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空，我想栽下幾棵樹

文/木蟲

首先我說一下。本人極度喜歡土地。我在本縣下段村承包了一片土地，在了絲鋪村承包了一片土地，在水洼村承包了一片土地，在中馬峪承包了一片土地。

這些土地都是從村民手中轉包過來的。截至目前，沒有一片土地給我帶來一分錢的收入，而且我發現這些土地并沒有荒蕪，農民依然在耕種著，因此，我準備近日把這些合同、協議全部付之一炬。

三十一年前，我在無意當中，承包了本村一片荒山，萬萬沒想到，三十一年之后，這片無人問津的荒山竟然炙手可熱，被許多人視為香餑餑，還有人暗中掙搶。

承包荒山來自村老支書的建議。

那一年，本人高考失利，名落孫山，有無顏見江東父老之感，且母親在這一年去世，內心悲戚不已，于是閉門不出，記得是在發小東更介紹下，與本村有志青年王文君建立友情，此時文軍正在寫作《滴水》，憤世嫉俗，吾與之言談甚歡。文君對老支書頗為不滿，認為其利用手中權力壓迫他人，我很同情文君，自然對書記有些不滿意。

然而，忽有一日，老支書登門拜訪，請我出任本村民辦教師 ，而且提出了工資待遇。我受寵若驚，當即答應。嚴格意義上說，這是我此生第一份工作。我在本村任民辦教師三個多月后，又辭職復讀高中，辭職當天，老支書給了我50元人民幣，希望我刻苦學習，努力考上理想大學。

50元在當時是一筆巨款，對于高考落榜，剛剛失去母親的我來說，實乃雪中送炭，自此，我對支書心生感激，不再贊成文君的不滿言論，而且逐漸疏遠了文君。

復讀之后，我成功上岸。大家知道八十年代的大學生是天之驕子，不僅包學費，還包分配，而且入學之日即為干部身份。一晃，畢業后，參加工作，成家立業，忙得不亦樂乎。

有一天，我回老家。大姐夫和三姐夫說，他們承包的本村蘋果園，都退還給大隊了，不承包了，還說他們承包的蘋果園在水庫下面，各方面都很不錯，只是承包費太貴，經過仔細計算，不但不掙錢，還賠錢哩。

當時，我覺得挺可惜的。大姐夫說，你要有意承包，就去找村支書，咱村有規定，公開競包的蘋果園、荒山，如果誰不要了，別的村民想要包，可以按原價格接手承包。當時，我想這不是蘋果園的問題，而是土地問題，有土地將來就是地主。

于是，我連夜找到村支書，支書說，你大姐夫和三姐夫承包的蘋果園，都有人接手了，你來晚了。支書見我怏怏不樂，就說，你在外面工作，蘋果園太費手，不如承包一片荒山，我說有嗎？支書說，前幾天，村民迎新承包的荒山退給大隊了，不行你就接了，這個沒有果樹，就是荒山，沒人愿意承包，但是，這兒緊挨著水庫，環境不錯，說不定將來會增值。于是，我就接下這片荒山，交了承包費，做了登記。

我大姐夫和三姐夫知道后，認為我犯傻了，被支書忽悠了，承包那個有個屁用？全村沒有一個村民想承包，純粹是白扔錢的，于是，我有些后悔了，想找支付把承包費要回來。妻子說來回折騰，別人小看哩，明年再說吧。

沒有想到的是，從第二年開始，村里再沒有人上交承包費了，村里也不主動收取承包費了，就這樣，誰承包的果園還是誰的，誰承包的荒山也是誰的，但是大家都不交承包費了。我大姐夫，三姐夫，后悔的狠，埋怨自己沒有看透形勢，把蘋果園退了。

陰差陽錯，就這樣我承包了一片荒山。之后，我和妻子草草栽了幾棵樹，再也沒有管理過，就這樣荒蕪著，一擱就是多少年。

期間，有一天，支書找到我說，咱鄉焦書記看重這個地方了，想著老了蓋座房子養老，支書又說，我告訴焦書記，這個地方你已經承包了，如果他想承包就找你聯系。當時，我想，如果焦書記找我，我有什么證據證明這是我承包的荒山，于是要求村里給弄個手續，哪怕是一張字條都可以。

結果手續有了，焦書記遲遲沒來找我。后來，我想可能是焦書記和我是同學，又是鄉一把手，不想花錢，又不好意思開口，就不了了之了。

此后，因為這片荒山，有過誤會，有過爭執，有過許多是是非非。

有退休縣領導想在此地搞項目，建設公墓，被我婉言謝絕了。有外地老板想在此地建造別墅，我沒有同意。有人想在此修建大型停車場，我同樣沒有同意。有上級想在此建設水庫管理處，我還是沒有同意。有省級影視機關想在此建設一個休養基地，我沒有同意。搞得許多人不高興，甚至有人對我恨之入骨。

有人說，給錢你都不要，難道這個荒蠻之地是金山銀山嗎？說實話，那時候，我還沒有想到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我很遲鈍，但冥冥之中，我覺得這兒就是栽樹種草養花的，就是美化和綠化的天堂。

如果搞成公墓，陰氣太重，如果賣給外面的老板，村民肯定會有意見。期間，有村干部為了把這片地方賣給外地老板，竟然公開找我談話，要求作廢了我的承包手續，令人不可思議，我當然不同意。

我就是一座大山，把這片土地擋在門內，如果沒有我的固執和倔強，它早被有錢有權的人拿走了。信不信由你。

其實，我們赤條條而來，亦將赤條條而去，連那些窮極一生追逐的地位、權力、錢財、名利、財富，都是過眼云煙，轉瞬即逝，何況這樣一片荒山呢？

可越是看透這份虛無，心中越是生出一股堅定的執念。

既然生命短暫如朝露，時光一去不復返，更要在余下的歲月里，做一件純粹無求的事。我不愿再被俗世欲望裹挾，不圖錢財，不慕名利，不怕誤解，不懼挑戰，只想重回這片荒山，好好打理這片土地，栽下滿山林木和花果，種下滿心希望。

我想在這片山野，栽下一百棵銀杏樹。讓它們枝干挺拔，沐春風、浴夏雨，迎秋霜、抵冬雪，春有嫩葉婆娑，秋有金葉滿枝，用年復一年的枯榮，守護山野的寧靜從容；我想栽下一百棵果樹，春日繁花綴滿枝頭，清香漫過山崗，夏秋碩果沉甸甸懸掛，添一份煙火生機，藏一份自然甘甜；我想種下百種各色花卉，迎春初綻、夏荷亭亭、秋菊素雅、冬梅傲雪，讓四季更迭間，總有繁花相伴，讓荒蕪山崗，從此滿是生機。

我從不在意這些花木能否帶來收益，更不糾結未來它們歸屬于誰。歸于個人、歸于集體，還是歸于國家，于我而言，其實無所謂。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誰的。萬里長城今猶在，誰能看見秦始皇？死亡和消失是確定無疑的。我們每個人最終都會離開。我所求的，不是財富回報，也不是給子孫創造什么，只是想在這萬物皆空的世間，留下一份實實在在的生命痕跡。

我想在這個茫茫的宇宙空間，高聲吶喊，木蟲來過，木蟲寫下一千多萬文字，親手栽下了幾百棵樹木，這就夠了，很好，這就是生命的象征和意義。

生命或許本無意義，可我親手栽下的每一棵樹、每一朵花，我寫下的每一篇文章，每一個字，便是我賦予生命的意義。

它們扎根泥土，向陽而生，不懼風雨，生生不息，是時光的見證者，是希望的承載者。不求世人銘記，不求歲月回饋，只愿這片荒山從此綠意盎然，只愿這些草木，在往后的歲歲年年里，肆意生長，將生機與希望，永遠留在天地之間。2026.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