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微信。許美琳發(fā)的,連著好幾條。
“沈峻熙你給我解釋清楚!”
“為什么退我家的訂單?”
“你知不知道那批貨是給我爸的,明天就要交了!”
“你是不是瘋了?”
我站在醫(yī)院走廊盡頭,手里還攥著剛交完費的單子。
39天,住院費、手術費、藥費,加起來快20萬。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沒回。
走廊里白熾燈嗡嗡響,護士站的鐘指著晚上十點十分。
母親剛睡著,父親在旁邊陪護床上打呼嚕,聲音很輕,斷斷續(xù)續(xù)的,像個漏氣的風箱。
我靠著墻,把手機又翻過來。許美琳的消息還在彈。
“你回話啊!”
“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最后發(fā)出去一句:“你不知道為什么嗎?”
發(fā)完我把她拉黑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外機的聲音。我站了很久,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39天了。
從我媽倒在那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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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一,我記得很清楚。
車間里機器轟隆隆響,工人都在趕活。
許美琳她爸那個訂單催得緊,3000套醫(yī)用被服,說是跟醫(yī)院后勤的人談好了,下個月必須交貨。
價格壓得很低,利潤薄得可憐,但許美琳非要接,說這是她爸的面子。
我正在車間里盯貨,手機響了。我爸打來的。
“你快來,你媽不行了!”
我爸從來不打電話給我,有事都是發(fā)微信。他打電話,說明天塌了。
我扔下手里的活兒就往外沖。機器還在運轉,白色的布料堆了一地,我差點絆一跤,小腿撞在貨架上,疼得齜牙咧嘴。顧不上看,往外跑。
一邊跑一邊給許美琳打電話。響了好幾聲,沒人接。再打,接了。
“什么事?我正忙著呢。”她聲音不太耐煩。
“我媽住院了,腦溢血,你快來醫(yī)院。”
“啊?什么時候的事?”
“就剛才,我爸打電話說的,我現(xiàn)在往醫(yī)院趕。”
“哪個醫(yī)院?”
“市人民醫(yī)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見她那邊也有機器聲,還有她媽說話的聲音。她說:“行,我知道了,我忙完這點就過去。”
“你快點。”
掛了電話,我攔了輛出租車。坐在后排,手一直在抖。我給許美琳發(fā)了條微信:“你到了嗎?”
過了十幾分鐘,她回:“還在店里,走不開。”
我心里一沉。我沒再催。
到醫(yī)院的時候,我媽已經(jīng)被推進手術室了。
我爸一個人蹲在走廊里,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
看見我,他站起來,腿都軟了一下,扶著墻說:“你媽早上還好好的,說頭暈,我叫她躺一會兒,誰知道……就倒在廚房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扶著我爸坐在椅子上。手術室的燈亮著,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車跑過去。
快兩個小時的時候,許美琳來了。
她穿著高跟鞋,噠噠噠走過來的,手里還拎著個包,一看就是從店里直接過來的。她站在手術室門口,看了看燈,又看了看我,說:“還沒出來?”
我說:“沒有。”
她站在那兒,掏出手機看了一下,又放回去。過了一會兒又掏出來。她來來回回看了好幾次手機,整個人坐立不安。我知道她心思不在醫(yī)院。
果然,待了還沒半小時,電話響了。
她走到一邊去接,說了幾句什么,聲音很小,然后走回來對我說:“我媽那邊有點急事,我得回去一趟。你媽出來了跟我說。”
我看著她。她沒看我,低頭在手機上打字。
我說:“你走吧。”
她真的走了。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媽是晚上九點多才從手術室推出來的,醫(yī)生說手術還算順利,但要在ICU觀察幾天。
我簽了一堆單子,手都是抖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
02
第二天,許美琳沒來。
第三天,也沒有。
第四天,我給她打了個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她說:“怎么了?我這忙死了,我爸那批醫(yī)用被服催得緊,明天要送樣過去,我正盯車間呢。”
我說:“媽還在ICU。”
她停頓了一下:“我知道,我明天抽空過去。”
第五天,她來了。
這次待了23分鐘。
23分鐘里,她接了5個電話。
第一個是她媽打的,問她布料到了沒有。
第二個是她爸打的,問她樣品尺寸對不對。
第三個還是她媽,問她幾點回去吃飯。
第四個是她表妹許思瑤打的,說車間里有個機器壞了。
第五個還是她媽,催她趕緊回去,說訂單的事不能耽誤。
她掛了第五個電話,對我媽說:“媽,我這還有點事,先走了,明天再來看您。”
我媽沒說話。她剛轉普通病房,人還虛,說話沒力氣。她只是笑了笑,點了點頭。
許美琳走了之后,我媽看著天花板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我坐在床邊,給她削蘋果。蘋果皮削了一半,斷了。我媽突然問我:“美琳是不是很忙?”
我說:“嗯。”
我媽沒再問了。
那天晚上我回廠里,車間主管老劉找我:“沈總,許家的貨催得緊,你看是不是再安排個班組?光靠現(xiàn)在的人手,怕是趕不上交期。”
我說:“先放著。”
老劉愣了:“放著?許老板那邊……”
“我說先放著。”
老劉沒吭聲了。他知道我的脾氣,平時好說話,但說了就算了。
那批醫(yī)用被服的布料堆在倉庫里,白色的,碼得整整齊齊。我站在倉庫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抽了兩根煙,回辦公室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十一點多了。許美琳還沒睡,坐在沙發(fā)上刷手機。見我回來,頭也不抬:“吃過沒?”
我說:“吃了。”
“你媽怎么樣?”
“好一點了。”
“嗯。”她繼續(xù)刷手機。過了一會兒又說:“我爸那批貨,你安排一下啊,別耽誤了。”
我沒說話,進了衛(wèi)生間。關上門,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紅的,胡子拉碴的,像變了一個人。
我在衛(wèi)生間里待了很久,久到許美琳在外面喊:“你干嘛呢?洗個澡怎么這么久?”
我擰開水龍頭。水聲很大,蓋住了我所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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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15天晚上,我媽病情突然惡化。
那天我下班后去醫(yī)院,我媽還好好的,還跟我說想喝粥。
我出去買了粥回來,她喝了幾口,說不舒服,想吐。
然后就開始喘,喘得越來越厲害,臉都紫了。
我趕緊按鈴叫醫(yī)生。幾個醫(yī)生護士沖進來,把簾子拉上,讓我在外面等。我站在走廊里,聽著里面的動靜,腿是軟的。
過了大概十分鐘,醫(yī)生出來找我:“病人情況不太好,可能是術后并發(fā)癥,需要緊急處理。這里要簽個字。”
我拿著筆,手抖得寫不了。筆掉了兩次,第三次才勉強簽上。醫(yī)生接過單子就跑了。
我靠在墻上,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機給許美琳打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再打,接了。
那邊很吵,有麻將的聲音,有人說話的聲音,還有她媽的笑聲。
“又怎么了?”許美琳的聲音有點不耐煩。
“媽突然不行了,醫(yī)生說情況不太好,你能不能來一趟?”
“什么不行了?下午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也不知道,醫(yī)生說可能是并發(fā)癥……”
“我正在打牌呢,三缺一,走不開。你看著辦吧,有事再跟我說。”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急救儀器滴滴的聲音。
眼淚沒忍住,流下來了。
我蹲在墻角,把頭埋進膝蓋里。一個大男人,蹲在醫(yī)院走廊里哭,很難看。但那時候我不在乎了。
哭了大概幾分鐘,我擦干眼淚站起來。護士剛好出來說:“暫時穩(wěn)定了,但還要觀察。你別緊張。”
我說:“謝謝。”
護士看了看我:“你家里人沒來?”
我說:“忙。”
護士沒再問了,走了。
我又在走廊里坐了三個小時,直到確定我媽真的沒事了,才靠在椅子上閉了會兒眼。
那天晚上我沒回去。
第二天一早,許美琳打了個電話過來:“你媽怎么樣了?”
我說:“穩(wěn)定了。”
她說:“那就好。對了,我爸那批貨,今天要送樣過去,你讓車間安排一下。”
我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壓著一塊石頭,喘不過氣來。
04
第28天,我爸也倒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廠里盯貨,我媽的主治醫(yī)生打電話來,說下午要做個檢查,讓我去一趟。我說好,正準備走,我媽打電話來了。
“你快來,你爸不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他在走廊里暈倒了!”
我掛了電話就往醫(yī)院跑。到醫(yī)院的時候,我爸已經(jīng)被扶到急診室了。醫(yī)生說血壓太高,要住院觀察。
我媽坐在急診室外面,臉都白了。她剛能下床走動,身體還很虛,穿著病號服,手里攥著紙巾,一直在擰。
我說:“媽你回病房去,我來照顧爸。”
我媽說:“都是我不爭氣,把你爸也拖病了……”
“你別亂說。”我扶著她回病房,安頓好她,又去急診室辦我爸的住院手續(xù)。
辦完手續(xù)回來,我爸躺在病床上,打著點滴。他看見我,第一句話是:“你媽呢?”
我說:“在樓上病房。”
他說:“你去看你媽,我沒事。”
我說:“我都在。”
那天下午,我樓上樓下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我媽要做檢查,我爸要辦住院。護士問我:“家屬呢?就你一個?”我說:“就我一個。”
護士看看我,沒說什么,在單子上寫了些什么。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兩間病房中間的走廊上。左邊是我媽,右邊是我爸。兩個人都需要照顧,我一個人,分不開身。
我給許美琳打電話。
響了好久,她接了。我說:“你能不能來醫(yī)院幫幫忙?我爸也住院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我聽見她跟她媽說話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走不開,我爸那批貨明天要發(fā)樣,許思瑤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得盯著車間。”
我說:“我這邊兩個老人……”
“你一個大男人,這點事都扛不住?”這話不是許美琳說的,是她媽的聲音,她媽接過電話說的,“你爸媽住院就了不起啊?美琳不用賺錢?你不用養(yǎng)家?一個大男人,整天哭哭啼啼的,丟不丟人?”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趕緊把那批貨搞出來,別耽誤了正事。你爸媽那邊,你多跑跑就行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通話記錄里,五個未接來電,都是許美琳的號碼。但我現(xiàn)在知道了,接電話的不一定是她。
走廊里很安靜,我爹在病房里咳嗽,一聲一聲的,很用力,像要把肺咳出來。
我去給他倒水,水杯是塑料的,舊的,上面印著“市人民醫(yī)院”幾個字。
我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說:“你媽那邊,你多看看,我沒事。”
我說:“我都看著。”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陪著我爸,等他睡著了,又去樓上看看我媽。她也沒睡,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見我來了,說:“你爸好點沒?”
我說:“好點了。”
“那就好。”她頓了頓,“你累不累?”
我說:“不累。”
她看了我一眼,沒戳穿我。
我在她床邊坐了一會兒。她突然說:“美琳是不是跟我有意見?”
我說:“沒有,她忙。”
我媽說:“忙……是啊,都忙。”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肩膀在發(fā)抖。
我什么都沒說。我坐在那兒,一直到她呼吸平穩(wěn)了,才輕輕關上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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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37天,我媽能坐起來吃飯了。
她的恢復情況比預期的好,醫(yī)生說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我聽了心里高興了好一陣子。
那天中午,我給她喂粥。她喝了幾口,我正拿紙巾給她擦嘴,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這住這么久,美琳一次飯都沒送過吧?”
我愣了一下,說:“不是跟你說了嗎,她忙。”
我媽看著我。她那種眼神,不是責怪,是心疼。她把我手放在她手心里,拍了拍:“我知道她忙,但我也想問問你,你自己過得好不好?”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媽說:“我不怪她,但她是你媳婦。我生你養(yǎng)你這么多年,不求她對我多好,但看你一個人……我心里難受。”
我低著頭,握住她的手。
她說:“你好好想想吧,你這些年過得怎么樣,你自己最清楚。”
那天下午,我從醫(yī)院出來,沒有回廠里,一個人去了河邊,坐了很久。
河邊風很大,吹得人臉疼。我點了根煙,抽著抽著,突然發(fā)現(xiàn)我在發(fā)抖。
八年了。
我開廠八年,跟許美琳結婚八年。
八年來,她娘家的訂單占了廠里三分之二的產(chǎn)能,利潤卻只有市價的一半。
我說過很多次,她說我不給她面子。
她媽也說我,說一家人算什么賬。
八年來,逢年過節(jié),她往娘家搬東西,大包小包的,從來不手軟。往我爸媽這邊,買個水果都嫌貴。
八年來,我媽生日,她一次沒記住過。我提醒她,她說“你媽不是有你了嘛”。
我想起我媽住院這37天,她加起來在醫(yī)院待了不到一個小時。37天啊,一天24小時,她連一個小時都擠不出來。
而我還天天在她爸的訂單里打轉。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抽到嘴里發(fā)苦。
那天晚上,我回到廠里。倉庫里那批醫(yī)用被服的布料還在,白色的,碼得整整齊齊。我站在倉庫門口看了半天。
明天就是交樣品的日子了。
我給許思瑤打了個電話:“明天你不用來上班了。”
“什么?”
“我說你被辭了。”
“姐夫你開什么玩笑?我姐知道嗎?”
“從現(xiàn)在開始,我不是你姐夫了。”
我掛了電話。
然后我打了第二個電話,給那個跟我們對接的醫(yī)院后勤科長。我說:“王科長,明天那批樣品送不了了。訂單取消。該賠的違約金,我按合同賠。”
王科長急了:“你怎么突然取消?我這都安排好了!”
“我有我的原因。對不起了。”
打完這個電話,我把手機關了機。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把跟許家有關的所有訂單、合同、往來賬目,全都翻出來看了一遍。
八年,光許家欠我的貨款,就有三十多萬。
三十多萬。
我算了一筆賬。我媽住院這39天,花費差不多20萬,醫(yī)保能報一部分,但自費部分也要好幾萬。我自己掏的腰包,沒跟許美琳要過一分錢。
不是我不想跟她要,是我知道她拿不出來。她的錢,全貼給娘家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原來這些年,我一直在做一筆虧本的買賣。
06
第41天,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我在醫(yī)院陪護床上睡了一夜,腰酸背痛的。我媽已經(jīng)醒了,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媽,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讓你多睡會兒。你太累了。”
我揉了揉眼睛,去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洗了臉出來,我打開手機。
一開機,消息就彈出來了。
許美琳發(fā)的。
后面還有十幾條,全是語音。我沒點開聽。
然后是兩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提醒,我猜是許美琳換號打的。
還有一條是許思瑤發(fā)的:“姐夫,你這樣做太過分了,我姐都要瘋了。”
我沒回任何消息。
我給我媽端了早飯來,看著她吃完。
然后我去繳費處結賬,把這段時間的住院費、治療費、藥費全結清了。
收據(jù)加起來厚厚一沓,我裝在一個塑料袋里,放在車上。
上午十點,許美琳的電話打到車間去了。
老劉給我打電話:“沈總,老板娘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問你在哪兒,說讓你接電話。”
我說:“告訴她我不在。”
“她說你要是不接,她就去廠里找你。”
“讓她找。”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里,看著手機。上面有一條新消息,還是許美琳發(fā)的,換了個號碼:“沈峻熙,你有種就別接電話,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時候!”
我發(fā)了一條消息過去:“我不是躲,我在醫(yī)院。”
許美琳可能沒想到我會回,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哪個醫(yī)院?”
“我媽住的醫(yī)院。”
“你媽不是快出院了嗎?”
“所以呢?”
“那你退我家的訂單干嘛?”
我沒回這條。過了幾分鐘,她又發(fā):“我在醫(yī)院門口,你出來。”
我從車窗往外看,果然看見許美琳的車停在醫(yī)院門口。她坐在駕駛座上,正往醫(yī)院大樓這邊看。
我下了車,走過去。
她看見我,也下了車。穿著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化著妝,但眼圈紅紅的,看得出來哭了。
“沈峻熙,你到底想干嘛?”她沖我喊。
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