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人名地名皆是虛構(gòu)，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請知悉
那輛黑色賓利停在那里，橫得漫不經(jīng)心。
深秋的下午。我站在公司大門外的臺階上，手里夾著剛從會議室?guī)С鰜淼膸追莺裰匚募A，冷眼看著這輛已經(jīng)把我們公司門口單行道堵了整整三分鐘的車。
后面的員工出不來，前面等著送貨的面包車進不去，司機暴躁地探出頭來罵了兩句，見賓利紋絲不動，又忌憚著車標(biāo)，訕訕地把頭縮了回去。
“曉夏姐，這車是誰的啊？這么霸道。”助理小周站在我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職場新人的那種謹(jǐn)小慎微。
我沒有回答。因為就在這個時候，那輛車的駕駛側(cè)車門開了。
下來的是個男人。
定制的深藏青色西裝，面料在微弱的陽光下泛著沉斂的光澤。他個子極高，從車?yán)锍鰜頃r需要微微低頭。站直之后，他就那樣越過斑駁的樹影朝我走過來，步子不快，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仿佛把整條街的呼吸頻率都握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我愣了大概三秒鐘。
三秒之后，我認出了那張臉。不是因為他沒變，而是因為他變得太徹底。我?guī)缀跻谀X海中用力將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神情莫測的男人，一層一層地剝?nèi)ニ麣q月和金錢堆砌出的外殼，才能勉強拼湊出記憶里那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坐在走廊拐角、把飯盒推給我就低頭走開的單薄少年。
顧城。
上一次見到他，我們都十五歲。那是初三下半學(xué)期開學(xué)沒多久，他那張位于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空了。空了一天，我以為他生病；空了一周，我才終于確認，他是真的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當(dāng)時臉上是什么表情，但我清晰地記得，那一刻我腦子里閃過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他欠我多少份盒飯沒還，而是——走廊拐角的那個位置，以后沒人在那里等我了。
十年的光陰，像一場不動聲色的大雪，掩蓋了所有青春期的貧瘠與悸動。
而現(xiàn)在，他走到了臺階下，停住腳，仰頭看著我。
“林曉夏，”他開口，目光穿透十年的距離，直直釘在我臉上，“我有個請求。五百萬，你裝一次我女朋友。”
我聽見身旁的小周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手里的咖啡差點灑出來。
我沒動。風(fēng)把我的頭發(fā)吹亂了一縷，我沒有去攏。
我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臉，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這筆從天而降的巨款，而是——他到底為什么還是他。這個念頭莫名其妙，但它就是先于所有成年人的理性判斷，蠻橫地破土而出了。
01
面對顧城那張平靜得近乎篤定的臉，我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這句荒誕的開場白，所以我把思緒往回拉，拉回了十三年前，我第一次聽到“顧城”這個名字的那個下午。
那是初一開學(xué)第三天。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肚里裝著從家里帶來的午飯——兩個冷透的饅頭，用塑料袋死死扎著，旁邊是一小瓶早就看不出顏色的腌咸菜。到了中午，學(xué)校食堂那種濃郁的、帶著焦糖香氣的紅燒肉味道從走廊的窗戶縫里飄進來，無孔不入。我把語文課本豎起來擋在面前，假裝在看文言文。
餓。
不是那種可以忍過去的、胃部輕微蠕動的餓，是那種胃酸翻滾、后背發(fā)冷、甚至連指尖都在微微發(fā)抖的餓。
我當(dāng)時的家庭情況，一句話就能概括：父親早逝，母親在服裝廠做計件工，她每個月給我的生活費精確到個位數(shù)，多一分沒有。帶冷饅頭不是因為她不疼我，是因為那已經(jīng)是她熬瞎了眼睛能給我的全部。
放學(xué)前，有人屈起指節(jié)，敲了敲我的課桌。
我抬頭。是個男生。穿著不算舊但洗得很干凈的校服，頭發(fā)剪得很短，眼睛很直，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生澀與倔強。他是隔壁班的，我見過他一兩次，但不認識。
他說：“你叫林曉夏？”
我把手藏在課桌下，按住還在隱隱作痛的胃：“是。”
“我叫顧城。”他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準(zhǔn)備好的臺詞，“我數(shù)學(xué)和語文都跟不上，我想找人幫我寫作業(yè)，每天一份食堂盒飯，你愿不愿意？”
他說完就站在那里等我回答，既不尷尬，也不像是在求人，更沒有那種施舍窮人的高高在上。
我當(dāng)時嘴里甚至還殘留著早上咸菜的澀味。我看著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干脆利落地點了頭：“行。”
第二天放學(xué)，走廊盡頭的拐角處。
他站在陰影里，把一個還溫?zé)岬匿X制飯盒推過來，轉(zhuǎn)身就走，連一句多余的廢話都沒有。
我靠在墻角，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是紅燒肉。整整四大塊，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間，醬紅色的湯汁在底層洇開，旁邊還壓著一勺炒得嫩黃的雞蛋，底下是食堂那種壓得瓷實的一大塊白米飯。
我用塑料勺子舀起第一口肉放進嘴里的時候，眼眶瞬間就熱了。
太久沒吃過帶油水的東西，那股熱氣從飯盒里蒸騰出來，帶著一種讓人想落淚的撫慰感，讓我覺得在這座冷冰冰的學(xué)校里，自己總算不是一個人在硬撐著了。我死死低著頭，把眼淚憋回去，把那盒飯吃得干干凈凈，最后連邊角的湯汁都用勺子刮得一滴不剩。然后去洗手池把飯盒洗凈，擦干。
就這樣，我們開啟了一場長達三年的無聲交易。
每天放學(xué)，走廊拐角。他把裝著熱飯的飯盒擱在我的作業(yè)本上遞過來，我把寫得工工整整的作業(yè)和洗凈的空飯盒還回去。兩個人不說話，不對視，不問對方今天過得怎么樣。
像一場契約嚴(yán)格的生意，賬目清晰，童叟無欺。
我從來沒問過他為什么在那么多人里偏偏選了我。他也從來沒問過我為什么答應(yīng)得那么快，為什么連他的字跡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們就這樣維持了三年。直到初三那個春天，他悄無聲息地消失。
02
“林曉夏。”
男人低沉的聲音將我從十三年前的回憶里一把拽了回來。臺階下，顧城還站在那里。陽光打在他的側(cè)臉上，那張臉和十三年前那個瘦削的少年已經(jīng)沒有多少相似之處了，可是他站著等人的樣子，那種不催促、不解釋、篤定我會妥協(xié)的姿態(tài)，還是一模一樣。
我回過神，將手里的文件夾夾緊，指甲幾乎要在硬紙板上掐出印子。
“顧城。”我開口，自己都沒想到聲音能這么平穩(wěn)冷淡，“把車挪一下，我后面的人出不來。”
他沒動，只是微微抬了抬眉骨：“你先給我一個答復(fù)。”
我看了他一眼，像看著一個荒謬的玩笑，轉(zhuǎn)身往臺階上走：“不行。”
兩個字，干凈利落。我不缺錢嗎？我缺。我的廣告公司剛剛熬過生死線，賬上的現(xiàn)金流緊巴巴的。但有些錢，一旦拿了，當(dāng)年走廊拐角那三年算什么？算我林曉夏為了五百萬連最后一絲尊嚴(yán)都可以出賣的鋪墊嗎？
我沒有回頭，但我聽見他在我身后輕輕發(fā)出一個短音，像是笑，又像是嘆氣。
然后，他輕描淡寫地吐出了四個字。
“明晟傳媒。”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精準(zhǔn)的狙擊槍，讓我的腳步在臺階的第三級上，死死地釘住了。
明晟傳媒。我公司目前最大的客戶，沒有之一。它占了我們?nèi)隊I收將近四成，是這家小公司的命脈。為了這個客戶的續(xù)簽，三個月前我親自飛去深圳，喝到胃出血，陪著對方采購總監(jiān)改了七版方案，才勉強拿下了下周三的續(xù)簽意向。
我慢慢轉(zhuǎn)過身。
顧城還站在臺階下，表情依然平靜，仿佛剛才只是報了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天氣預(yù)報。
“明晟傳媒是顧氏集團旗下的子公司。”他用的是陳述句，沒有絲毫炫耀的成分，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
我聽見身后公司玻璃門開了一道縫，助理小周探出半個腦袋，聲音發(fā)著顫：“林總，要不要我去叫保安……”
“不用。”我深吸一口氣，“你先進去，把門關(guān)上。”
玻璃門重新合上。我走下臺階，在距離顧城兩步的地方停住。站近了才發(fā)現(xiàn)他比我記憶里高出太多，那個初中時在走廊里單薄得像根竹竿的男孩，早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諳籌碼與博弈的上位者。
“你查過我的公司？”我問。
“嗯。”
“查了多久？”
他又出現(xiàn)了那個標(biāo)志性的停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有一段時間了。從你的現(xiàn)金流，到明晟的續(xù)簽進度，我都很清楚。”
我冷笑了一聲：“這算威脅嗎？如果不答應(yīng)裝你女朋友，明晟的合同就黃了？”
“不是威脅。”他第一次打斷我，聲音不高，但透著不容置疑的清晰，“明晟的續(xù)簽，和你答不答應(yīng)我的事，是兩碼事。我不會動那份合同。它是你應(yīng)得的。”
“那你提這個名字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目光灼灼地看著我：“讓你知道，我對你現(xiàn)在的處境，不是一無所知。我也讓你知道，只要你點頭，你肩上的那些重擔(dān)，我都可以接過來。”
這句話讓我心里升起一股說不清楚的怒火，里面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他不是在威脅我，他是在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告訴我：我知道你過得很慘，我知道你在泥潭里掙扎，現(xiàn)在，我給你一根繩子。
這比直接的威脅更讓我難堪。
“給我兩天時間想。”我丟下這句話，轉(zhuǎn)身往臺階上走，這次沒有再停頓。
刷卡，進門，玻璃門在我背后重重關(guān)上。我透過反光的玻璃看到那個男人的影子，他還站在原地，沒有動。
03
那天下午，我坐在辦公室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滿桌子的提案文件被我推到一邊。我盯著電腦屏幕發(fā)呆，腦子里轉(zhuǎn)的不是那五百萬，而是一件跟此時毫不相干的小事。
初二下半學(xué)期，有一天我發(fā)高燒，燒到三十八度七，沒去學(xué)校。單親家庭的孩子生病是沒有特權(quán)的，我媽去廠里上班，我一個人裹著被子睡到下午。
第二天退燒回學(xué)校，在走廊拐角，有個我不認識的男生跑過來，遞給我一個小保溫盒和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他說：“有人讓我給你的。”
打開保溫盒，里面是一碗熬得黏稠的白粥，居然還有溫度。那紙條上只有四個字：【你今天沒來。】
我當(dāng)時把紙條夾進書本里，在心里把那一絲悸動狠狠壓了下去。我告訴自己，他只是在確認今天的作業(yè)能不能按時交。我是個務(wù)實的人，這件事有務(wù)實的解釋，我就用務(wù)實的解釋。
可那碗粥是熱的。學(xué)校食堂中午才開，下午送來的粥早就涼透了。那粥是熱的，說明有人親手重新熱過，甚至是一直保溫著送過來的。初二那年，顧家出了事，他每天眼下帶著烏青，盒飯從紅燒肉變成了白米飯加半個咸鴨蛋。他自己都自顧不暇了，卻還有心思去熱一碗粥。
我搖了搖頭，把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甩出腦海，打開電腦，在搜索框里緩緩打下“顧氏集團”四個字。
搜索結(jié)果跳出來，第一條是一篇財經(jīng)報道。照片里，站在發(fā)布會臺上的男人穿著和今天一樣的深藏青色西裝，眼神銳利。標(biāo)題是：《顧氏少東家顧城正式接管千億帝國》。
我看著那個“千億”的字眼，在心里默默換算了一下，然后果斷關(guān)掉了網(wǎng)頁。
看下去只會讓我更難做決定。
我拿起手機，找到今天他留給我的那個號碼，發(fā)了過去一行字：【明天下午兩點，你選地方，把話講清楚。】
他回得很快，快得不像在等，像是一直把手機攥在手里。回復(fù)只有一個安靜的咖啡館地址。
第二天，我提前五分鐘到了咖啡館。顧城比我還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杯美式，沒動過。
我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奔主題：“五百萬買一個假女友，顧總身邊難道連個演戲的人都找不到嗎？”
他抬起眼睛看我，停頓了一下才開口：“我祖母病了。肺癌晚期，醫(yī)生說今年可能熬不過去。她最近一直在問我的事，說想在走之前，見一見我?guī)Щ厝サ娜恕！?/p>
“所以你需要一個能騙過她的人？”
“不是騙。”他糾正我，眼神很深，“是不出錯。我祖母很聰明，什么場面都見過。我?guī)Щ厝サ娜耍谎劬湍芸闯鰜硎遣皇欠陥鲎鲬颉Ｖ挥心悖粫鲥e。”
我心底微微一沉：“為什么是我？”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轉(zhuǎn)了轉(zhuǎn)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
“因為當(dāng)年我欠你的，不止這些。”
我的呼吸瞬間停了一拍。這句話和祖母、和五百萬都沒有任何關(guān)系。它單獨站在那里，像一把尖刀，突兀地挑開了十年的結(jié)痂。
我想起初三那年，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有幾次在走廊拐角交換作業(yè)本的時候，他接過去，手指會在盒飯邊沿停一秒，像是要說什么，最后卻又隱忍地咽了回去。后來他轉(zhuǎn)學(xué)了，那些未宣之于口的眼神，就成了永遠的懸案。
“你欠我什么？”我盯著他，聲音發(fā)緊。
他沉默了一會兒，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有些事，當(dāng)面說比較好。等你答應(yīng)了，我?guī)闳ヒ娮婺福缓笤俑嬖V你。”
我看著他深邃的眼睛，突然覺得有些可笑。商人就是商人，連坦白都要當(dāng)作籌碼來交換。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就在我低頭去帆布包里找車鑰匙的時候，我的手無意間掠過了包里的暗袋。
我沒有答應(yīng)他，直接推門走出了咖啡館。
04
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沒有開大燈。窗外的路燈把一條細長的光影斜著打在地板上。
腦子里轉(zhuǎn)的還是他那句——當(dāng)年我欠你的，不止這些。
我不知道為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衣柜最頂層。那里放著一個舊書包。
我搬了三次家，每次打包的時候都會拿到它。帆布面料已經(jīng)褪成了一種說不清顏色的灰白，拉鏈也卡死了。可我每次都把它塞進行李的最底層帶走。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么不扔。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它取了下來。
書包比我記憶里輕，里面是空的，帶著一股舊布料特有的塵土氣。我把它放在桌上，手順著內(nèi)層往下摸，摸到了最底下的夾層。
那是書包內(nèi)層一個幾乎感覺不出來的暗袋。我已經(jīng)十幾年沒想起來過這個夾層了。
我的手伸進去，指尖碰到了紙張的邊緣。
兩張紙。
我把它們捏出來，放到桌上，開了臺燈。紙張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折痕深得像是要斷開。
我把第一張小心翼翼地展開，看到上面那行字的一瞬間，指尖一陣發(fā)冷。
黑色圓珠筆，字跡不算好看，筆畫卻壓得很重，力透紙背：
【你吃飽了嗎。】
這是初一那年，他把紅燒肉遞給我之后，偷偷塞在飯盒底下的。
我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展開第二張。這張字跡工整得多，是初二我發(fā)燒那天，跟熱粥一起送來的那張紙條。當(dāng)年我燒得迷糊，以為只寫了四個字，此刻在臺燈下，我才看清被折疊在背面的后半句。
完整的一句話是：
【你今天沒來，粥還熱著。】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三年。那三年里，走廊拐角的無聲交易，我一直以為只是一場規(guī)矩嚴(yán)格的生存互換。可生意里，不會有人在第一份飯里壓一張紙條問你吃飽了沒有；也不會在你發(fā)燒沒去學(xué)校的時候，親自熬一碗粥保溫送過來。
就在這一刻，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
是顧城發(fā)來的短信。我點開，只有一句話，卻讓我如墜冰窟，又如遭雷擊。
【林曉夏，我知道你翻到了。】
我盯著這行字，猛地反應(yīng)過來。今天在咖啡館，我低頭翻找帆布包時，手下意識地摸過了暗袋的位置。那個帆布包，和這個舊書包是同一個品牌，同一種款式，連夾層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他當(dāng)時就坐在我對面。他看見了我的動作。
他不僅記得十三年前自己寫過的紙條，記得那個夾層，他甚至篤定我十三年來根本沒有扔掉那個舊書包！
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戰(zhàn)栗感瞬間席卷了全身。
我拿起手機，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終咬著牙，打出了兩個字，發(fā)送了出去。
【你來。】
05
“你來。”
這兩個字發(fā)送出去后，我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整個人像被抽干了力氣一樣跌坐在椅子里。
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不到二十分鐘，樓道里傳來電梯“叮”的一聲脆響，接著是腳步聲。不快，但極穩(wěn)，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走到玄關(guān)，沒有開門。我知道是他。
他也沒有敲門。我們就這樣隔著一扇薄薄的防盜門站著。過了一會兒，手機亮了，是他發(fā)來的一條語音。
我點開，顧城低沉微啞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林曉夏，我在樓下等你。”
他沒有要求進來，也沒有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逼迫我開門。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選擇權(quán)交給了我。就像當(dāng)年在走廊拐角，他總是把飯盒推過來，然后退后半步，等我自己決定要不要拿起。
我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沙發(fā)上的外套，推門下樓。
初秋午夜的風(fēng)已經(jīng)帶了明顯的涼意。樓道里的感應(yīng)燈一格一格亮起，我推開單元門，外面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顧城就站在臺階下的路燈旁。那件深藏青色的西裝外套已經(jīng)被他脫下來搭在臂彎里，白襯衫的領(lǐng)帶被扯松了，領(lǐng)口微微敞開，那是他今晚全身上下唯一一處不那么一絲不茍的地方。
他看見我，沒有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路燈下最亮的一塊地方。
我走下臺階，在他面前站定。我們就這樣在午夜的冷風(fēng)中對峙，頭頂?shù)睦吓f路燈發(fā)出細微的電流聲，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始終沒有交疊。
過了一會兒，他先開口了。
“初一剛開學(xué)找你，是真的因為成績跟不上。”他看著前面濃重的夜色，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在心里演練過無數(shù)遍的舊事。
我沒說話，把手插進外套口袋里，等他說下去。
“但到了初二，就不是了。”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說話前先頓一頓的習(xí)慣，十三年了，一點沒變。“那年我父親的公司出了大狀況，資金鏈斷裂，家里每天都有要債的人堵門，亂成一鍋粥。我每天去學(xué)校，腦子里轉(zhuǎn)的全是那些爛事，覺得天都要塌了。但是——”
他轉(zhuǎn)過頭，目光深深地鎖住我：“但是每天下午放學(xué)，在走廊拐角那一段，我知道你會準(zhǔn)時出現(xiàn)，我就覺得，這糟糕的一天還能再熬下去。”
我聽到這句話，喉嚨里像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海綿，重重地往下墜。
“可你每次出現(xiàn)，都不看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總是低著頭，死死盯著腳尖，把作業(yè)本放在飯盒上，拿了飯就走。我當(dāng)時就想，她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給我，我憑什么自作多情地覺得，她是來陪我的？”
“那你就應(yīng)該當(dāng)她只是為了那口吃的，來換盒飯的。”我咬著牙說。
“我試過。”他看著我的眼睛，眼底涌動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沒用。林曉夏，我騙不了我自己。”
風(fēng)又過來了，把路燈旁邊的樹葉吹得嘩嘩作響。
“既然沒用，”我直視著他，聲音比預(yù)想的要冷，“那你初三下半學(xué)期，為什么走？連一句再見都沒有。你知不知道那一個星期，我每天像個傻子一樣在那個拐角站多久？”
顧城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長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長到我?guī)缀跻D(zhuǎn)身重新上樓。
“是我父親不讓我留。”
“為什么？”我攥緊了口袋里的手。
“他說……”顧城低下頭，寬闊的肩膀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僵硬，聲音里壓抑著極大的痛苦，“他說，你會成為我的軟肋。”
我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雷劈中，渾身動彈不得。
軟肋。
一個十五歲的單薄少年，在家族面臨滅頂之災(zāi)的關(guān)頭，他的父親殘忍地指著一個為了幾塊紅燒肉拼命寫作業(yè)的窮女孩告訴他：她會成為你的軟肋。
所以他就走了，走得干干凈凈，留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面對無疾而終的青春。
我想大聲質(zhì)問，想冷嘲熱諷，可話到了嘴邊，全散成了苦澀的嘆息。不是因為原諒，也不是因為理解，而是我突然發(fā)現(xiàn)，那些已經(jīng)過去的事情，就像一道巨大的鴻溝，我們在兩岸聲嘶力竭，也改變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實。
“你祖母，真的病了嗎？”我換了個話題，聲音干澀。
“真的。”他猛地抬起頭，眼神懇切，“肺癌晚期，這半年一直在住院出院。醫(yī)生說，最多還有兩年，這是最樂觀的估計。”
我點了一下頭，把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別到耳后。
“明天上午，你派車來接我。”我看著他錯愕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我去見你祖母。但是，我不要你的五百萬。”
“什么？”那張總是處變不驚的臉，終于出現(xiàn)了不可思議的裂縫。
“我不是在幫你。”我打斷他，“我去見她，是因為你說她想見一個真實的人，而不是一個為了五百萬可以隨時背誦劇本的演員。我去，是我林曉夏自己的決定，跟你的錢沒有半點關(guān)系。”
他沒有說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如果我收了你的錢，”我繼續(xù)說，語氣決絕，“就算我在你祖母面前演得再情真意切，你自己心里也會覺得惡心，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我哪句話是真的。”
夜色深沉，路燈的光暈在他頭頂打下一圈昏黃的輪廓。
“你不要錢，”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執(zhí)拗，“那你要什么？”
我抬起頭，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十三年前，我們在走廊拐角永遠是錯開視線的；而現(xiàn)在，我就站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看清了他眼底燃燒的暗火。
“我要你親口說清楚，”我死死盯著他，“當(dāng)年，你到底走沒走干凈？”
他沒有立刻回答。
那個停頓長得讓人窒息，長到我甚至能聽見不遠處高架橋上汽車疾馳而過的胎噪。他看著我，眼底的暗火仿佛要將我點燃。
最終，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zhuǎn)身上了車。
直到黑色的賓利消失在夜色里，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插在口袋里的手，早就已經(jīng)被冷汗?jié)裢噶恕?/p>
06
第二天上午十點，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準(zhǔn)時停在了我公司樓下。
不是昨晚那輛賓利，開車的是個穿著深色制服的司機，全程一言不發(fā)。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風(fēng)景從喧囂的樓房逐漸過渡到幽靜的梧桐大道，最后拐進了一處隱秘的半山別墅區(qū)，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鐵門前。
顧城已經(jīng)站在門口等我了。
他今天沒有穿正裝，而是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沒打領(lǐng)帶，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凌厲，多了一點難得的居家感。看到我下車，他往前走了兩步，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自然地側(cè)身，為我讓出一條路。
我跟著他走進去。
院子大得驚人，是那種極具底蘊的中式園林格局。正中間種著兩棵參天的老玉蘭樹，樹下擺著漢白玉的石桌石凳。回廊沿著墻根繞了一圈，木質(zhì)的柱子上甚至能看到歲月侵蝕的痕跡。
顧城帶我穿過回廊，走上二樓，在一扇半掩的紫檀木房門前停下來，輕輕叩了兩下。
“進來。”里面?zhèn)鱽硪粋€蒼老卻清醒的聲音。
我跟著顧城走進去。房間里光線不強，百葉窗拉下了一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混雜著名貴中藥的味道。床頭亮著一盞暖黃色的臺燈，燈下半躺著一位老人。
她頭發(fā)全白，但梳得一絲不茍。雖然面容透著久病之人的灰敗，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掃過來的瞬間，帶著一種上位者獨有的審視。
“祖母。”顧城低低叫了一聲。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過來，”她朝我招了招手，聲音沙啞，“走近點，讓我好好看看。”
我走過去，在床邊的軟凳上坐下。她伸出枯瘦的手，我遲疑了一下，將手覆了上去。她的手很涼，但握住我的力道卻出奇地穩(wěn)。
“城城跟我提過你。”老太太盯著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所有的防備，“他說，初中那會兒，有個女孩，每天放學(xué)都在走廊拐角等他。”
我愣住了。
我猛地轉(zhuǎn)頭看向顧城。他靠在門邊的墻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偏過頭看著窗外，下頜線的輪廓緊繃著。
他從來沒告訴我，他跟家里人是這么描述那段過去。在我的記憶里，那明明只是一場一手交飯、一手交作業(yè)的等價交換，怎么到了他嘴里，變成了“每天在走廊等他”？
“他還說，”顧老太太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語重心長，“那三年，是他這輩子過得最踏實的日子。”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踏實。
原來那三年，不僅填飽了我的胃，也填滿了他搖搖欲墜的內(nèi)心。
“你是個好孩子，眼睛里有股不認命的勁兒，跟城城一樣。”老太太笑了笑，“中午留下來，陪他吃頓飯吧。就當(dāng)是陪我這個半截入土的老婆子了。”
我點了點頭：“好。”
那頓飯，被安排在顧家正廳的紅木長桌上。桌子長得夸張，卻只坐了我和顧城兩個人。廚房送來了八道菜，裝在精致的白瓷盤里，每一道都講究得像是一件藝術(shù)品。
可是，當(dāng)最后一道菜端上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盤紅燒肉。
醬紅色的油光，肥瘦相間的肉塊切得方方正正，湯汁收得極其濃稠，旁邊甚至還滑稽地配了一勺炒得碎碎的黃雞蛋。
跟十三年前，初一開學(xué)那個下午，他推給我的那盒飯里的紅燒肉，在視覺上簡直一模一樣。
我拿起象牙筷子，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怎么了？”顧城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聲音隔著幾道精致的菜肴傳過來。
我抬起頭，眼眶一陣發(fā)酸：“沒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他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你那時候吃飯，速度總是很快。”他忽然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酸澀，“有一次，你以為走廊里沒人了，躲在樓梯間的陰影里蹲著吃。我折回去拿東西，在拐角多站了一會兒。我看見你吃得極快，連底下的湯汁都刮得干干凈凈，但是眼眶是紅的。”
我的手猛地一抖，筷子碰在瓷碗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我一直以為我藏得很好，以為自己保全了窮孩子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原來，他全都知道。他不僅知道我的窘迫，還用最默契的沉默，維護了我的體面。
那頓飯，我吃得比十三年前還要艱難。每一口咽下去的，都不僅僅是紅燒肉的味道，還有這十年橫亙在我們之間那條隱秘的情感暗河。
07
吃過飯，顧老太太讓傭人傳話，說她乏了需要休息，讓我們?nèi)ピ鹤永镒咦摺?/p>
下午的陽光被院子里的老玉蘭樹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我走在前面，顧城落后我半步，保持著一個既不疏離也不會顯得輕浮的距離。
“你昨晚問我，當(dāng)年到底走沒走干凈。”顧城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我找了你十年。”他迎上我的目光，毫不躲閃，“或者準(zhǔn)確地說，我是一直知道你在哪里，但我沒有出現(xiàn)。”
我皺起眉頭：“什么意思？”
“我看著你考上大學(xué)，看著你一邊打四份工一邊拿獎學(xué)金，看著你畢業(yè)后進入廣告行業(yè)，創(chuàng)辦了現(xiàn)在的這家小公司。”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剝開自己最隱秘的傷口，“林曉夏，我一直在看著你。但我沒有勇氣走到你面前。”
“為什么？”我覺得有些荒謬。一個身價千億的集團繼承人，說自己沒有勇氣走到一個普通創(chuàng)業(yè)者面前？
“因為我沒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身份去見你。”他苦笑了一聲，“十五歲那年，我把你當(dāng)成軟肋丟下了。十年后，我憑什么心安理得地重新出現(xiàn)在你的生活里？直接跑過去對你說‘嗨，好久不見’嗎？那太虛偽了。”
風(fēng)吹過，玉蘭樹的葉子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后來，祖母病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突然有了一個理由。一個雖然笨拙、甚至有些丟臉，但我終于可以理直氣壯去敲你公司大門的理由。就是我需要一個人，來安撫我祖母最后的心愿。”
“所以那五百萬，”我看著他，眼底漸漸浮起一絲了然，“根本不是什么買演技的酬勞。而是你覺得，十年的缺席，你必須拿出一個你自認為有分量的東西，來作為敲門磚，是嗎？”
他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顧城，你想給的，和我需不需要，是兩回事。”我轉(zhuǎn)過頭，看著院墻上斑駁的青苔，“我說了，這筆錢我不會要。”
“我知道。”他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替我擋住了一陣初秋的涼風(fēng)，“飯你已經(jīng)陪我吃了，祖母的心愿算完成了一半。剩下的，我們慢慢來。”
我低著頭，看著兩人在青石板上交錯的影子，腦子里突然閃過昨晚的一個細節(jié)。
“顧城，”我猛地抬起頭，直指核心，“你剛才說，這十年你一直知道我在哪兒。既然你沒打算放棄，那你父親……知道嗎？”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顧城看著我，那個標(biāo)志性的停頓再次出現(xiàn)，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長。長到我能聽見遠處傭人修剪花草的咔嚓聲。
“他知道。”顧城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地上，“他一直都知道。”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倒流了。
當(dāng)年顧建明因為顧家危機，強行掐斷了顧城和我的聯(lián)系；這十幾年里，顧城在暗處凝視著我，顧建明不僅知情，而且沒有再次出手阻攔。
他在等什么？或者說，顧家在等什么？
一個豪門掌舵人，絕對不會放任自己的繼承人這么任性，除非，這個軟肋，有了別的用處。
“林曉夏，”顧城看著我變幻的臉色，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腕，“別瞎猜。當(dāng)年的事，有很多隱情……”
“嗡——”
就在這時，我口袋里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我后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拿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本地座機號碼。
不知為什么，看著那個號碼，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預(yù)感。
我接通了電話。
“林小姐，你好。”電話那頭，是一個低沉、威嚴(yán)、帶著上位者從容不迫的男聲，“我是顧建明。如果你下午方便的話，我想請你喝杯茶。就我們兩個人。”
我抬起眼，看著站在我面前的顧城。
“好。”我對著電話說，聲音出奇的平靜，“您定時間地點。”
真正的博弈，終于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