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報告上那幾個數字,我看了三遍才敢相信。
鉛超標三倍,汞超標兩倍多。
我抬頭看海棠姨——她頭發稀稀拉拉的,眼泡浮腫,嘴唇發紫,整個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蘿卜。
“婉清,你說我是咋了?”她聲音虛得像蚊子哼哼。
我沒答話,手指攥著報告單,骨節發白。
手機響了,是她老公羅明達發來的消息:“寶貝,湯燉好了,早點回家哦?!?/p>
我猛地想起三年前,我媽跳樓前發給我的最后一條微信:“閨女,媽相信那個人,他真的會帶我發財?!?/p>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得吱呀響。
“走,現在去派出所?!?/p>
海棠姨愣住了。
窗外陽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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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曾婉清,在市人民醫院檢驗科上班。
那天海棠姨來我科室做常規體檢,我順手給她加了個微量元素檢測。本來沒什么,就是親戚間的關心。
結果看到報告那一刻,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鉛、汞、鎘,三項全超標。
這個組合,我太熟了。
三年前,我媽也是這個指標。那時候她天天喝一個“中醫養生大師”開的排毒中藥,喝了大半年,喝到鉛汞中毒。
后來她跳樓了。
從十五樓的陽臺跳下去的。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天的場景——她穿著最喜歡的那件碎花襯衫,整個人癱在水泥地上,血從她身下慢慢洇開。
我鎖上辦公室的門,深吸一口氣。
“海棠姨,你最近在吃什么藥?或者保健品?”
“沒有啊,就是正常吃飯?!彼肓讼耄澳阋谭蛱焯旖o我燉湯喝,可香了。他說那湯對皮膚好,你看我皮膚是不是比以前好了?”
我盯著她的臉——蠟黃、浮腫,哪來的好。
“姨,你跟那個羅明達,是怎么認識的?”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像個被問起心上人的小姑娘。
“網上啊。你不懂,有個叫‘國際有緣人’的交友軟件,我在上面認識他的。他說他在澳洲做紅酒生意,比我小三十三歲,可他不嫌棄我老。婉清,你不知道,你姨夫對我可好了,天天視頻,說想我,想娶我……”
我打斷她:“你們結婚多久了?”
“快四個月了?!彼统鍪謾C給我看照片,“你看,這是他來中國那天拍的,多精神的小伙子。”
照片上,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白襯衫,摟著海棠姨的肩膀。海棠姨笑得見牙不見眼,像是撿到了寶。
我什么也沒說。
但我知道,一個32歲的男人,不遠萬里跑來中國,娶一個65歲的阿姨,這事兒怎么想都不對勁。
我媽當年也是這么笑的。
她被騙走二十八萬養老錢的時候,也是這么笑。
“姨,你最近身體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了想:“就是覺得渾身沒勁,頭也暈,有時候想吐。我以為是更年期,可你姨夫說沒事,說我身體好著呢?!?/p>
“你姨夫說沒事?”
“可不,他說別總往醫院跑,醫院里都是細菌。他每天都給我燉湯,說是他的獨門秘方,調養身體的?!?/p>
我深吸一口氣。
“姨,今天你別回去了,我請你吃飯?!?/p>
“不行,”她立刻搖頭,“你姨夫在家等我呢,說今天燉了老母雞湯?!?/p>
她站起來就要走。
我看著她虛浮的腳步,心里一陣發涼。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你姨夫來接我?!?/p>
果然,電話響了。她接起來,聲音甜得發膩:“喂,老公啊,我檢查完了,沒事,就是有點貧血。嗯,你到樓下了?好,我就下來。”
她急匆匆走出辦公室,連報告單都沒拿。
我站在窗邊往下看——一輛白色轎車停在大門口,一個男人靠在車邊,戴著墨鏡,正在玩手機。
他抬頭,朝樓上看了一眼。
我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得厲害。
等我再往下看,車已經開走了。
我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爸,你認識鄭俊豪嗎?”
鄭俊豪是我表哥,海棠姨的兒子。
“認識啊,怎么了?”
“把他電話給我。”
我打過去,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聲音很嘈雜,像是在工地上。
“喂?誰?”
“俊豪哥,我是曾婉清。我跟你說個事,你媽出事了?!?/p>
02
鄭俊豪連夜從外地趕回來。
我們在醫院對面的肯德基見面。他三十八歲,曬得黝黑,手指甲縫里全是灰,一看就是剛從工地過來。
“我媽怎么了?”他開門見山。
我把體檢報告推到他面前。
“鉛中毒?汞中毒?”他皺眉,“什么意思?”
“你媽被人下毒了?!?/p>
他愣了半天,把報告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不可能。那個羅明達對她挺好的,我和我媽視頻的時候,他都在旁邊照顧她。再說,他圖什么?”
“圖你媽的房子。”
“你瘋了?”鄭俊豪把報告單拍在桌上,“我媽一個退休老師,一套破房子,人家32歲小伙子,至于嗎?”
“我跟你講個故事?!?/p>
我把我媽的事說了一遍。
他聽完很久沒說話。
“你媽那是養生騙子,跟這個不一樣?!彼K于開口,但語氣沒那么篤定了,“再說,我媽那個人,一輩子精明,不可能被騙?!?/p>
“你媽一個人住了十年了。自從你爸走后,她有多孤獨你知道嗎?每天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F在有個人天天陪她,對她好,她當然上當?!?/p>
鄭俊豪低下頭,沒說話。
“你知道羅明達怎么認識你媽的嗎?”
“怎么認識的?”
“國際交友軟件?!?/p>
“什么軟件?”
“專門騙中老年人的。你交個會員費,就給你匹配所謂的海外優質對象。其實大部分都是詐騙團伙的人。”
鄭俊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來敲去。
“你有什么證據?”他問。
“我找人查了一下。羅明達的身份證是假的,他在馬來西亞根本沒有合法身份。而且,他同時在八個交友軟件上和別的女人保持聯系,大多是寡婦。”
我從手機里翻出截圖給他看。
他看了半天,突然把手機摔桌上。
“操。”
“所以,你現在相信我了嗎?”
他抬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血絲。
“那現在怎么辦?”
“你媽已經被深度洗腦了。我今天說要請她吃飯,她都說不行,怕羅明達不高興。這說明她已經失去判斷力了?!?/p>
“那我們直接報警?!?/p>
“報警的話,證據不夠。而且你媽已經被控制了,她不會配合的。”
“那怎么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設個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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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給海棠姨打電話。
“姨,我昨天忘了跟你說,你那個微量元素檢測,有幾項指標偏低了。你過來我辦公室,我詳細跟你說說。”
“我沒空,”她聲音很急,“你姨夫帶我去爬山,鍛煉身體。”
“那晚上呢?”
“晚上也不行,我們要去看電影?!?/p>
我掛了電話,心里涼了半截。
這已經完全被控制了。
我又打給馬丹。馬丹是海棠姨的廣場舞姐妹,五十多歲,是個熱心人。
“馬姨,我是曾婉清。海棠姨最近咋樣?你還跟她聯系嗎?”
“哎呀,婉清啊。你海棠姨好久沒來跳舞了。我打電話給她,她總說在家陪老公。我打聽過了,她那老公不讓出門,說怕累著她?!?/p>
“你見過羅明達嗎?”
“見過一次。說話挺客氣的,長得也好。就是……我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不對勁?!?/p>
“哪里不對勁?”
“他眼神太冷了。你知道嗎?看人的時候跟看物品似的。我跳舞那么多年,見過的人多了,那小子不是善茬?!?/p>
我讓馬丹幫我一個忙。
“你約海棠姨出來,就說去新開的那家火鍋店吃飯。我們演一出偶遇,我到時候跟她好好談談。”
馬丹猶豫了一下:“海棠姐不會來。她現在只聽她老公的?!?/p>
“你就跟她說,最近有個推銷保健品的,專門騙中老年人的錢。讓她來聽聽,她也擔心你被騙,肯定來。”
馬丹答應了。
果然,第三天下午,馬丹帶著海棠姨出現在火鍋店。
我裝作偶遇,坐在她們旁邊那桌。
海棠姨瘦了很多,整個人浮腫得厲害,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
“海棠姐,你怎么瘦了這么多?”馬丹說,“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最近在調理,你姨夫說我排毒期間是會瘦的。”
我端著杯子走過去:“海棠姨,馬姨,你們也來吃火鍋啊?”
“婉清?”海棠姨看見我,臉色變了,“你怎么在這?”
“我跟同事聚餐,他們還沒到呢。馬姨,我能坐這嗎?”
“當然可以。”
我坐下,把菜單推到海棠姨面前。
“姨,點菜吧?!?/p>
她心不在焉地翻菜單,手里的筷子一直在轉。
“姨,你上次體檢的結果出來了。有幾項指標不太好。”
“是嗎?”她抬頭看我,眼神有點渙散。
“鉛和汞超標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什么意思?”
“你中毒了?!?/p>
馬丹嚇了一跳:“中毒?什么中毒?”
我把體檢報告攤在桌上。
“鉛和汞都是重金屬。長時間攝入會導致神經系統損傷、記憶力下降、頭暈惡心,嚴重的話會導致死亡。”
“這,這怎么可能?”馬丹臉色發白。
海棠姨盯著報告單,愣了很久。
“你姨夫說,我是有點貧血。”她小聲說。
“姨,你是不是天天喝他燉的湯?”
她沒說話。
“你是不是把所有存款都轉給他了?”
她低下頭。
“你是不是準備把房子也過戶給他?”
她猛地抬頭:“誰跟你說的?”
“你自己說的。你說,就算他是騙子,你也認了。因為他讓你覺得自己還活著?!?/p>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馬丹趕緊遞紙巾。
“海棠姐,你醒醒吧。那是個騙子?!?/p>
海棠姨擦眼淚,可越擦越多。
“我知道?!彼蝗徽f。
我和馬丹都愣住了。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有問題?!?/p>
“那你還……”
“因為太孤獨了?!彼痤^,眼淚流了一臉,“你姨夫走后,我一個人過了十年。十年啊,婉清。你知道那個滋味嗎?每天睜眼就是天花板,閉眼也是天花板。沒人說話,沒人關心,沒人記得你?!?/p>
她抓住我的手:“羅明達是騙我,可他至少騙得讓我開心。他每天跟我視頻,說想我,說愛我。他給我做飯,給我燉湯,陪我看電影。十年來,除了他,誰這么對過我?”
“可他是在害你啊。”
“我知道??晌艺娴奶陋毩恕?/strong>”
04
那頓飯吃到很晚。
最后,海棠姨還是走了。
她說羅明達在等她回家。
我和馬丹站在火鍋店門口,看著她上了那輛白色轎車。
“你打算怎么辦?”馬丹問。
“我不會放棄的。”
“可你海棠姨自己都覺得無所謂,我們能怎么辦?”
“她只是害怕。”我看著遠去的車尾燈,“她害怕回到一個人的日子?!?/p>
我回去以后,翻出了所有關于“殺豬盤”的資料。找了律師、警察、心理咨詢師,還聯系了鄭俊豪。
“你媽已經被深度洗腦了。我們需要強制干預?!?/p>
“怎么強制?”
“我認識一個心理醫生,專門處理這種精神控制案例。我們得把你媽騙出來,然后帶她去見那個人?!?/p>
“她會跟我們來嗎?”
“不會。所以我們需要羅明達的配合?!?/p>
“讓羅明達自己露出馬腳?!?/p>
接下來的幾天,我讓馬丹天天去找海棠姨。以“學新舞”為借口,去她家待著。
馬丹去了兩次,羅明達都客客氣氣的,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
“羅先生,你對你老婆真好啊?!瘪R丹說。
“那當然,她是我老婆嘛。”羅明達笑起來特別溫柔,“她年輕的時候肯定很漂亮,現在也很美?!?/p>
海棠姨在旁邊笑,臉都紅了。
馬丹觀察了一下,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客廳里擺著好多花,飯桌上燉著湯,看起來確實是個美滿的家。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海棠姨的手機不見了。
“海棠姐,你手機呢?”
“哦,我老公說手機輻射大,幫我收起來了。”
馬丹看向羅明達。
羅明達笑了:“她身體不好,少碰點電子產品比較好。我每天陪她聊聊天,看看電視,夠打發時間了?!?/p>
等馬丹走了以后,她給我打電話。
“婉清,我看見了一個細節?!?/p>
“什么細節?”
“你海棠姨家里的監控攝像頭。”
“監控?”
“對,臥室、客廳、廚房,每個角落都有。你海棠姐說,那是羅明達為了安全安的,怕她一個人在家出什么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為了監控她,不是保護她。
“馬姨,你別再去她家了。這事兒得換個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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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決定直接跟羅明達攤牌。
不是報警,而是親自去會會他。
我找了個周末,以“給海棠姨送補品”的名義去了她家。
開門的是羅明達。
他比照片上更高一些,穿著一件白T恤,看起來很隨和。
“你是曾醫生吧?海棠經常提起你??爝M來?!?/p>
他笑著把我迎進門。客廳里放著輕音樂,茶幾上擺著水果和茶。
“海棠姐呢?”
“在午睡。她最近身體不太好,特別嗜睡?!?/p>
我放下補品,環顧四周。果然,墻角有個閃光的小點——攝像頭。
“羅先生,你們結婚也幾個月了,我作為海棠姨的侄女,想跟你聊聊?!?/p>
“好啊。”他坐下,給我倒茶,“我也正想跟你聊聊。”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不像是在狡辯什么。
“海棠姐最近的體檢報告出來了。你知道她鉛汞超標嗎?”
“我知道?!彼似鸩璞?,喝了一口,“那個湯是我特意為她燉的,里面加了中藥。中醫說,排毒期間會有一些反應,過段時間就好了?!?/p>
“你會中醫?”
“學過一點。我奶奶是老中醫,從小耳濡目染。”
“那你知不知道,鉛汞中毒會讓人精神失常,甚至死亡?”
他笑了一下:“曾醫生,你太緊張了。我只是給她調理身體,不會害她的。”
“你有什么證據證明你沒害她?”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端出一碗湯。
“你拿去化驗。這是下午剛燉的,里面只有豬骨和當歸,沒有任何重金屬。”
我接過湯,打開蓋子聞了聞,確實只是普通的藥材味。
“那你之前給她喝的湯呢?”
“都喝完了。你要證據,我也沒辦法。你可以報警,讓警察來查。但曾醫生,我得提醒你,你這么做,你海棠姨會很傷心的。”
他說話的語氣很溫和,但眼神很冷。
我知道他在威脅我。
“羅明達,你是不是覺得沒人能治得了你?”
“我只是覺得,”他俯身湊近我,聲音壓低,“你媽的死,讓你變得太敏感了。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騙子,不是所有藥都會害死人?!?/p>
我整個人僵住了。
他竟然知道我媽媽的事。
這說明,他調查過我。
“你別碰海棠姨?!蔽艺f。
“我不會碰她?!彼α?,“她是我老婆,我會好好照顧她?!?/p>
晚上,我回到家,癱坐在沙發上。
我輸了。
羅明達知道我的軟肋在哪里。
他知道我盯上他,是因為我媽的死。
如果這個案子鬧大了,他會把我媽媽的案子也翻出來,把我說成“一個被母愛驅使的偏執狂”。
到那時,警察會信誰?
一個干凈的醫科生,還是一個被仇恨沖昏了頭的人?
我打開手機,看到海棠姨發來的消息:“婉清,你今天來過了?你姨夫說你來看我了。謝謝你的補品,我會好好吃的?!?/p>
我沒有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