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我在長白山腳下的二道白河鎮給人當向導,掙點零花錢。
那年我二十三歲,退伍回來兩年了,沒找到正經工作,就靠著對山里地形熟悉,給來考察的、旅游的人帶帶路。一個月能接兩三單活,夠吃飯,但也僅僅是夠吃飯。
七月中旬,鎮上旅館的老板娘找到我,說有個女同志要請向導,要進山考察,時間大概五到七天。我問什么價,老板娘說人家給一天八十。那時候八十塊不少了,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旅館見人。推開門看見一個女人坐在桌前看地圖,短頭發,戴一副細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沖鋒衣,腳上是一雙半舊的登山靴。她抬頭看我,眼神很平靜,不像城里來旅游的那些人,帶著好奇或者興奮。
她說她姓沈,叫沈若梅,是xx大學地質系的講師,三十一歲。后來我才知道她在學校里算年輕有為的,但那天她只是簡單介紹了自己,然后把地圖攤開,指著長白山北坡一片區域說:"我要去這里。"
我湊過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她指的地方在錦江大峽谷往東,靠近中朝邊境的一片原始林區。那地方我只去過一次,是跟我爸進山采藥,走了兩天才到。路不好走,而且越往深處走,地形越怪。
"那邊沒有路,"我跟她說,"得翻兩道嶺,中間還要過一條河,水急的時候過不去。"
她點點頭說:"我知道,所以才需要向導。"
我想了想,又問:"您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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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本來有個學生要一起來,臨時家里出了事來不了。她等不了,課題有時間限制,必須趕在八月前完成野外采樣。
我看她不像是沖動的人,就答應了。當天下午我們去鎮上買了些干糧和必要的裝備,第二天天沒亮就出發了。
頭一天的路還算好走,沿著林場的舊路往東,到下午三點多翻過了第一道嶺。沈若梅的體力比我預想的好,她走路不快但很穩,不像有些人一開始猛沖后面就拉胯。休息的時候她也不閑著,蹲在路邊敲石頭,拿個小錘子叮叮當當的,然后把碎片裝進標記好的袋子里。
晚上我們在一處背風的山坳扎營。生了火,煮了掛面,她往里面加了一把青菜和兩個雞蛋,味道竟然還不錯。吃完飯她在火邊寫野外記錄,我就著火光抽煙。
"你當過兵?"她忽然問我。
我說對,在xx邊防待了三年。
她沒再問,過了一會兒說:"我父親也當過兵,在西藏。后來轉業去了地質隊,我算是跟著他入了這行。"
那天晚上我們沒再多聊。山里黑得早,八點多就各自鉆了帳篷。
第二天開始就難走了。過了第一道嶺往東,林子越來越密,腳下全是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有時候一腳下去能沒到小腿。我在前面拿柴刀開路,她在后面跟著,偶爾停下來看看羅盤和地圖。
到中午的時候,我們遇到了那條河。
說是河,其實更像是一條寬澗,水不深但流得急,河底全是滑溜溜的石頭。我先試了試水,最深處到大腿根。我回頭跟她說可以過,但要小心。
她把褲腿卷起來,把背包舉高,一步一步往對岸挪。走到中間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旁邊歪,我趕緊伸手拽住她胳膊。
她穩住之后跟我說了聲謝謝,臉上沒什么表情,好像只是被人遞了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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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河再走兩個小時,地形開始變了。
我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樹還是那些樹,但它們長得不太對勁。有些樹干是扭曲的,像被一只大手擰過,有些樹根裸露在外面,盤在石頭上像蛇一樣。地上開始出現一些顏色奇怪的苔蘚,有暗紅色的,有發黃的,踩上去會冒出一股硫磺味。
沈若梅反而興奮起來了。她蹲下去看那些苔蘚,又掏出溫度計插進地里,過了一會兒抽出來看,跟我說:"地溫偏高,比正常值高了將近十度。"
我問她這說明什么。
她說這底下可能有地熱活動,跟長白山的火山系統有關。
我們繼續往前走。下午四點多的時候,翻過一道不高的山脊,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