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我媽跪在我面前,額頭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
“美蓮,媽求你了,明天就把房賣了吧,你弟撐不住了?!?/p>
墻上還貼著我和睿淵的結婚照,紅底金字的喜字,邊角有點卷了。
我手里攥著房產中介的名片,明天就要簽合同。
就在這時,我老公林睿淵突然站起身,拿起手機,對著那頭說了句:“哥,幫我查個人,越快越好?!?/p>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認識他六年,從來沒聽他這么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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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八點,我在廚房炒菜。
油鍋滋滋響,我把切好的青椒倒進去,香味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睿淵今天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回來肯定餓了。
我尋思著再做他愛吃的紅燒肉,冰箱里還有一塊五花肉,解凍了。
門鈴響了。
我擦了擦手去開門,心想著可能是婆婆寄的臘肉到了。結果門一開,我就愣住了。
我弟周靖琪直挺挺跪在地上。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有干了的血痕。右手纏著紗布,紗布上滲著黃褐色的藥水。他就那么跪著,抬起頭看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姐,救救我?!?/p>
我媽從他身后閃出來,眼眶紅得嚇人,聲音都在發抖:“美蓮,你弟出大事了。他欠了人家100萬,那些人說了,三天不還就要他一條胳膊?!?/p>
我手里的鍋鏟還在滴油。
油滴在拖鞋上,我都沒反應過來。
我爸站在樓梯口,低著頭,手里夾著根煙,煙灰老長了也不彈。他不敢看我。
睿淵從廚房出來,看見這陣勢,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到身后。
“進來說吧?!彼穆曇暨€算穩。
我把弟弟扶起來,他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還有一股餿味,不知道幾天沒換了。進了屋,他坐在沙發上,頭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媽開始說了。
說弟弟跟人合伙做生意,投了錢進去,結果被合伙人騙了。
人家跑了,債全落在他頭上。
說那些放債的人兇得很,今天已經找上門了,砸了他租的房子。
“你弟的小拇指,差點就被切了?!蔽覌屜崎_弟弟手上的紗布,我看見了,小拇指那里纏著厚厚的繃帶,還有血跡。
我胃里一陣翻騰。
“媽,這事得報警。”我說。
“報警?”我媽的聲音一下子尖了,“報什么警!那些人說了,報警就直接要你弟的命!你弟就這一個了!”
她說的“這一個”什么意思,我沒來得及細想。后來我才回過味來,她的意思大概是,就這一個兒子。
睿淵給我倒了杯水,坐在我旁邊。他沒說話,但我看見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爸終于開口了:“美蓮,爸也知道這事不好辦。但你弟就這一回,你當姐姐的,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我沒說不救?!蔽艺f,“但救也不是這么個救法,總得先搞清楚怎么回事。”
我媽蹭地站起來:“還搞清楚什么?人家要錢,不給錢就要命,還有什么好搞清楚的!”
她眼睛直勾勾盯著我。
“美蓮,你們這房子,現在也值點錢了?!?/p>
我的心咯噔一下。
“媽,這房子我們剛買兩年,房貸還沒還完呢?!?/p>
“先賣了救你弟,以后你們再買。”我媽的語氣,好像這事已經定了。
睿淵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穩:“媽,這事我們再商量商量,今天也不早了,你們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說。”
我媽還想說什么,我爸拉了拉她:“走吧走吧,讓美蓮兩口子合計合計?!?/p>
送走他們,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睿淵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說:“別多想,先吃飯?!?/p>
我看著廚房里那盤已經涼了的青椒炒肉,一點胃口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睿淵的呼吸均勻,但我知道他也沒睡著。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嗡嗡響。
100萬。
我一個月工資四千,睿淵包工頭,活多的時候一個月萬把塊,活少的時候也就對付個生活費。
這房子,首付四十萬,我和睿淵攢了三年,兩邊老人湊了點才拿下的。每個月房貸兩千八,還在還。
我爸那句話在我腦子里轉了一晚上。
“你當姐姐的,總不能見死不救吧?!?/p>
可是,誰來救我?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媽就來了。
她沒敲門,自己用鑰匙開的門。我之前給過她一把備用鑰匙,為了她來城里方便?,F在想想,真是給自己找了個麻煩。
她進門的時候我還在刷牙,睿淵已經去工地了。她直接走進來,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鏡子里的我。
“美蓮,媽想了一晚上,這事沒別的辦法。你弟的命要緊,房子賣了就賣了,以后還能掙。”
我含著滿嘴泡沫,半天說不出話。
洗完臉,我坐到沙發上,我媽跟著坐過來。
“媽,你和爸有沒有想過,弟弟到底欠的誰的錢?做什么生意能虧100萬?”
我媽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你別管這些,先把錢湊上再說?!?/p>
“100萬啊,媽。我一個月掙多少你不知道?我這房子就算賣了,除去貸款,到手也就四五十萬,哪夠?”
“剩下的我和你爸想辦法?!?/p>
“你們有什么辦法?你和爸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六千,能湊什么?”
我媽不說話了,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我知道她心里也苦。但我心里更苦。
電話響了,是我爸。
我剛接起來,我爸的聲音就傳過來:“美蓮,你媽在你那吧?”
“在?!?/p>
“那個,爸跟你說個事。你弟的事,你別跟你媽頂嘴。她昨晚上哭了一宿,心臟病差點犯了?!?/p>
我心里一緊。
“爸,我沒跟她頂嘴,我只是……”
“我知道,爸都知道?!彼穆曇舻拖氯ィ暗愕芫瓦@一個,你當姐的,該幫還是得幫。你媽也是為了這個家?!?/p>
掛了我爸的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我媽坐在旁邊,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我婆婆的電話也打過來了。
她聽睿淵說了這事,氣得不輕:“美蓮,你別犯傻!那房子是你們小兩口的命根子,誰也不能動!你弟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想辦法,憑啥要你的房子填坑?”
我心里一酸,差點哭出來。
“媽,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睿淵要是敢答應,我打斷他的腿!”
婆婆在鄉下種地,一輩子沒出過遠門,但說話從來不拐彎。我掛了電話,心里總算有了點底氣。
但這種底氣,沒撐到下午。
下午兩點多,我正在上班,我媽又來了。
她直接找到我單位,站在公司門口,也不進去,就那么站在太陽底下。同事告訴我你媽在外面等著的時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去一看,我媽站在大門口,臉曬得通紅,頭發都被風吹亂了。
“媽,你怎么到這來了?”
“美蓮,媽求你了?!彼f著就往地上跪。
我嚇了一跳,趕緊扶住她:“媽,你干嘛呢!這大街上,丟不丟人?”
“丟人?你弟都快沒命了,我還在乎丟人?”她哭起來,聲音很大,路過的都在看。
我把她拉到旁邊的巷子里,壓低聲音說:“媽,有事回家說,你別在這鬧?!?/p>
“那你答應我,今晚跟你弟一起回家商量這事?!?/p>
我被她逼得沒辦法,只能說:“好,晚上回去。”
她這才擦了擦眼淚,走了。
晚上七點,我回了娘家。
我媽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弟弟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玩手機。我爸在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
我坐下,我媽端了碗湯給我。
吃飯的時候,誰都沒說話。只聽見筷子和碗碰撞的聲音。
吃完了,我媽收拾碗筷,我幫忙洗碗。她站在我旁邊,突然說了一句:“美蓮,媽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弟是你親弟,你不能看著他去死?!?/p>
我沒說話。
“你要是答應賣房,媽以后再也不麻煩你了?!?/p>
我還是沒說話。
“你爸說過兩天請個假,回老家把你爺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掛出去賣,能湊點錢。你弟的事,不能全壓你一個人身上。”
我爸的祖屋,我爺爺留下的,在鎮上,破得不成樣子了。
我心里突然很難受。
不是心疼那房子,是覺得我爸媽,好像也沒那么輕松。
但即便這樣,要賣我的婚房,還是不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睿淵還沒睡。他坐在沙發上等我,茶幾上放著一杯熱牛奶。
“怎么樣了?”他問。
“沒怎么樣?!蔽野寻畔?,接過牛奶,坐在他旁邊。
“你媽又逼你了?”
“嗯?!?/p>
“美蓮。”他突然叫我,我抬起頭看他。他看著我,很認真地說:“你要真想賣房,我不攔你。但這事,你得想清楚。”
“我不想賣?!蔽艺f,聲音有點發抖,“可是那是我親弟?!?/p>
睿淵沒說話,把我摟進懷里。
他的肩膀很寬,手掌很厚。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淚終于流出來。
那晚我哭了一場。
第二天起來,眼睛腫了。睿淵給我煮了雞蛋,用紗布包著讓我敷眼睛。我看著他在廚房忙活的背影,心里突然有個念頭。
要不,就把房子賣了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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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連著好幾天,我媽沒來。
但我知道,她不是放棄了。她在憋個大招。
果然,周末那天,她帶著一家子人來了。
我姑姑、我姨、我表姐,加上她自己,五個人齊刷刷坐在我家客廳里。我媽坐正中間,一進門就哭,其他幾個跟著抹眼淚。
我姑姑拉著我的手說:“美蓮,你弟就這一條命,你救救他吧?!?/p>
我姨在旁邊幫腔:“你媽養你這么大不容易,你就當報恩了?!?/p>
我表姐更直接:“美蓮,反正你嫁出去了,房子賣了跟老公再買就是了,你弟要是沒了,你媽這輩子就完了?!?/p>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這一屋子人,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這房子,是我的。首付是我和睿淵一毛一毛攢出來的。每個月房貸是我和睿淵還的。我嫁出去了,這房子就不是我的了?
但這話我說不出口。
我只能坐在那,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勸。
我婆婆林慧不知道從哪聽到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從鄉下趕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我姑姑還在說。
林慧直接走到客廳中央,把我拉到她身后。
“你們都給我閉嘴!”
我姑姑愣住了。
“這房子是我兒子兒媳婦的,誰也別想動!”林慧聲音很大,“你們周家的人欠的債,憑什么要我們林家來還?”
我媽蹭地站起來:“林慧,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女兒嫁給你兒子,就是一家人,什么你們我們?”
“一家人?”林慧冷笑一聲,“一家人你就要賣女兒的房?你咋不賣你自己的房?”
“我的房已經掛了中介了!”
“那不就行了?”林慧說,“你的房賣了還不夠,還要女兒也賣?美蓮嫁到我們家,不是來給你們周家當提款機的!”
兩個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來。我姑姑在旁邊勸也勸不住。
最后我媽氣得摔門走了。我姑姑她們也灰溜溜地跟著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麻了。
林慧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美蓮,別怕。有媽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我抬起頭看她,突然哭了出來。
婆婆林慧,平時跟我話不多,但關鍵時刻,她比誰都靠得住。
晚上睿淵回來,聽說了這事,臉黑得像鍋底。
“我媽來過了?”
“來了,跟你媽吵了一架?!蔽野呀裉斓氖抡f了。
睿淵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然后說:“美蓮,要不咱們把鑰匙換了吧?!?/p>
“什么?”
“你媽那把備用鑰匙,收回來?!?/p>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媽今天的話一直在腦子里轉:“你嫁出去了,連你弟都不管了?”
我沒嫁出去之前,是我管弟弟。我嫁出去了,還得管。那我什么時候能為自己活一次?
第二天,我去了醫院。
我媽給我打電話,說弟弟住院了,不吃不喝。
我到醫院的時候,弟弟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精神萎靡。我媽坐在床邊,眼睛又紅又腫。
“姐。”弟弟看見我,叫了一聲,聲音很虛弱。
“怎么了?”我坐在他旁邊。
“姐,對不起。”他突然哭了,“是我沒用,連累你了。”
我心里一酸。
“別說了,先養好身體。”
“姐,你要是能幫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我要是不還錢,那些人真的會殺我的。”
他伸出右手,小指上的紗布已經拆了,能看見斷過又接上的痕跡。
“你看,這不是嚇唬我。”
我盯著那截小指,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從醫院出來,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掏出手機,給睿淵打了個電話。
“老公,要不,咱們把房賣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我不知道?!蔽艺f,“但我弟的手,已經斷了一截了?!?/p>
睿淵沉默了一會兒,說:“好,你想賣,我陪你。”
掛了電話,我在醫院走廊里哭得像個傻子。
第二天,我約了房產中介。
中介來看了房,拍了照片,說這個地段不錯,掛個價試試。
我媽知道后,終于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第一個笑臉。
“美蓮,媽就知道,你是個好閨女?!?/p>
我爸也給我打電話,聲音有些哽咽:“閨女,爸替弟弟謝謝你。”
只有我婆婆,知道后氣得罵了我一頓:“美蓮你傻啊?那是你的房子!你以后咋辦?”
我說:“媽,我也沒辦法?!?/p>
婆婆氣得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睿淵回來得比平時晚。
他進門的時候,滿身灰塵,臉上還有一道劃痕,滲著血。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干活不小心蹭的。
我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他一直看著我,突然說:“美蓮,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你弟的事,你真的想好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然呢?”我說,“那是我親弟,我不能看著他死?!?/p>
睿淵沒再說話。
但我從他眼睛里,看到了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不是生氣,不是失望。
是心疼。
04
房子掛出去的第一天,就有人來看房了。
一對中年夫妻,男的戴眼鏡,女的穿得挺講究。他們在房子里轉了一圈,這里敲敲那里看看,然后又問了幾句價格,就走了。
中介說人家還得考慮考慮。我說沒關系。
那天晚上,我媽又來了。
這次她態度好多了,還給我買了水果。她坐下來,跟我說:“美蓮,媽也知道難為你了。你放心,等你弟的事過去,媽以后一定好好補償你?!?/p>
“你弟說了,等這事了了,他就去找工作,好好干,再也不讓你操心了?!?/p>
“嗯。”我應了一聲。
那天晚上,我媽在我家吃的飯。睿淵沒怎么說話,吃完飯就躲書房去了。我媽壓低聲音對我說:“美蓮,你老公是不是不高興?”
我說:“他沒事,就是累了?!?/p>
我媽哼了一聲:“你對他可真好?!?/p>
我沒接這個話茬。
房子掛出去第五天,有消息了。
中介打來電話,說那對夫妻愿意出價,但比我們掛的價格少了五萬。我跟睿淵商量了一下,咬咬牙答應了。
簽合同前一天,我回到娘家。
我媽正在給弟弟熬湯,弟弟坐在沙發上,精神好了不少。
“姐,你來了。”他叫我,有點討好地笑了笑。
我坐下來,我媽端了碗湯給我。
“明天簽合同。”我說。
我媽眼睛一亮:“真的?”
“嗯,中介說買家都談好了,明天去簽字,錢一個月內到賬?!?/p>
我媽激動地拉著我的手:“太好了太好了,你弟有救了?!?/p>
弟弟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強。
我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靖琪,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欠誰的錢?”
弟弟臉色變了一下:“姐,你問這個干嘛?”
“我就想知道,到底誰把你害成這樣。”
“就是……合伙做生意的那個人唄,他跑了我才知道,那筆錢是高利貸?!?/p>
“你借高利貸的時候,不知道那是高利貸?”
“我……我當時急用錢,他說一個月就能還,我就借了?!?/p>
我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他在躲閃。
但也沒再多問。
那天下午,我在娘家待了很久。
我媽破天荒地跟我聊了很多家常,說她年輕時候的事,說她嫁給我爸那會多苦。
說生我的時候差點難產,生弟弟的時候又受了多少罪。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我也有些動容。
臨走的時候,我媽突然叫住我。
“美蓮。”
“媽那天在你單位門口鬧,對不起啊。媽那是沒辦法了。”
我心里一酸,說:“媽,沒事。”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給我婆婆打了個電話。
“媽,明天簽合同,房子要賣了?!?/p>
婆婆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美蓮,你是個好閨女,但你也要為自己想想。”
“我知道?!?/p>
“睿淵跟你一起扛這個擔子,你要記得感恩?!?/p>
“我知道,媽?!?/p>
掛了電話,我在路邊站了很久。
秋天的風有些涼了,吹在臉上,冷冷的。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最齊整的衣服,準備去中介簽合同。
睿淵請了假,陪我去。
出門的時候,睿淵突然說:“等一下。”
他掏出手機,走到陽臺,打了個電話。
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他打完電話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
“沒什么?!彼f,“走吧?!?/p>
到了中介公司,我和買家面對面坐著。中介拿出一疊合同,正在念條款。
就在我準備簽字的時候,睿淵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來。
“哥。”
然后他的表情變了。
“證據呢?”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說:“美蓮,這合同先別簽?!?/p>
“為什么?”
“我哥查到了點東西?!彼f,“你弟的事,沒那么簡單?!?/p>
我媽在旁邊急了:“你哥是誰?他查什么了?”
睿淵說:“我表哥孫學軍,開律師事務所的。我讓他查了一下那家放貸的公司?!?/p>
“你什么時候讓他查的?”
“前天?!?/p>
我愣住了。
我媽的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你懷疑什么?”
睿淵沒理她,拉著我的手說:“美蓮,先回家,等我哥把證據發過來再說。”
買家那邊也有些不高興,中介在旁邊打圓場。
最后合同沒簽。我媽氣得臉都白了,但睿淵堅持要走,我也只好跟著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睿淵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表情很認真。
“你什么時候讓你表哥查的?”我又問了一遍。
“那天你從醫院回來,說要賣房。我就打了那個電話。”
“為什么不告訴我?”
“怕你多想?!彼f,“那天晚上你哭了,我心里難受。我覺得這事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p>
我心里一熱。
到了家,睿淵的手機響了。
他表哥發來了一份文件,還有一段錄音。
我打開錄音,里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周靖琪?那小子自己找上門的,說要翻本,輸了又想借。我們開賭場的,來者是客,他愿意賭,我們就陪著?!?/p>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賭場。
翻本。
所以,我弟欠的不是什么投資虧本的錢。
是賭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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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和睿淵坐在沙發上,把表哥發來的資料從頭看到尾。
原來,我弟不是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騙了。
他是被人帶去賭場,一開始贏了點錢,后來全輸了。
他不甘心,借了高利貸繼續賭,輸了又借。
利滾利,從最初的20萬滾到了100萬。
那家放貸的公司,其實就是賭場的人開的。專門坑那些賭紅了眼的。
我跟睿淵說:“我弟知道是賭場嗎?”
表哥發來一段微信語音:“他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輸的20萬,就是賭桌上輸的。后來借高利貸翻本,也是他自己找上門的?!?/p>
他覺得腦子嗡的一聲。
我打電話給我媽。
“媽,靖琪欠的錢,是賭債?!?/p>
“你聽誰說的?”
“有人查到了。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沉默。
更長的沉默。
“媽!”
“美蓮,你弟他就是一時糊涂……”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道他是賭錢輸的,你還逼我賣房?”
“美蓮,媽也是沒辦法。你弟要是還不上錢,那些人真會要他的命的?!?/p>
“那他賭錢的時候,你怎么不攔著?”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美蓮,媽錯了。但你弟是你親弟啊,你不能不管他?!?/p>
我掛了我媽的電話,坐在沙發上,渾身發抖。
睿淵握住我的手:“冷靜點?!?/p>
我怎么冷靜?
我弟騙了我。我媽騙了我。我爸呢?他知道嗎?
我打電話給我爸。
“爸,靖琪的事,你知道是賭債嗎?”
我爸在電話那頭長嘆一口氣:“美蓮,爸也不知道該怎么說。你弟是走錯了路,但他還年輕,還能改。”
“你知道?!蔽艺f,聲音已經平靜下來,“你什么都知道。”
“美蓮,爸……”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路燈,一直坐到凌晨。
我想起我上初中那年,弟弟上小學。我媽每天接送他,給他買最好的書包、最貴的球鞋。我穿的還是親戚給的舊衣服。
我想起我考上大學那年,我媽說家里沒錢,讓我先打工再讀。
我弟后來輟學了,我媽說男孩子讀書沒用,早點出來掙錢也好。
結果他出來幾年,一分錢沒掙到,反而欠了100萬。
我想起我結婚那天,我媽說你就這么一個弟弟,以后他要有什么事你得幫。我說好。
現在我問自己,憑什么?
從小到大,他們什么都給他了。到頭來,他欠了債,他們要我來還。
弟弟還在住院。我媽坐在床邊,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我一進門,弟弟就低下了頭。
“靖琪,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不是賭錢輸的?”
弟弟低著頭,不說話。
“說話!”
“姐……對不起?!彼K于說出來了,聲音很小,“我是賭的,但我沒想到會欠這么多。那些人說能借給我翻本,我……”
“你什么時候開始賭的?”
“去年?!?/p>
“去年?”我一下子火了,“你賭了快一年了?你知道這事不告訴我?”
“我不敢說?!?/p>
“那你怎么敢讓我賣房子?”
弟弟哭了起來:“姐,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救救我,我以后再也不賭了,我發誓?!?/p>
“你發誓?”我冷笑一聲,“你拿什么發誓?你的良心?你有良心嗎?”
我媽在旁邊急了:“美蓮,你別這么說你弟,他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我看著我媽媽,“媽,你知道他錯了,你就讓他自己去扛啊!憑什么要我來還這個債?”
“你這話說的,他是你親弟!”
“對,他是我親弟。但他也是你的親兒子!你從小就慣著他,什么都給他,到頭來把他慣成了什么樣?”
我媽被我說得啞口無言,眼淚嘩嘩地流。
我爸這時候推門進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又看了看弟弟,最后嘆了口氣。
“美蓮,你罵也罵了,想想怎么解決吧?!?/p>
“我不賣房了。”我說,“你們自己去想辦法?!?/p>
我媽慌了:“美蓮,你不能這樣!”
“我能?!蔽艺f,“這是我老公的房子,也是我的房子。我們不能因為你兒子賭錢,就無家可歸。”
我說完就往外走。
我媽在后面喊我,我沒回頭。
走出醫院,我覺得胸口那塊石頭突然輕了。
我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秋天的陽光照在我臉上,暖暖的。我掏出手機,給睿淵打了電話。
“老公,我不賣房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睿淵的聲音傳過來:“好,聽你的?!?/p>
“我表哥那邊,能幫我弟解決嗎?”
“能?!鳖Y說,“他說了,那筆錢本金就20萬,利息太高了,法律上不認。他可以去談?!?/p>
“那20萬,我們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