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尋求啟動護航霍爾木茲海峽，或重塑海灣安全格局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凌云志

據央視新聞報道，伊朗方面稱，歐洲方面已開始就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問題與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展開接觸與協調。此前，英國和法國于5月12日共同主持了超過40個國家國防代表參加的線上會議，同意為霍爾木茲海峽設計一支防御性海軍護航力量的架構，但明確排除美國指揮。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則表示，歐盟正在考慮將其在紅海的海軍任務“阿斯皮德斯行動”擴展至霍爾木茲海峽，稱“阿斯皮德斯行動已經為保護紅海航運做出了重要貢獻，其行動范圍也可以擴展至該海峽”。

點評

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全球石油運輸的“咽喉要道”，其通航安全長期牽動國際能源市場與地緣安全格局。此次歐洲國家在排除美國的情況下，就海峽通航問題與伊朗革命衛隊展開接觸，并醞釀將紅海護航任務擴展至波斯灣，標志著歐盟對伊朗政策正在發生深刻調整，既折射出歐盟試圖擺脫對美安全依賴、尋求戰略自主的強烈意愿，也暴露出其在軍事能力、內部協調及對伊博弈中的多重困境。歐盟此番行動若能順利推進，將重塑中東海上安全格局，并對美國、伊朗及其他地區行為體產生深遠影響。

歐洲多國海軍舉行聯合演習。

從外交調解走向軍事護航的政策轉型

從戰略層面審視，歐盟此次推動霍爾木茲海峽護航計劃，是其長期追求“戰略自主”政策在中東方向上的重大實踐。自特朗普政府退出《伊核協議》并重啟對伊制裁以來，歐盟一直試圖在美國與伊朗之間扮演調解者角色，維護自身外交信譽與經濟利益。然而，隨著2026年2月伊朗沖突爆發及地區局勢持續升溫，歐盟意識到單純的政治對話已難以保障其在中東的核心利益。由于霍爾木茲海峽承載著全球重要的石油運輸任務，歐洲國家高度依賴這條能源通道。此次歐盟選擇以“阿斯皮德斯行動”為平臺，向霍爾木茲海峽投射軍事存在，本質上是以實際行動構建“去美國化”的地區安全機制，標志著其對伊政策正從“外交調解”轉向“軍事護航”的實質性躍升。

從核心邏輯來看，當前歐盟對伊朗的政策是在不刺激伊朗完全退出伊核協議的前提下，意圖通過有限度的軍事威懾維護航行自由。與美國的“極限施壓”路線不同，歐盟始終強調外交與安全手段的平衡運用。此次歐盟明確排除美國指揮，正是為了避免將護航行動演變為對伊朗的全面對抗，從而保留與后者繼續對話的空間。與此同時，歐盟也在向伊朗傳遞明確信號：如果伊朗繼續在霍爾木茲海峽采取扣押船只、軍事演習等挑釁行為，歐洲將有能力、有決心采取獨立行動。這種“威懾+接觸”的雙軌策略，既體現了歐盟對伊政策的務實性，也反映出其在中東安全事務中謀求獨立角色的戰略目的。

此外，歐盟此次行動也體現出其試圖整合成員國軍事資源、構建統一防務能力的努力。“阿斯皮德斯行動”原本是歐盟為應對紅海胡塞武裝襲擊商船而設立的海上任務，于2024年2月19日正式啟動，參與國達19個。此次歐盟考慮將其擴展至霍爾木茲海峽，這意味著其希望打造一個橫跨紅海與波斯灣的連續性海上安全架構。這一架構如果建成，將使歐盟成為中東兩大關鍵水道的重要安全提供者，既提升了歐盟在中東的軍事存在感，也為未來歐盟在其他地區開展類似行動積累了經驗，凸顯歐盟正在從“經濟巨人、政治矮子、軍事侏儒”向更全面的戰略行為體轉變。

歐盟此次行動也體現出其試圖整合成員國軍事資源、構建統一防務能力的努力。

暴露戰略自主與能力短板的結構性矛盾

盡管歐盟在霍爾木茲海峽問題上的政策調整意圖明確，但其在實際操作層面卻面臨多重困境，其中最突出的莫過于軍事能力與戰略目標之間的巨大落差。霍爾木茲海峽東西長約150公里，南北寬64公里-97公里，最窄處為48.3公里，水文復雜、航道狹窄，伊朗在此部署了大量岸基反艦導彈、快速攻擊艇及水雷，具備實施非對稱作戰的顯著優勢。相比之下，歐盟海軍力量以大型驅逐艦、護衛艦為主，缺乏應對小型無人機、武裝快艇蜂群攻擊的有效手段。

即便“阿斯皮德斯行動”擴展至該海峽，歐洲艦艇在高威脅環境下的生存能力仍存疑問。更為關鍵的是，歐盟缺乏獨立的天基偵察與實時情報監視系統，對伊朗軍事動態的掌握高度依賴美國。一旦美國拒絕共享情報，歐盟的護航行動將面臨“盲人摸象”的風險，戰略自主的現實基礎相當脆弱。

其次，歐盟內部在對伊政策上長期存在嚴重分歧，這使得其在霍爾木茲海峽問題上難以形成統一立場。法國、英國等國主張采取更強硬的軍事姿態，甚至不排除在極端情況下對伊朗革命衛隊目標實施有限打擊；而德國、西班牙等國則更傾向于外交優先，擔心軍事介入可能引發與伊朗的直接沖突，進而將歐洲拖入一場新的中東戰爭。

此外，部分地中海沿岸國家如希臘、塞浦路斯，由于與伊朗在經濟上有一定聯系，對全面對抗伊朗持保留態度。這種內部分裂直接影響了歐盟行動的政治合法性與資源投入力度。例如，5月12日召開的40余國會議雖達成原則共識，但具體到艦艇派遣數量、交戰規則、指揮鏈條等關鍵問題，成員國之間的討價還價仍將持續，歐盟在霍爾木茲海峽的軍事存在很可能流于形式。

最后，歐盟對伊朗政策所面臨的重大困境還在于其無法有效協調與美國的立場分歧。此次歐洲明確排除美國指揮，雖然彰顯了戰略自主的意圖，但也引發了后者的強烈不滿。美國政府高級官員私下表示，歐洲在沒有美國參與的情況下在霍爾木茲海峽采取行動，既削弱了美國對伊朗的“最大壓力”策略，也可能導致美歐在危機響應時出現指揮混亂。更令美國擔憂的是，歐洲與伊朗革命衛隊直接接觸，可能為伊朗提供繞過美國制裁的“合法通道”，從而瓦解美國構筑的制裁聯盟。可以預見，如果歐盟持續推進這一計劃，美國將可能采取報復性措施，如限制對歐情報共享、對參與行動的歐洲企業實施次級制裁等，這將使歐盟陷入“既要維護對美同盟關系，又要追求戰略自主”的兩難境地。

歐洲多國擁有航母，若組成大型編隊，具備較強的威懾力。

沖擊伊朗非對稱威懾與中東安全格局

歐盟此次向霍爾木茲海峽投射軍事力量，首先將對伊朗的戰略行為產生直接而深刻的沖擊。從伊朗的角度看，歐洲排除美國獨立行動，既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威脅。機會在于，歐盟與美國之間的裂痕可能為伊朗提供“分而治之”的空間，伊朗可以嘗試通過有限的讓步換取歐洲的經濟補償或外交承認，從而緩解制裁壓力。而威脅則在于，歐洲軍事力量的介入意味著伊朗在海灣地區的傳統“主場優勢”被侵蝕。長期以來，伊朗習慣于在霍爾木茲海峽實施“脅迫性通航管理”，即通過頻繁軍演、短暫扣押船只等方式展示控制力。如果歐盟護航任務常態化，伊朗的這種非對稱威懾手段將大打折扣。因此，伊朗未來可能在“有限合作”與“挑釁反制”之間搖擺，一方面與歐洲保持接觸以獲取實際利益，另一方面則可能通過代理人或直接方式測試歐洲軍事存在的底線，從而加劇海峽地區的緊張態勢。

此外，歐盟政策的調整將對跨大西洋關系及中東安全格局產生深遠影響。美國長期以來是海灣地區安全事務的主導者，其第五艦隊總部設在巴林，長期負責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航安全保障。此次歐洲另起爐灶，實質上是挑戰了美國在中東的“治安官”角色。如果歐盟成功運作起獨立的護航體系，將會極大鼓舞其他地區行為體，如印度、日本等也組建“去美國化”的海上安全安排，從而加速美國在中東安全體系中邊緣化的進程。

反過來，這些舉措也會刺激美國采取更加激進的措施來鞏固其主導地位，例如加大對伊朗的軍事施壓、強化與沙特、阿聯酋等國的雙邊防務合作，甚至重新推動組建“阿拉伯版北約”。如此一來，中東安全格局將從“美國單極主導”走向“美歐并立、多方博弈”的復雜局面，短期內可能加劇而非緩解地區緊張。

總之，歐盟啟動霍爾木茲海峽獨立護航計劃，標志著其對伊朗政策從外交調解走向軍事威懾的重大轉型。這一轉型既是歐盟追求戰略自主的必然產物，也暴露了其在能力、內部分歧及對美關系上的深刻困境。未來歐盟若無法有效解決這些困境，其在中東的安全角色將始終難以擺脫“有雄心、無實力”的尷尬境地。

本期編輯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