幸運到此為止,接下來他們將不得不面對各種不易。
小提琴家需要與琴人琴合一,不僅僅是音樂上的默契,更是形體上的不離。提琴家經常隨身背著琴出遠門,兩者形影不離。從一出門開始,提琴家就如同進入角色扮演類游戲中一路闖關:搭乘地鐵或火車、乘汽車、坐飛機、維護和保養、處理斷弦等應急事件等,各種關卡紛至沓來。有些小提琴家會不慎把提琴遺忘在出租車或者火車上,等到發現時免不了一陣狂追猛趕。
坐飛機是所有小提琴家不得不面對的難題,有時儼然是噩夢。
雖然小提琴的琴盒技術日新月異,碳纖維等高科技復合材料制成的琴盒有著超強的抗壓和抗擊打能力,足以保護琴盒內脆弱的木質提琴,但小提琴最怕的是“摔”,而托運行李被摔來摔去是長途旅行的家常便飯。
由于每家航司對隨身行李有著不同要求,如何在搭乘飛機時確保人琴合一,變成了每位小提琴家不得不修的人生第一課。無論是在辦票島還是登機口,不管是公務艙還是經濟艙,哪怕是最為大牌且自信滿滿的小提琴家,都會收斂起一貫的光芒和信心,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地勤犀利的眼神,隨時準備著應對空乘多疑的提問。
背著樂器被地勤攔住、被空乘擋下是所有小提琴家共同的遭遇,他們的吐槽被傳媒津津樂道地記載。2025年11月,卡洛琳·魏德曼(Carolin Widmann)背著她1782年的瓜達尼尼小提琴從赫爾辛基搭乘漢莎航空前往法蘭克福,卻被攔下禁止她帶著琴盒作為隨身行李進入客艙。
雖然卡洛琳此前多次搭乘同一航司的班機未有遇到阻攔,但那次卻無路可退。無奈之下,她只得托運琴盒,把名琴拿在手上,如坐針氈地坐完了這趟兩個半小時的航班。若飛行途中遇到顛簸,在狹窄的座艙里提琴與內飾發生磕碰,輕則琴損,重則琴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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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卡洛琳·魏德曼(Carolin Widmann)被禁止攜帶琴盒進入客艙。
和卡洛琳相比,蕾切爾·艾倫則更加倒霉。同樣是去年,她意欲搭乘從紐約飛到巴黎的北大西洋航班,盡管事先填了手提行李登機報備,支付了優先登機費用,卻依舊被航司以手提行李限制為由禁止登機。最后她不得不放棄了那班航班。
長久的“斗法”也讓提琴家們琢磨出了應對之道。一位身居北京的青年琵琶演奏家曾告訴我,她隨身攜帶琵琶出行,多會選擇當日最早一班航班,因為“大家都睡意惺忪”,而且航班很少會客滿。
有時候小提琴家僥幸帶著提琴登上飛機,但他們的松香會永遠留在機場的出發層。在弦樂領域,松香是一個必不可少的配件,提琴的弓與弦摩擦要發出聲音,就要把松香涂在弓子上增加摩擦力。用更加淺顯的例子來打比方,松香之于提琴就像火種之于香煙,沒有火種就點不著煙,沒有松香就沒有聲音。因此,弦樂演奏家一般松香不離身,如圖抽煙的人火機不離身是一個道理。
但松香屬于“易燃物”,在極為個別的案例中被機場安檢攔下,故而不能帶上飛機。據英國《弦樂》雜志(Strad)報道,2015年10月,至少有三位弦樂演奏家攜帶的松香都被機場安檢攔下。
即便提琴在手,松香在身,提琴家最后一道闖關,或許也是最具戲劇色彩的便是在演出途中斷弦。
國人看待斷弦,自古便有一套,常預不祥之兆,意味著喪妻友盡云云。《紅樓夢》第八十七回便寫到林黛玉在瀟湘館撫琴,引來賈寶玉與妙玉。黛玉情緒哀愁,琴弦突然崩斷,妙玉聽出斷弦為不祥之音,預示著黛玉紅顏薄命。
古人的意會自有道理,臺上的斷弦也有說法。現代琴弦大多為金屬弦,是金屬就會有金屬疲勞,況且琴弦還要經受弓子的高壓和快速摩擦更易脆弱。由于琴弦依靠巨大拉力緊繃,任何局部受力過大或摩擦力過高都極易導致斷裂。故而小提琴家都會隨身準備備用琴弦,以備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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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31日晚,美國小提琴家吉爾·沙哈姆在上海交響音樂廳演出中,在勃拉姆斯《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快要結束時,發生了斷弦事故。(參見澎湃新聞報道:一場斷弦事故成為古典樂現場的試金石)
出現斷弦時,小提琴家一般會停止演奏,到后臺換弦后上臺繼續演奏,更換一根全新的琴弦大約耗時十分鐘。也有的會借用樂隊首席的用琴。回到舞臺后,他們幾乎沒有適應全新琴弦的時間,轉而立即投入演奏,從斷弦前后的演出狀態亦能看出演奏家的實戰經驗。
可見,提琴家從選琴到出門,再到音樂廳登臺拉完全場,其實需要應對重重關卡。當聽眾看到臺上遠道而來的提琴演奏家時,不妨可以想象他們“過關斬將”時的勇氣和機智,也許這臺音樂會也會因這些臺前幕后的故事散發出更為迷人的色澤。
來源:唐若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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