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譜的老舅令易青娥走出了大山,四個老漢一個娃令易青娥登上了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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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茍存忠對易青娥傾囊相授的那一刻,或許他就知道,自己會死在戲臺上。
為戲而生,又為戲而死,本就是茍存忠自踏入戲班子的那一刻起,便為自己選好的路。
在所有人的眼中,是茍存忠的慧眼識珠,令易青娥沒能被埋沒在劇團的伙房里。
可在茍存忠的心里,是易青娥的出現,令他這一身本領,沒有埋沒在生命的盡頭。
互相成就大概就是易青娥與忠,孝,仁,義四位秦腔老師父之間最真實的寫照了。
為什么曾經紅極一時,又驕傲了一輩子的角,最終會選擇一個伙房的燒火丫頭傳承自己的衣缽?
大概是茍存忠在易青娥的身上,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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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師父教導自己的樣子,來培養易青娥,怎么不算是重新養了一次自己呢?
易青娥十一歲的時候,被舅舅胡三元從山溝溝里帶出來,進入了寧州縣秦腔劇團。
從一個整日在山中跑來跑去的放羊娃,變成秦腔劇團中的小學員,就連名字也從易來弟,變成了易青娥。
無論是胡三元,還是易青娥的父母,最開始的期望,只是她能留在這里吃上商品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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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她不愛說話,唱歌還跑調,根本不想學戲,整日最暢快的時候,就是到了飯點,可以大口吃饃,大口炫菜。
后來胡三元入獄了,她的依靠沒有了,被嚇得直接跑回了家。
劇團的臺柱子花彩香大著肚子,帶著米蘭一起,又把易青娥給帶了回去。
無論是胡三元,還是這兩個對她愛屋及烏的姑娘,都在要她堅持,把戲給學下去。
所以,即便因為胡三元的關系,易青娥被送進了伙房,她卻比過去更加刻苦了。
伙房門口的小身影,倔強得令人心疼,就在那個時候,茍存忠出現了。
就像武俠小說中,有天賦卻不得法門的主角,遇到了隱藏得最深的掃地僧一樣,易青娥的命運,是注定要被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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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劇團的前身,是戲班子存家班,茍存忠曾經是戲班子里的臺柱子,因為一場戲唱砸了,也因為年紀大了,再也無法登臺。
但他寧愿守在劇團看大門,也不愿離開這里。
事實上,將一生都奉獻給秦腔的茍存忠,也早已沒有家了,而戲便是他的命。
在苦難造就人的賽道里,比易青娥更苦的,便是茍存忠。
她遭遇的一切,經歷的一切,都是他的來時路。
茍存忠十歲的時候,因為家里太窮,被賣進戲班子。
他身量單薄,個子矮小,便被師父培養反串旦角。
易青娥曾因出身被排擠,也因太優秀被造謠,后來因為一出《打焦贊》技驚四座,被安排回到學員班,卻始終不想搬離伙房。
這種想要緊緊攥住最后一點安全感的感覺,沒有人比茍存忠更懂了。
易青娥因封瀟瀟情竇初開,心里生了愛情的苗頭,排練的時候眼神都不純粹了。
茍存忠一眼便看出了易青娥的問題,在無數次排練不滿意的情況下,直接給易青娥扮上,將她推上了戲臺,硬是用戲壓蓋住了她心里的情。
那一刻易青娥才明白,茍存忠所說的,演戲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給人看的,而是演給蒼天看的。
唱戲要心懷赤誠,不慕浮華,要演給本心,演給蒼天。
茍存忠不僅是風華絕代的武旦,還有一手別人偷不去的絕活,秦腔吹火。
松香混合著鋸末,被吹出口中,沖上燭臺明火,忍受著濃烈的煙,讓舞臺上的鬼吹出了真正的鬼火,這個苦,就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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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練這項技藝,茍存忠在十二三歲的時候,便被火燒掉過眉毛,頭發,還落得一身的傷疤。
他的一炮而紅,與易青娥一樣,靠的是師父的托舉,和一身扎實的功夫。
戲是純粹的,可人心不純粹,茍存忠火了,別人便嫉妒了。
所以才有了北山匯演時,他那八十一口火的最后一口,沒有吐成功,遭遇職業生涯話鐵骨的事件。
那是他半生的陰影,也是最大的遺憾。
因為過往的經歷,茍存忠一再告誡易青娥,自己的道具,絕對不能經別人的手。
茍存忠與三位師兄弟,古存孝,周存仁,裘存義,偷偷培養了易青娥四年。
從懵懂的十歲,到堅定的十四歲,易青娥的成長路,充滿著四位恩師的淚水與汗水。
這才有了劇團危急存亡之時,易青娥的一出《打焦贊》,那一聲聲嬌俏的哎喲,直接救活了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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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又是一年的北山地區文藝匯演,四位掃地僧力排眾議,要堅持排練《楊門女將》,茍存忠拿出一輩子的積蓄,都要支持易青娥演主角穆桂英。
不僅如此,在那場匯演中,茍存忠特意將自己的《鬼怨·殺生》排在了《楊門女將》的前頭。
在那個曾經令他一敗涂地的舞臺上,他再度出山,用生命吐出了八十一口連珠火,之后毫無遺憾的倒在了臺上。
鼻孔和喉嚨內的松香鋸末,早已堵得徹徹底底,嚴重的窒息,令他的心臟發出悲鳴。
可瀕死之際,他的最后一句話,不是遺言,不是求救,而是謝幕。
茍存忠真的在用生命為易青娥詮釋,什么叫戲比天大。
師父傳承給他的風骨,他接住了,也守住了,最終又傳承給了易青娥。
生命落幕,完成傳承,茍存忠的最后一場戲,就是給易青娥上的最后一堂課。
原本傷心到唱不了戲的易青娥,一聽是要給離世的師父唱的,便拿出了師父教授給自己的全部本事,完成了那場匯演。
結果便是,寧州縣秦腔劇團大型新編傳統歷史戲《楊門女將》大獲成功,榮獲最佳傳統戲大獎。
而易青娥不只徹底紅了,還獲得了青年演員表演一等獎。
她踩在四位匠人的肩膀上,終于徹底走出了大山,站在了舞臺上。
只是這一路,似乎一直在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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茍存忠死在了舞臺上,古存孝去了省秦做顧問,周存仁被調去了文化局,裘存義回了老家。
易青娥一個個的送走了他們,至此這個舞臺上,便只剩下她自己了。
但寧州縣秦腔劇團于易青娥而言,也只是一個起點而已。
她走在師父用性命鋪就的路上,一步步走出寧州縣,帶著從師父那里傳承來的秦腔,走出了延綿八百里秦川,讓全世界都看到這項薪火相傳的藝術瑰寶。
那個為戲而生,為戲而死的戲瘋子茍存忠,了無遺憾的走了,但他一定會看到,易青娥成長為憶秦娥,也能聽得到,她演繹他最拿手的那出戲時,唱出的那句,令人心顫的“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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