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纈生境 素染成詩——白族扎染的工藝密碼與詩意美學

原標題：絞纈生境 素染成詩——白族扎染的工藝密碼與詩意美學

璞真白族扎染博物館前晾曬的扎染作品

奔牛圖（扎染） 段樹坤、段銀開

生機（扎染） 張翰敏

生的脈絡（扎染） 王倩

蜻蜓戲荷（扎染） 段銀開

心朵山茶花圖（扎染） 段銀開

粼（扎染） 唐婭

【藝匠中國·白族扎染】

扎染，古稱“絞纈”，是我國一種古老的紡織品染色技藝。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白族扎染技藝在千百年來的歷史傳承中逐漸沉淀出獨特的工藝密碼與詩意美學。扎染藝人在一針一線、一扎一染的勞作中，以深雋的人生智慧和沉靜篤行的匠心，構建出意蘊獨特、深邃和諧的藍白世界。

白族扎染是對自然與生命的真誠贊頌。它浸潤著白族人“見素抱樸”的審美觀與哲學觀，以其獨特的詩情成為東方美學精神在民間的物質化載體。

古法造物 萃取萬象

“擷撮采線結之，而后染色，既染，則解其結，凡結處皆原色，余則入染矣，其色斑斕。”從古籍中對于扎染工藝的描述不難看出，扎花和染色是白族扎染的核心工藝。

扎花，也被稱為“絞扎”或“扎疙瘩”，扎染藝人在制作時通常以白棉布或棉麻混紡白布為底，運用折疊、撮皺、翻卷、擠揪、綁扎、縫合、夾壓等傳統物理手段進行造型塑造和防染制作，通過扎結的松緊、疏密，以及夾壓面積的大小和力度等來控制染液的滲透與留白。捆扎、縫合、夾壓緊實方能留白，松弛處則在浸泡過程中自然暈染，形成不可復制的冰裂紋或色暈。

浸染，是白族扎染的另一道重要工藝。扎染藝人將板藍根等天然植物的莖葉放在木缸中浸泡發酵，制成藍靛染泥，再根據所需濃度把染泥放至清水中配成染液。然后需要把絞扎后的布料數次放入染缸浸泡及出水氧化，形成色彩沉淀，通過染液的濃度與浸染時間的長短，控制色彩的深淺濃淡和虛實變化。

從扎花、浸染到拆線、漂洗，白族扎染的每一道工序都蘊含著手工制作的溫度。染料在時間的變化中一點點滲透，形成藍與白之間的清晰邊界或柔和漸變。扎染藝人深諳每一道工序，嚴守細節，以天合天，物我兩忘，如同魔術師般在無數次的手作中，將一塊塊白布變為藍白交織、清新脫俗的詩意之作。

白族扎染品種多樣，白族人民通過日常觀察妙悟自然，構建出種類豐富、寓意吉祥的紋樣。其紋飾多取自于自然物象和民俗內容，常見題材有動物、植物、自然景觀等，經典紋樣包含蝴蝶紋、八角紋、山水紋、梅花紋、石榴紋、卷草紋等。紋樣作為白族文化的視覺密碼，濃縮了白族人民對美好生活的期許、對自然的歌頌和對祖先的敬仰，體現了樂山樂水、道法自然、尚和求圓、寄情祈福的生命智慧。白族扎染這一源自生活又超越生活的手工技藝，不僅是一種造物手段，更是一種生活方式和美學實踐，奏響印在布料上的詩意樂章。

虛實相生 素樸天成

白族扎染從染料的采集、浸泡、發酵，到絞扎、浸染、拆花、漂洗、晾曬等全部工序，都遵循和順應著材料自身特性和自然節律，以最樸素的方式和高度凝練的視覺語言，展現出白族人民豐富的精神世界。

留白，是中國傳統美學的精髓。在五彩繽紛的世界中，白族扎染藝人巧用天然藍靛之色與白棉布的原色，“肇自然之性”，通過傳統工藝技法進行變幻莫測的多層次浸染，使藍色綻放出無限的色彩層次，染出清新脫俗、簡素瑰奇的藍白世界，可謂“以一色抵萬色”。這不僅體現了白族人民以少勝多、清雅質樸的美學法則，也通過對物象的凝練概括與詩意表達，傳遞出他們于平淡素樸中見深邃，至簡至純的色彩智慧，彰顯了東方美學“洗盡塵滓，獨存孤迥”的精神境界。

虛而不屈，動而愈出。白族扎染這一工藝形式充滿哲學意蘊，它是圖底互映的藝術，是充滿偶然性與靈性的和諧，是虛與實辯證之美的立體詩篇。扎結部分構成畫面的主體，染后留下布料的原色，謂實；未扎結部分因吸收染液后形成藍色背景，謂虛，圖的白色和底的藍色共同構成虛實相生的完整意象。扎染效果則通過扎染藝人的勞作、染液特性以及浸染時間等來控制色彩的深淺虛實，以漸進式過渡形成既在預料之中又超以象外的藝術意象。這種計白當黑的手法，使圖案在有限色彩中表現出無盡的空間感，達到無畫處皆成妙境的藝術效果。冰裂紋可謂是白族扎染的靈魂，是人工規劃與自然滲透所形成的不可復制的天成之美。其作為構建畫面虛實與平衡的生命線，具有流動的韻律，動人的詩意。如白族扎染技藝省級代表性傳承人段樹坤和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段銀開夫婦的扎染作品《奔牛圖》，以針代筆，以染料為墨，生動表現出牛兒奔跑的姿態，畫面古樸莊重，氣韻生動，彰顯了傳統扎染技藝的表現力，臻于形神兼備、渾然天成的藝術境界。

值得一提的是，為了滿足多元化的審美需求，白族扎染技藝代表性傳承人不斷挖掘天然植物染料，深耕染色技藝，成功突破傳統扎染色彩局限，運用梔子果、藏紅花、蘇木等研發出多種天然染料，讓古老的扎染更加絢爛多彩。

古韻新承 續染華彩

隨著時代的發展，白族扎染這項延續千年的技藝，在數字化浪潮和當代設計觀念的影響下不斷創新蝶變。扎染技藝傳承人們通過解構重組傳統紋樣、拓展敘事主題、多元藝術跨界、變革材料與工藝、構建生活應用場景等路徑，以多彩之韻浸染出當代白族扎染的嶄新面貌。

2015年，段樹坤、段銀開夫婦在大理周城村創立璞真白族扎染博物館，系統展示白族扎染技藝與文脈傳承。除了館藏傳統扎染作品，博物館還陳列有豐富的當代扎染創作，推出的文創產品在傳承傳統技藝的同時融入當代設計元素，床上用品、室內裝飾、服飾、玩偶等體現了傳統工藝與當代設計的跨界融合，獲得年輕消費者的青睞。博物館提供的豐富的扎染體驗項目，激發了非遺的活態傳承，游客可親身參與扎染工序，帶走屬于自己的扎染作品。

白族扎染技藝州級代表性傳承人張翰敏結合現代美學對扎染工藝進行開發，使扎染產品的形態更加豐富，提升了其藝術魅力。她的扎染作品《生機》突破傳統扎染范式，以抽象扎結的立體造型，極簡的藍白色彩，傳遞生命律動與自然詩意，彰顯了傳統非遺技藝的藝術張力與鮮活生命力，以跨界融合傳遞生態美學，實現非遺的當代轉化。張翰敏的作品多次走出國門，讓世界看見白族扎染的匠心智慧、工藝魅力與優雅的東方美學氣質，成為跨越山海的文化媒介。

白族扎染作為中華文化瑰寶，是白族人民將民族信仰與生活智慧藝術化和物質化的美學實踐，是東方哲思在民間藝術中的詩意呈現。它以手作的溫度、極簡的色彩、精湛的技藝深刻詮釋了博大深厚的東方美學精神。在技術不斷迭代的數字化時代背景下，相信白族扎染必將在與數字科技、當代設計及全球文化的深度互動中不斷躍遷，浸染出新的維度，演化出新的形態，綻放出更加璀璨耀眼的時代光華。

（作者：陳一墨，系四川美術學院副教授；田欣，系四川美術學院教授）

（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